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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6:18:17瀏覽2203|回應5|推薦90 | |
有人說:「哪裡有台灣人,哪裡就有大同電鍋。」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民國74年的秋天,我提著一只紅色的大同電鍋,登上飛往美國的班機。那是父母堅持要我帶的行李,彷彿它不是鍋子,而是一份牽掛。母親說得很認真:「帶著它,餓不死,也不會忘記家鄉的味道。」當時我心裡暗想:難道這鍋能變出滷肉飯嗎?沒想到多年後,它真的辦到了。
在我還很小的年代,母親每天都在廚房裡與煤球奮戰,那時做飯要「看火候、聽聲音、聞氣味」,仍不免有焦黃的鍋粑,煮飯是一門需要天份與耐心的學問。直到民國48年,大同公司從日本引進「自動炊飯器」技術,但在原設計上加入「外鍋加水蒸煮」的概念,使熱能可以更平均地傳導到內鍋,不會再有燒焦的鍋粑。這個看似微小的創新,卻徹底改變了台灣的廚房文化。
不記得哪一年,我們家有了一個銀白色的大同電鍋,只要洗米、加水、通電、和按下去幾個動作,還在讀小學的我也能輕鬆煮出一鍋香噴噴的白飯。「一鍋在手,天下我有」這句話或許誇張,卻更能貼切形容它的多功能性。除了煮飯,母親用它蒸包子、燉湯、滷肉、煮粥。母親最愛用電鍋清蒸魚,簡單快速又好吃。她更教我只要掌握外鍋「加多少水」的祕訣,幾乎什麼料理都能完成。
在美國的第二個學期,搬進了有廚房的研究生宿舍,才拿出那只電鍋。從此在陌生的異國廚房裡,電鍋成了小小的台灣島。滷肉、滷蛋、粥、飯的香氣,似乎有了家的味道。隔壁鄰居的外國同學常被那股香味吸引,好奇地問:「這是什麼味道?」我總會微笑回答:「這是家的味道。」
一些留學生的老婆們更是創意無限,有人用它做布丁、有人蒸古早味蛋糕和年糕。當時單身的我常將外鍋倒滿水,丟進整盤火鍋料,命名為「孤獨留學生的電鍋火鍋」,它成了漂泊旅人最堅定的夥伴。
我的指導教授酷愛飛釣鱒魚,偶爾帶我一起去河邊釣魚。永遠記得第一次跟著他釣到兩條最上等的彩虹鱒,回到宿舍,加一點米酒、一點鹽、一點醬油,放在大同電鍋的上層盤子,下層同時煮飯,看著外鍋的水開始滾動,蓋子微微震動,鍋邊冒出白煙,不到半個鐘頭,開關「啪」地一聲跳起,一切又回到熟悉的平靜,意味著不僅飯熟了,更是魚香四溢,那是母親的味道,扒了兩碗清蒸鮮魚湯澆飯,解決晚餐,也暫時撫平了孤獨。
婚後,妻子也帶來一只電鍋,以及兩位朋友離美返台前留下的「寄居鍋」,其中一個後來送人,所以現在家裡還有三只電鍋。有一陣子,我戲稱我們家是「大同三兄弟」,不知多久後才注意到其中一個是國際牌的表弟。原來當年大同電鍋太熱賣,各家電器公司紛紛仿造,連外形也都非常相似,不過最後仍是大同一支獨秀。
即使後來我們有了可以設定時間的電子鍋煮飯,三鍋依然沒有閒著,每逢農曆年前,妻最拿手的蒸蘿蔔糕,三鍋齊上陣,一次搞定。偶爾為了宴客,三鍋齊開,一鍋滷肉、一鍋蒸魚、一鍋煮湯,還可以保溫,熱騰騰上菜,效率高得連旁邊的微波爐都顯得心虛。
由於大同電鍋的結構簡單,零件堅固,甚至連開關都幾乎不壞,壽命更是驚人。幾天前,我在一個十幾人的Line群組聊天,不知怎麼聊到電鍋,儘管大家分居美國天南地北,但沒有例外,每個人家裡都有大同電鍋,我以為我的四十歲電鍋最老,沒想到還有一個朋友的電鍋已經四十八歲,依然老當易壯。有位好友笑說:「我家孩子都結婚生子了,電鍋還沒退休。」有人乾脆把它稱為「傳家電器」,有人說它代表台灣人的精神,樸實、耐用、可靠,不誇張。
後來我才知道,大同電鍋不只在台灣紅遍超過半世紀,在國際上也默默成了設計經典。日本《Casa BRUTUS》雜誌將它列為「亞洲最具代表性的工業設計」,歐美博物館也收藏它,視為戰後亞洲生活方式的象徵。網路世代甚至出現「電鍋信徒」,從烤布朗尼、蒸螃蟹到做韓式豆腐鍋,樣樣不誤。
如今的大同電鍋已不只是廚房用品,也是一種文化符號。設計師為它推出粉藍、綠松石、香檳金等新色,但最受歡迎的依然是經典的紅色。對台灣人而言,紅色是喜氣、溫暖,也是思鄉的顏色。今年暑假,我在南加州的朋友家裡,看到酒櫃裡擺著一個紅色的迷你電鍋,特別顯眼,成了「台灣圖騰」。我也曾在紐約唐人街看到紅色電鍋造型的鑰匙圈,心裡暗笑,新一代台灣「遊學生」把它當成「護身符」。
時間流轉,如今市面上出現各種智慧鍋、電子鍋,但我仍然偏愛那紅色的大同電鍋,它不會連Wi-Fi、不能設定時間,也不會發出語音提醒,唯一的通知聲就是那一聲「喀」,簡單、乾脆,像是一句溫柔的叮嚀。
那紅色的外殼下,開關指示燈在廚房裡閃著微光,像是一盞不滅的小燈。每當我掀開鍋蓋,白霧升騰、飯香撲鼻時,彷彿聽見母親的叮嚀,也嗅見青春的回憶。家的幸福,其實一直都在這裡,不在遠方,而在那一鍋慢煮的飯香之中。
本文刊登在2026年1月8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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