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魔法師的門徒〉 ──讀林廣〈漂流木〉
〈漂流木〉 赤裸。是死亡抑或再生 如果沒有進入細緻的紋理 去傾聽 那充滿音符的 線條和顏色 歲月幻變的臉譜 誰能看見 大匠睿智的手指穿過 我年輪的內語: 「請發現我,正如 當初我找到你那樣」 既然身為漂流木就注定要漂流 但也無須排斥被雕成展翅的鷹 唯有承受斧劈刀琢的痛 才能緩緩釋放原野的芳香吧 讓時光靜止在空間裡 讓一縷盤旋的尾聲凝成紋理 錯綜。非關乎漂流 再生或死亡 一半 來自大匠的手指 一半 來自頓悟的瞬間 林廣的〈漂流木〉裡,有著詩人洛夫的血脈。洛夫晚年寫過三千行自傳體長詩〈漂木〉,把自己青年時從大陸來台,到晚年定居加拿大的生活史,以長詩的篇幅完整地記錄下來。林廣早期和創世紀詩社有段淵源,創世紀詩人群中,對他影響最深的就是洛夫,兩人的師承關係,可以從林廣的詩裡,經常使用「超現實」表現手法,特別是洛夫式充滿動能的剛性語言(諸如「誇飾」和「通感」)和正反合的辯證式論述,找到相應的論證。 這首〈漂流木〉,詩人以獨白體(第一人稱:我)的視角,擬物詩的感性,娓娓道來: 赤裸。是死亡抑或再生 如果沒有進入細緻的紋理 去傾聽 那充滿音符的 線條和顏色 歲月幻變的臉譜 誰能看見 大匠睿智的手指穿過 我年輪的內語: 「請發現我,正如 當初我找到你那樣」 詩人把自己擬化成一截赤裸的漂流木,「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正是這類詠物詩(即物詩) 的特色;詩論家杜國清曾說:「詠物詩是對物象的描繪,往往藉著物象抒發詩人的內在精神,或是詩人將感情投射到外界物象,在物象中寄寓自我的性情。詩人或即物寄興,或託物抒懷。」詩人在前兩段裡,從漂流木的視角進行辯證:赤裸的漂流木,外觀上樹木已死亡,但是詩人卻試圖以「效用觀」重新定義死亡,於是提出質疑,認為在一個識貨的雕刻師傅面前,漂流木細緻的紋理和質地,使它得以通過雕刻師傅的巧手而獲得「再生」。 如果沒有進入細緻的紋理 去傾聽 那充滿音符的 線條和顏色 這三行以「如果沒有」起句,語意上是「否定式的假設命題」,意謂:「如果沒有進到漂流木的紋理裡面去觀察思考,那麼我是已死亡的。」。「去傾聽 那充滿音符的∕線條和顏色」是「化形為聲」的通感表現手法:「化形為聲:由視覺向聽覺挪移」,由原本視覺的意象「線條和顏色」,會通(轉移)到聽覺上來,於是線條和顏色在凝神傾聽時,會有充滿音符的錯覺,這是相當高階的表現手法。 既然身為漂流木就注定要漂流 但也無須排斥被雕成展翅的鷹 唯有承受斧劈刀琢的痛 才能緩緩釋放原野的芳香吧 讓時光靜止在空間裡 讓一縷盤旋的尾聲凝成紋理 詩人體認到自身的屬性如同漂流木,心理上產生「認命」後隨遇而安的認知,當漂流過程結束後,在雕刻師傅的手裡,究竟會被雕刻成展翅的鷹或者其他形象,都不再是漂流木自身所能決定或者說所能預期的,既然如此,就認命地承受雕刻師傅的「斧劈刀琢」,而就在改造的過程中,漂流木自身「緩緩釋放原野的芳香」,且這縷來自漂流木組織裡的芳香,如同它的靈魂,「讓時光靜止在空間裡∕讓一縷盤旋的尾聲凝成紋理」,這兩句又是通感裡的「化聲為形」:「化聲為形:由聽覺向視覺挪移」,巧妙地把聽覺的「尾聲」和視覺的「紋理」接合起來。形成和第一段首尾相互呼應,即「進入紋理」→「聽見音符」→「音符盤旋」→「凝成紋理」,通過一輪形象和聲音(視覺和聽覺)的挪移,表現出整個因果相生的演化過程。 錯綜。非關乎漂流 再生或死亡 一半 來自大匠的手指 一半 來自頓悟的瞬間 經過這些錯綜的變化流程,詩人做出結論:再生和死亡必須重新定義,而定義的依據分別來自雕刻師傅的意匠和漂流木自身的頓悟。意即如果沒遇見心有巧思的雕刻師傅,那麼漂流木就是原來的死亡狀態下,被天地遺忘的廢棄物。 這段結論固然是作者自身的體悟,作為整首詩「正反合辯證」所下的結論(合),再生的過程當然就無關乎漂流,不過,筆者認為詩作品應該盡可能避免說理過度(落入言詮),作出結論,應該留下想像空間,給讀者去思考問(議)題,各自找到可能的答案。 整首詩從表現手法觀察,充滿動能的剛性語言(諸如「誇飾」和「通感」)和正反合的辯證式論述,果然流著洛夫的血液,但這並沒有任何貶抑之意,許多檯面上的中生代詩人,往往各自有「師承」,這是不同世代詩人間的世代傳承,在詩史上一直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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