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台灣電力公司的企業識別優化案，意外成為全台灣最熱門的公共設計事件之一。從新聞媒體、政論節目，到全國社群平台與設計界，紛紛發表了各自的看法。

有人認為台電新版簡約清新，擺脫過去威權的包袱；有人則認為台電新版識別太過文青，少了過去國營事業該有的厚重感；也有人惋惜于右任書法的消失，覺得台電失去了一種屬於舊時代的氣味；甚至還有不少人與某些民意代表直言：「現在用AI幾秒鐘就能做出Logo，為什麼還需要花上近百萬請專業設計師？」

但老實說，比起台電優化案本身的各方討論，我反而覺得，這種「現在用AI幾秒鐘就能做出Logo，為什麼還需要花上近百萬請專業設計師？」的聲音與心態才是整件事情裡最需要提出反駁與值得正視的地方。因為它反映的，其實早已不只是對設計專業的不理解，而是一種對所有專業價值的輕慢與短視。

這幾年，AI工具快速普及之後，很多人開始產生一種莫名的錯覺：彷彿只要能夠快速生成一張圖、一段影片、一個視覺風格，就以為自己也擁有了相同的專業能力。於是，人們開始習慣用「反正結果看起來差不多」來衡量一切價值，甚至開始認為，以前那些需要長時間累積的專業能力，終究都會被AI工具取代。

然而真正成熟的專業，從來不只是把東西完成而已。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在無數選擇裡，知道什麼不該做；在看似合理的方案中，辨認哪一條路能走得更長久；以及如何在複雜現實裡，讓一件事情經得起時間、環境與人的考驗。有人可以自己上網搜尋病症，但不代表醫生因此失去價值；有人可以在家料理一桌菜，但不代表廚師的專業從此消失；有人拿著手機就能拍片，但那不代表電影導演、攝影師與剪接師多年累積的語言與美學理解，可以被輕易取代。真正的專業，很多時候不是讓事情看起來厲害，而是讓事物長時間不出問題，並且明確理解「為什麼必須這樣做」。

平面識別設計尤其如此。真正的企業識別，從來不只是畫一個Logo。它牽涉品牌定位、文化脈絡、使用者心理、跨媒介測試，以及龐大的系統治理。Logo或標準字，只是最後呈現出來的一個品牌視覺印象，而真正耗費時間與心力的，往往是一般大眾根本看不見的部分。AI現在非常擅長做的，是快速生產大量「看起來很酷」的東西。它可以模仿風格、重組形式、複製流行語彙，甚至在短短幾秒鐘內產出數百種方案。但真正重要的問題，從來不在於「有個很酷的畫面」，而在於：有沒有呼應品牌的文化？有沒有真正屬於那個品牌自身的性格？

因為真正能留下來的設計，從來不是一時流行的，而是最能與時間共存的。AI可以模仿各種風格，但它無法真正理解，一塊老招牌為什麼會讓人懷念；它不知道為什麼某些字體會讓人聯想到一整個年代；也不會明白，一個城市的氣味，很多時候其實藏在那些我們每天經過、卻從未刻意注意過的字體與招牌裡。而這，也正是這次台電識別案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很多人不捨于右任書法的消失，並不只是因為「書法題字很好看」。那些字體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們早已超越了書法本身，並成為一種早年台灣共同生活經驗的縮影。它存在於台灣各地的老車站、公家機關、街邊招牌與無數人的成長記憶裡。那是一種屬於台灣公共建設年代的精神氣質，一種相信大型工程、相信現代化能改變生活的年代感。

所以，當台電新版識別將原本歷史濃厚的書寫感，轉化成更幾何、更理性、更數位化的系統時，人們感受到的，其實不只是視覺差異，而是一種熟悉的時代紋理被慢慢抽離的不適感。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誠實面對另一個現實：今天的台電，早已不只是存在於老招牌上的國營企業。它必須同時活在手機App、數位介面、工程車體、LED螢幕與跨平台系統之中。某些傳統書法在高度數位化的環境裡，確實存在辨識、延展與一致性上的限制。因此，新版識別選擇更幾何化、更結構化的方向，並不是毫無原因。因為真正理解Typography的人，也會發現，台電這次的優化字體設計仍然保留了部分漢字書寫的氣質與結構。並試圖用符合當代介面邏輯的方式，重新轉譯傳統。只是仍有朝向更完善的空間。

除此，我認為這次事件也還有更值得反思的是另一件更深層的事。那就是發現：台灣今天所有公共識別設計，都開始朝向所謂的極簡、中性、低情緒與高介面化的方向發展時，我們是否也正在快速失去那些原本屬於不同時代、不同城市與不同公共機構之間的文化性格？

尤其近年來，全球大量品牌開始黑體化、幾何化、UI化、扁平化。從精品品牌到公共系統，各家樣貌越來越像。這背後固然有數位介面與跨平台需求的原因，但也讓許多原本帶有地方文化、歷史溫度與人文氣味的事物，被人們慢慢磨平。而台灣其實正處於一個危險的階段：我們一方面渴望現代化，另一方面卻也正在不知不覺中，把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去除掉。於是，城市開始長得越來越像，品牌開始長得越來越像，老街及夜市特色也越來越沒差異，甚至連全國公共美學，也逐漸失去了原本該有的地方性格與文化辨識度。因為未來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外在的設計不夠完美不夠好，而是所有識別設計，最後都變得同一個美學模式、變得只有一種樣貌與聲音，但同時卻再也沒有自己的獨特點、沒有記憶點，沒有時間痕跡的文化溫度。

這次台電的識別案熱議，真正值得我們反思的，其實不只是「識別系統改造得好不好」。而是：當AI與數位治理全面介入這個時代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相信，美學、文化、情感與長時間累積而來的專業判斷，依然有著不可被AI取代的價值。

因為那些事物，才是台灣從過去到未來，最珍貴、也最難以被複製創作的深厚底蘊與珍寶。

（作者為輔仁大學應用美術學系專技副教授兼藝術與文創學程主任、Hufaxarts創作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