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詞的藝術︰一曲兩詞範例〉∕陳去非


〈我是荒漠中的草〉∕黃靜美

說石縫裡鑽的不是花 就是草

隨風扯葉兒晃雨砸著 草根搖

在荒坡沒人管

就自顧自冒梢

等曬夠大太陽 就往那高裡長

它即使被人踩過千遍 又何妨

讓野火燎過負了傷痕 又怎樣

管他什麼地方

再開春開出苗

做那千山下最堅韌的一角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奢望誰撐腰

半生風沙中飄搖

傷痛只能自己熬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渴求誰擁抱

身旁再無人依靠

終有一天 我兩手空空 任野火燒

它即使被人踩過千遍 又何妨

讓野火燎過負了傷痕 又怎樣

管他什麼地方

再開春開出苗

做那千山下最堅韌的一角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奢望誰撐腰

半生風沙中飄搖

傷痛只能自己熬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渴求誰擁抱

身旁早無人依靠

終有一天 我兩手空空 任野火燒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奢望誰撐腰

半生風沙中飄搖

傷痛只能自己熬

我是荒漠中的草

怎敢渴求誰擁抱

身旁早無人依靠

終有一天 我兩手空空 任野火燒



〈我是懸崖上的花〉∕黃靜美

它本是那絕境上的花 任風吹打

紮根在石頭縫裡生長 默默發芽

雨水拍在臉上 也只能仰著頭

等光一照亮它就倔強的綻放

就算它生來萬丈落差 又何妨

被冷眼旁觀孤身一人 也不怕

沒人撐腰的路 就靠自己拿下

做自己夾縫中生存的鎧甲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奢求誰牽掛

半生風雨裡掙扎 傷痛都自己咽下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盼望誰留下

路上本無依無掛

終有一天 我千錘百煉 野蠻生長

就算它生來萬丈落差 又何妨

被冷眼旁觀孤身一人 也不怕

沒人撐腰的路 就靠自己拿下

做自己夾縫中生存的鎧甲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奢求誰牽掛

半生風雨裡掙扎 傷痛都自己咽下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盼望誰留下

路上本無依無掛

終有一天 我千錘百煉 野蠻生長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奢求誰牽掛

半生風雨裡掙扎 傷痛都自己咽下

我是懸崖上的花 怎敢盼望誰留下

路上本無依無掛

終有一天 我千錘百煉 野蠻生長

∕陳去非評析

〈我是荒漠中的草〉和〈我是懸崖上的花〉這兩首歌詞，今年(2026)走紅於兩岸三地，眼尖的讀者應該已發現，這兩首歌詞共用同一曲旋律，也就是「雙生並蒂」歌詞的意境都相當勵志且振奮人心，聽完歌曲後，感覺原本悲觀沮喪的心情，不僅被歌詞撫慰，並且瞬間充滿正能量。歌詞裡的草和花，經過擬人手法的處理，似乎就是失意人從絕境裡重新站起來，面對困境勇敢接受挑戰，敗部復活的寫照，充分展現填詞者駕馭意象、敘述故事的文字功力，這等功力體現出填寫歌詞的藝術能量。

在歌詞的結構上，這兩首歌詞都是如次的結構型態︰
(V1+V2)+ C+V2+C+ C
在一首流行歌曲中，主歌（Verse）負責「鋪陳故事與背景」，副歌（Chorus）則負責「宣洩情感與點出核心主題」。兩者相輔相成，共同建立起一首歌曲的層次感。

一、 主歌 (Verse)：故事的鋪陳與醞釀

• 核心功能：
• o   交待背景：負責敘述故事的時間、地點、人物關係與情境，給予聽眾畫面感。
• o   情緒醞釀：音樂的音速通常較低、樂器配置較為精簡，為後續的高潮做低調的鋪墊。
• o   歌詞變化：在一首歌裡，雖然每次主歌的「旋律」相同，但「歌詞」通常會隨著故事推進而不同（例如：主歌一交代過去，主歌二敘述現在）。

二、 副歌 (Chorus)：情感的爆發與記憶點

• 核心功能：
• o   宣洩情感：是整首歌曲能量最高、最激昂、旋律最動聽的部分，也是音樂的高潮。
• o   點明主題：歌詞通常會重複出現，總結歌曲的核心意義，而歌曲的「歌名」也往往會落在副歌中。
• o   製造記憶點：副歌就是大家去KTV時最常大合唱、最容易洗腦、哼唱的段落（英文 Chorus 即為大合唱之意）。在歌曲中無論重複幾次，其旋律和歌詞基本上保持一致。

以下是筆者使用學理，對這兩首歌詞進行的分析︰
一、以結構學分析兩首歌詞的共通結構

若從結構學（Structuralism）的觀點來分析，〈我是荒漠中的草〉與〈我是懸崖上的花〉雖然意象不同，一為「草」，一為「花」，但兩首歌詞的深層結構（Deep Structure）卻完全一致，皆建立在「逆境──磨難──堅持──重生」的二元對立模式之上。換言之，表層文字有所差異，深層敘事結構卻共享同一套意義生成系統。

首先，兩首歌詞的第一主歌（Verse 1）皆以第三人稱描寫植物的生存環境，藉由「石縫」、「荒坡」、「懸崖」、「風吹」、「野火」、「雨打」等自然景象，建構出極端惡劣的生命處境。這些景物並非單純寫景，而是象徵人生的逆境，形成故事的背景結構。

第二主歌（Verse 2）則由外在描寫逐漸轉向內在精神。歌詞開始出現「又何妨」、「又怎樣」、「也不怕」、「靠自己拿下」等語句，使敘事由客觀環境過渡至主體意志，完成由外部困境到內在信念的結構轉換。

副歌（Chorus）則統一採取第一人稱自白：「我是荒漠中的草」、「我是懸崖上的花」，此時意象已不再只是自然植物，而完成象徵性的身份轉化，成為每一位在人生困境中奮鬥者的共同化身。副歌反覆出現，使歌曲形成循環遞進的結構，藉由重複深化主題，逐步累積情緒能量。

若依照敘事結構功能加以拆解，可歸納如下：

生存困境（荒漠／懸崖）
↓
自然考驗（風吹、雨打、野火、冷眼）
↓
人生磨難（孤獨、受傷、無人依靠）
↓
自我覺醒（自己承受、自己站起來）
↓
完成生命昇華（最堅韌的一角／野蠻生長）

因此，兩首歌詞真正的結構核心並不是描寫植物，而是在建構一套普遍的人生奮鬥神話。草與花只是不同的符號，真正不變的是「逆境中完成自我」的深層結構。

二、以敘事學分析兩首歌詞的敘事觀點與故事意境

若依敘事學（Narratology）的角度觀察，兩首歌詞最大的特色，在於巧妙運用了第三人稱敘述與第一人稱自白兩種敘事視角，形成「由旁觀到自述」的敘事轉換，使歌曲具有高度的戲劇張力。

歌曲開始時，敘事者採取第三人稱觀點：

「它本是那絕境上的花……」
「它即使被人踩過千遍……」

此時，敘事者宛如一位全知觀點的說書人，客觀描述草與花所遭遇的命運，使聽眾先建立外部畫面，理解角色所處的環境。

然而，當副歌開始時，敘事立即轉換為第一人稱：

「我是荒漠中的草……」
「我是懸崖上的花……」

此時，歌詞完成敘事焦點（Focalization）的移轉。原本被觀看的植物，瞬間成為開口說話的生命主體，聽眾也因此由觀看故事，轉而進入角色內心世界，產生高度情感投射。這種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交替運用的方式，大幅提升歌曲的感染力，也讓象徵意象真正人格化。

若依故事發展分析，兩首歌詞皆呈現完整的敘事情節曲線：

• 開始：草生長於荒漠，花開放於懸崖，交代生命誕生於艱困環境。
• 轉折：風吹、雨打、野火、踩踏、冷眼旁觀等外在考驗接連出現，命運開始壓迫生命。
• 衝突：生命面臨孤獨、傷痛、無人依靠與自我懷疑，只能獨自承受一切苦難。
• 高潮：角色不再期待他人援助，而是選擇靠自己站起來，完成精神上的自我覺醒。
• 反轉：原本看似弱小的草與花，最終反而成為最堅韌的生命象徵，「做那千山下最堅韌的一角」、「終有一天，我千錘百煉，野蠻生長」，完成由弱者到強者、由受害者到生命英雄的價值翻轉。

因此，這兩首歌詞雖沒有複雜的人物關係，卻藉由植物人格化與敘事觀點的切換，建構出一則具有英雄旅程色彩的生命寓言。

三、以修辭學分析兩首歌詞的形式設計與表現技巧（詞格）

從修辭學角度而言，這兩首歌詞最大的藝術特色，在於大量運用象徵、擬人、反覆、排比、映襯、設問與層遞等詞格，使整體語言兼具文學性與音樂性。

首先，歌詞運用了高度成熟的象徵修辭。「草」象徵平凡卻頑強的生命；「花」象徵美麗而不屈的靈魂；「荒漠」、「懸崖」、「石縫」、「野火」、「風沙」、「冷眼」皆已超越自然景物本身，而成為人生逆境、社會壓力與生命考驗的象徵系統，使有限意象承載無限情感。

其次，大量使用擬人法。草與花不再只是植物，而具有情感、信念、尊嚴與意志，能夠承受痛苦、拒絕依賴、自我勉勵，形成完整的人格形象，也使抽象的人生哲理化為具體可感的生命故事。

第三，歌詞反覆運用排比與反覆修辭，如：

我是荒漠中的草……
我是懸崖上的花……

以及：

怎敢奢望……
怎敢渴求……
怎敢奢求……
怎敢盼望……

這種反覆結構既符合流行歌曲旋律的節奏，也強化情緒堆疊，使副歌形成高度辨識度與記憶點。

此外，「又何妨」、「又怎樣」、「也不怕」等語句，具有反詰與設問的修辭效果，看似詢問，實則強調內心毫不退縮的堅定態度，形成強烈語勢。

兩首歌詞亦善於運用層遞法，將情感由「風吹雨打」逐步推進至「孤獨」、「傷痛」、「無人依靠」，最後昇華至「野蠻生長」、「最堅韌的一角」，形成情緒節節高升的效果，使歌曲在結尾達到最大的感染力。

整體而言，這兩首歌詞採取工整的句式、對稱的節奏與高度重複的副歌設計，使詞格、旋律與情緒三者相互結合，不僅具有文學美，也充分展現流行歌詞朗朗上口、易於傳唱的藝術特色。

四、以美學學理歸納兩首歌詞的美感特色

綜觀〈我是荒漠中的草〉與〈我是懸崖上的花〉兩首作品，其美學價值並不僅止於勵志內容，更在於成功融合自然意象、生命哲理、敘事情節與流行音樂形式，形成兼具思想性、藝術性與傳唱性的歌詞美學。

首先，兩首歌詞展現了象徵美學。草與花不只是自然植物，而成為每一位在人生逆境中奮鬥者的精神投影，使個別生命經驗提升為普遍的人生寓言，具有高度的共感力量。

其次，作品具有鮮明的生命美學。歌詞並未刻意渲染苦難，而是透過逆境中的堅持、自我超越與精神成長，表現生命在磨難中淬鍊、昇華的歷程，呈現積極而昂揚的生命價值。

再者，歌曲兼具戲劇美學與音樂美學。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的交錯敘述、主歌與副歌的層層推進，以及反覆吟唱所形成的情緒累積，使歌曲具有完整的戲劇節奏與強烈的感染力。

最後，兩首歌詞充分展現了填詞藝術的美學典範。兩詞共用同一旋律，卻能以不同意象建構相同的精神主題，不僅證明填詞者具有高度掌握曲式結構與文字節奏的能力，更顯示優秀歌詞並非只是旋律的附屬品，而是能夠獨立成立、兼具文學深度與音樂魅力的藝術文本。正因如此，〈我是荒漠中的草〉與〈我是懸崖上的花〉得以在相同旋律之上，各自綻放不同的藝術光彩，共同構成「一曲兩詞」創作形式的成功典範。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jF8joj5F5M
我是荒漠中的草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z7DBXzdsmU
我是懸崖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