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以詩進行的反抗
──讀李敏勇的詩
〈島國〉
遠離家鄉
我們祖先渡海來到美麗島
經歷過千辛萬苦
海峽剪斷臍帶
我們在浪濤的飄搖裡
學習用汗水耕耘
用愛種植希望
在星星的照引下
夢曾經偷偷走過架在海峽兩邊的彩虹
但那是祖國仍為我們母親的時候
被異族割據的時代
我們就著手建立自己的祖國
美麗島就是我們的家鄉
永遠的慈暉是藍天
撫慰我們的心
〈暗房〉
這世界
害怕明亮的思想
所有的叫喊
都被堵塞出口
真理
以相反的形式存在著
只要一點光滲透進來
一切都會破壞
台灣的「戒嚴時期」從1949年至1987年,前後持續38年。中華民國1912年建國,到1987年為止,竟有一半(38年)的歲月都處於「戒嚴時期」,僅次於北朝鮮的金氏王朝。這段期間被台灣史家稱為「白色恐怖年代」,記錄著蔣氏家族和國民黨政權,血跡斑斑的高壓恐怖統治。
白色恐怖年代中期以後,「笠」詩社(1964年)集合了具有本土意識,不同世代的台灣詩人,與「創世紀」和「藍星」等以來台外省籍詩人族群為主的詩社,形成三分形勢。在60~80年代高壓統治下的台灣社會,「笠」詩社詩人紛紛以詩的形式,間接地表達對這片的土地與住民的關愛情感,以及對當權者殘忍暴虐的諷刺和譴責,李敏勇和李魁賢、鄭烱明等人,都是本土色彩鮮明的中生代「笠」詩人。
〈島國〉這首詩,以回溯的筆法,訴說先民來台開墾的滄桑歷史。由於地理上有著海峽的這道充滿凶險的阻隔,來台開墾的移民,多半選擇落地生根:「海峽剪斷臍帶∕我們在浪濤的飄搖裡∕學習用汗水耕耘用愛種植希望」,移民把自身角色定位為土地的拓墾者,他們的心態是樂觀進取的,心理上對祖國唐山仍然維繫著一定程度的依戀:「在星星的照引下∕夢曾經偷偷走過架在海峽兩邊的彩虹∕但那是祖國仍為我們母親的時候。」,這條血緣和文化的臍帶,依然和來台的漢族移民相連結,亦即當時的移民們,仍舊懷有血緣和文化上的戀母情結。
清領後期,一紙馬關條約把台灣割讓給日本,來台的漢族後人,心理上頓時產生從移民變成棄民的認知:「被異族割據的時代」,既然已被祖國無情地遺棄,在異族殖民統治下的漢族後人,於是轉而尋求身分上的重新定位,一部分人在「皇民化運動」下,被半強迫地歸化為「皇民」,一部分人則把自己定位為尋求自治體制下的島國島民(如林獻堂、蔣渭水、楊肇嘉等人)。即使在戒嚴體制下的台灣社會,知識份子的良心之火,並沒有被嚴密的言論箝制完全捏熄,李敏勇等「笠」詩人,仍然懷抱著將來「獨立建國」的意念,「島國」詩裡島民的內心渴望:「我們就著手建立自己的祖國∕美麗島就是我們的家鄉」。
這首「島國」詩,簡單扼要地點出來台的漢族移民,不同時期「身分的轉變」和「心理的認知」,提出從「移民」(墾民)→「棄民」(被殖民) →「島民」的進化過程,正是今日絕大多數「台灣人」身分認同的軌跡,但是早在1970年代,「笠」詩人李敏勇就能有如此先進的文化視野,正足以印證:知識份子一直是新文化的「先知者和先行者」,這個跨時代命題。
〈暗房〉這首詩,忠實地反映出戒嚴時期,「笠」詩人尋求以詩的形式,間接地表達反抗威權統治的意念,在極有限的言論自由的夾縫間,伸展出反抗意念的花卉,以躲避當局的查緝和壓制。
曾有評論者指出:「在那年代,人民的思想受到箝制,知識份子無法發聲,一切都必須受到嚴格的管制,以暗房的形象來比喻是相當貼切的。」1,認為詩題〈暗房〉是個形象化的比喻,筆者則指出評論者只見到「暗房」和「威權政治」的「相似性」(隱喻意義),並未深入討論兩者的「同質性」(象徵意義),也就是「威權政治」本質上是少數決策者的「密室決策」。這首詩無論詩題和內文,都具有高度的「象徵意義」,不僅僅是當時代,台灣社會實境的相似性隱喻:「這世界∕害怕明亮的思想 所有的叫喊∕都被堵塞出口」。
「比喻即利用不同事物之間的某些類似的地方,借一事物來說明另一事物。」2,「比喻的特點是以彼喻此,彼指客體,在比喻格中叫喻體,此指本體,二者構成比喻辭格的兩大基本要素。喻體和本體賴以組合成比喻的紐帶是它們之間的相似點,因此比喻的本體和客體之間是一種相似的關係。」3。若只局限於比(隱)喻層次,該評論者所見到的就只是「暗房」和「當時台灣社會」兩者間「性質上的相似性」,然而對於生長在那個時代的台灣人(包括作者李敏勇和筆者),心理上的感受和感官經驗上的認知而言,整個國民黨政權和台灣社會,其實就是一個「密不透光」且「密不透風」的密室,這個密室不僅僅形象上和「暗房」具有相似性,實質上就是個「不見天日的暗房」,「真理∕以相反的形式存在著 只要一點光滲透進來∕一切都會破壞」,所以,知識分子隨時被執政當局嚴密監控,一有風吹草動,特務機關就出動查緝,一旦被貼上「異議分子」標籤,下場就是遭受無情的整肅,「岩灣監獄」和「綠島監獄」還只是這些罪不至死的「異議分子」的「教化營」,至於那些罪不可赦的「匪諜、叛亂份子」,在軍法審判後,就直接押往「跑馬町刑場」處決了。
如果不以「象徵」的論點來討論這首〈暗房〉,則無法說明以下幾個徵(爭)點:
(1)詩作者為何以「暗房」作為「詩題」,改成「密室」同樣保有性質上的相似性,但語意層裡明顯缺少「暗黑」這個主題元素;
(2)詩行裡並無任何指明「暗房」是「比喻」意象的比喻繫詞(如:像、似、恰似、如同);
(3)詩行裡找不到任何標示「比喻本體」(社會、政權、當局者)的意象;
(4)象徵常牽涉到整篇的主旨,隱喻往往針對段落章句,在這首詩裡「暗房」就是整篇的主旨,不只是存在於段落間;
(5)語意表達上,象徵的語意較曖昧,隱喻較明確清晰,因為具有形象上的相似性比喻客體;
(6)意象上象徵是意象(象徵客體)與象徵意義結合為一,隱喻則是喻體與喻依各自獨立4。
評論新詩文本,評論者必須熟悉各類詞格的意義和正確用法,否則草率地用「以暗房的形象來比喻是相當貼切的。」一筆帶過,不只誤讀了詩作者的文本原意,更會誤導讀者對詩文本的賞析和理解,這不只是學術上的怠惰,更是學理上的無知與匱缺。作為文學作品的賞析導讀或評論工作者,行文走筆之際,對於學理的引用和論證,必須縝密地推敲琢磨,以免產出錯誤論述,遭到有識者質疑。
【註解】
1、參見「每天為你讀一首詩」,http://cendalirit.blogspot.tw/2015/12/20151222.html;這篇評論短文並未有作者署名,顯然不是負責任的評論。
2、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台北:建宏,1991年,頁471。
3、劉煥輝著《修辭學綱要》,南昌:百花洲文藝,1991年,頁247。
4、沈謙著《修辭學》(上冊),台北:國立空大,1991年,頁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