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環往復：回文

第一節、回文

一、回文的定義與作用

「回文」是漢語文字所特有的一種「語文形式」，建立在「一字一音」的語文條件上，「漢語的單音節基本上都有意義，語素的組合十分靈活，而且沒有形態，這是回環產生的語言基礎。」¹，因漢語的特點「單音節的」（monosyllabic）、「孤立的」（isolating）文字，適合在字數、行數固定的前提下，進一步追求「平仄、韻腳、對仗」等音律方面的工整形式，所以才發展出「回文」、「對偶」、「鑲嵌」（交錯、頭尾鑲嵌）這類特殊的形式。「上下兩句或句組，詞彙部分相同，而詞序大致相反」²，「用既可順讀，又可以逆讀的語句構成回環往復」³的辭格稱為「回文」。「回文詩」，顧名思義，就是能夠回還往復，正讀倒讀都有詩的意境、符合詩的格律，皆成章句的詩篇。它是我國文人墨客賣弄文才的一種文字遊戲，並無十分重大的藝術價值，但也不失為漢語詩歌所獨有的一朵奇花。
   「回文可以正序順讀，也可以反序逆讀，是其結構的基本要求，所以要撰寫回文作品時，便不得不考慮到字數和文體形式的問題，因此，用來寫作詩、詞、對聯等短篇作品，必較容易成篇。」⁴，「回文」在使用上，較常出現於對聯和短篇幅詩詞，這是由於回文刻意追求字序的回繞，要把一個句子或一段文字，讓它可以具有順讀和逆讀的讀法，而且都能文從字順，形成有意義的「作品」，作者往往得挖空心思、嘔心瀝血，不宜出現在長篇幅的詩詞裡或句數不定、字數長短不一的散文裡。詩詞經過「回文」，詞序反轉，「詞性」往往跟著改變，出現「轉類」（轉化）現象。

   在新詩裡，「回文」這種類似「文字遊戲」的語文形式，重要性已大不如前。雖然，新詩作者也曾進行許多前衛的形式實驗，諸如五○年代現代派詩人林亨泰、詹冰的「圖像詩」和八○年代後現代詩人夏宇的〈連連看〉，戲仿小學生的國語試卷出題形式，但「回文體」的古老形式，新詩人似乎並不熱衷，此與回文詩受制於字數、句數、語序、詞性等等形式和語法條件，創作難度甚高，應有關係。

二、回文的歷史源流

「回文」因為句中詞語反復使用，詞序又恰好相反，而造成一種周而復始，首尾迴環的妙趣。回文詩一詞，首見於梁劉勰的《文心雕龍‧明詩》篇：「回文所興，道原為始。」，但是「道原」是作品名還是人名？若為始創「回文」的作者，在「作品」付之闕如的情況下，難以一窺其究竟。「回文詩」的創作，比較可信的說法，最早當溯至晉代蘇伯玉妻所作的〈盤中詩〉。在北朝前秦苻堅時，竇滔妻子蘇蕙曾以五色絲線織成一幅〈璇璣圖詩〉，詩共八百四十一字，排成縱橫各為二十九字之方圖。

在〈璇璣圖詩〉的影響下，歷代文人競相模仿亦頗不乏此類順讀、反讀都詩意盎然的作品。例如宋代王安石有五言回文詩五首，其〈碧蕪〉詩：「碧蕪平野曠，黃菊晚村深；客倦留甘飲，身閑累苦吟。」，倒讀即成：「吟苦累閑身，飲甘留倦客；深村晚菊黃，曠野平蕪碧。」。蘇軾的次韻回文：「春機滿織回文錦，粉淚揮殘露井桐。人遠寄情書字小，柳絲低日晚庭空。」，寫一個女子編織著準備寄給守邊情人的回文織錦，不論順讀、倒讀，其心中惆悵幽黯的綿綿情思始終不變，「空庭晚日低絲柳，小字書情寄遠人，桐井露殘揮淚粉，錦文回織滿機春」由此可見蘇軾高超的寫詩技巧。大家可以試著倒讀，領略詩中思婦深深的愁恨。還有近似回文詩的「回環詩」、「倒句詩」、「頂真詩」、「反覆體詩 」。

（一）回環詩

清代朱杏孫有一首《虞美人》詞，詞本身是回文，同時又能重新標點為七言律詩，亦可倒讀，可資欣賞。詞云：
孤樓倚夢寒燈隔，細雨梧窗逼。冷風珠露撲釵蟲，絡索玉環，圓鬢鳳玲瓏。 膚凝薄粉殘妝悄，影對疏欄小。院空蕪綠引香濃，冉冉近黃昏，月映簾紅。
   倒讀也是調寄《虞美人》，但韻腳變了：
紅簾映月昏黃近，冉冉濃香引。綠蕪空院小欄疏，對影悄妝，殘粉薄凝膚。 瓏玲鳳鬢圓環玉，索絡蟲釵撲。露珠風冷逼窗梧，雨細隔燈，寒夢倚樓孤。
   此詞重新標點，又可成七律一首，相當別出心裁：
孤樓倚夢寒燈隔，
細雨梧窗逼冷風。
珠露撲釵蟲絡索，
玉環圓鬢鳳玲瓏。
膚凝薄粉殘妝悄，
影對疏欄小院空。
蕪綠引香濃冉冉，
近黃昏月映簾紅。
倒讀則為：
紅簾映月昏黃近，
冉冉濃香引綠蕪。
空院小欄疏對影，
悄妝殘粉薄凝膚。
瓏玲鳳鬢圓環玉，
索絡蟲釵撲露珠。
風冷逼窗梧雨細，
隔燈寒夢倚樓孤。

（二）倒句詩

詩中每句均可倒誦，如佚名作者：「處處飛花飛處處，潺潺碧水碧潺潺；樹中雲接雲中樹，山外樓遮樓外山。」，又如蘇軾〈菩薩蠻‧四時詞〉：「翠環斜漫雲垂耳，耳垂雲漫斜環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細花梨雪墜，墜雪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

（三）頂真詩

頂真詩的特點，在於各句上接下頂，造成一種生動、整齊的美感，如南朝沈糾之〈擬青青河畔草〉描寫棄婦思念故夫的複雜思緒：「漠漠床上坐，中心憶故人。故人不可憶，中夜長歎息，歎息想容儀，不言長別離。別離稍已久，空床寄杯酒。」，又如這首〈賞花〉：「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相傳作者為宋代詩人秦觀（少游），寫給妻子蘇小妹。蘇小妹與長兄蘇東坡正蕩舟湖上，欣賞那無邊景致，忽然有人呈上蘇小妹丈夫秦少游捎來的一封書信。打開一看，原來是一首別出心裁的頂真詩，蘇小妹看罷微微一笑，立即省悟出其中的奧秘，蘇小妹被丈夫的一片癡情深深感動，心中蕩起無限相思之情。面對一望無際的西湖美景，便仿少游詩體，也作了一首回環詩，遙寄遠方的親人：「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一闋新歌聲漱玉，歌聲漱玉採蓮人。」，蘇東坡在一旁深為小妹的過人才智暗暗高興，他也不甘寂寞，略加沉吟，便提筆寫了如下一首：「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蘇氏兄妹也派人將他們的詩作送與秦少游。

（四）反覆體詩

反覆體詩的讀法是依序退後一字，如宋‧錢惟治的〈春日登大悲閣詩〉：「碧天臨迥閣，晴雪點山屏，夕煙侵冷箔，明月斂閒亭。天臨迥閣晴，雪點山屏夕，…」，共可得五言絕句二十首，相當別出心裁。

「回文」這類具有「遊戲筆墨」形式設計辭格，由於嚴格受限於行數、字數和形式工整，技巧難度相當高，進到「新文學」時代，似乎被作者們「打入冷宮」，「回文」辭格雖然具有「多種可能讀法，多元意義組合」，它提供操作漢語單字節文字的「可能性」：「詞序方面一種有意義的嘗試」，但「其內容被形式牽制」，終究不脫「文字遊戲」色彩，難怪被評為「回文實在是難能而並不怎麼可貴的東西。」⁵。

第二節、回文的形式美學

   「往復、對稱、封閉」是回文的形式美基礎。回文的排列形式為「ABC－CBA」，經過往復，形成一個周期性的組合。「往復」是形成回文的策略，「對稱」是回文形成後的美學「形式」，而「封閉」型的結構則是回文形成後的意義狀態。「回文就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句子之間，以上句的結尾，作下句的開頭，下句為上句的倒文，連環而下，一方面在語義上可以反映事物間的辯証關係，另一方面在語音鏈上製造一種回環型聲韻美。」⁶，回文詩在意義方面呈現「正反對立」關係，在節奏方面形成「逆向式」的共鳴音效，是它的兩個主要特色。

第三節、回文的形式結構

「回文」的形式結構是「可以正序逆讀，也可以反序逆讀。」回文的形式是往復結構，具有下列形式特徵：

（1）形式上表現為詞語相同而語序相反的往復結構。

（2）詩詞經過「回文」，詞序反轉，「詞性」往往跟著改變，出現「轉類」（轉化）現象。

（3）構成回文的詞語要求相同，亦即以循著圓周的軌跡承接的，不僅上句句尾和下句句首的詞語重復相接，而且下句又接回上句句首，重複同樣的詞語，造成一種回環往復美。

第四節、回文的表現形態

坊間的回文詩有很多種形式如、「就句回文」、「雙句回文」、「本篇回文」、「通體回文」、「環複回文」等．

一、就句回文

是指一句內完成回復的過程，每句的前半句與後半句互為回文。如：「霧鎖山頭山鎖霧，天連水尾水連天。」（厦門鼓浪嶼脯浦聯），在同一句裡，順讀、倒讀完全一樣，將鼓浪嶼奇特的風光充分表現出來，「山與霧相鎖，水共天一色」，真是妙趣橫生。

敻虹〈水紋〉⁷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華燦發，已不錦繡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夢的美中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船邊的水紋......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夢的美中」，是一句「當句回文」，經過調轉詞序，「美」和「夢」，前後句產生「詞性互換」。

二、雙句回文

是指下一句為上一句的回讀，如這首宋詞：「嶠南江淺紅梅小，小梅紅淺江南嶠。窺我向疏籬，籬疏向我窺。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離別惜殘枝，枝殘惜別離。」（宋．蘇軾，〈菩薩蠻〉），全詞按〈菩薩蠻〉的格律要求，每兩句為一組回文，順讀倒讀格律全部相同，但內於受到嚴格的形式束縛，意境難以開拓，思想情感也得不到充分的表達。

覃子豪〈瓶子存在〉⁸

挺圓圓的腹

似坐著，又似立著

禪之寂然的

靜坐，佛之莊嚴的肅立

似背著，又似面著

背深淵而面虛無

背虛無而臨深淵

   「背深淵而面虛無」和「背虛無而臨深淵」為雙句一組的「雙句回文（回環）」，形式工整，經由如此處理，「虛無」與「深淵」這兩個對立的虛實意象不惟「交互指涉」，且已「虛實合一」了。

高大鵬〈As I Lay Dying〉

人有很多方法糟蹋時間

但時間有更多的方法糟蹋人

可怕的是這件事竟無處控訴

難道我們犯的錯真那麼多

   我們常聽說「要善用時間，做時間的主人。」，然而卻有許多人虛度光陰。「人有很多方法糟蹋時間／但時間有更多的方法糟蹋人」，這一組雙句回文，顯得相當地警策，頗能發人省思。

七○年代有一首流行歌詞〈你儂我儂〉，許多四、五年級生多半耳熟能詳，其中一句「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所使用的正是「雙句回文」。這首歌詞脫胎自元代畫家趙孟頫與妻子管道昇，管夫人做了一個小曲，駁斥丈夫納妾的想法。

三、本篇回文

是指一首詩詞本身完成一個回復，即後半篇是前半篇的回復。如：「細細風清撼竹，遲遲日暖開花。香幃深臥醉人家，媚語嬌聲婭奼。奼婭聲嬌語媚，家人醉臥深幃。香花開暖日遲遲，竹撼清風細細。」（宋．黄庭堅，〈西江月‧用惠洪韻〉），全篇的後半是前半部的逆讀，前後兩半猶如鏡中影像，倒映成趣，表現出均衡、對稱、和諧的美感。

在新詩裡，這類作品並不多見，如旅美詩人呂建春的〈冬夜懷人〉⁹：

霜骨的月光愈走愈深

數千里落葉漂泊

我走入你思念的眼中

地球入夢後

走向星星的故鄉

你在雪花飄落的故鄉

滿山紅葉焚燒後

露水的回憶撥點我撥點

灰燼中的靜靜

欲明欲滅的星

欲明欲滅的星

灰燼中的靜靜

露水的回憶撥點我撥點

滿山紅葉焚燒後

你在雪花飄落的故鄉

走向星星的故鄉

地球入夢後

我走入你思念的眼中

數千里落葉漂泊

霜骨的月光愈走愈深

全篇的後兩段是前兩段詩行的倒敘，以句為單位呈現「甲－乙；倒乙－倒甲」的往復形式，如鏡花水月倒映成趣，同樣表現出均衡、對稱、和諧的美感。

四、通體回文

是指一首詩從末尾一字讀至開頭一字另成一首新詩。如這首宋詩：「泊雁鳴深渚，收霞落晚川。柝隨風斂陣，樓映月低弦。漠漠汀帆轉，幽幽岸火燃。壑危通細路，溝曲繞平田。」（宋．王安石，〈泊雁〉），這是一首寫景狀物，「通體回文」的詩，全篇按五律的形制要求作成。詩中寫了不少景物細節，語言流暢，意境幽深，結構嚴謹，不管順讀倒讀，皆詩意盎然。明末浙江才女吳絳雪《四時山水詩》，「鶯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香蓮碧水動風涼夏日長，秋江楚雁宿沙洲淺水流，紅爐透炭炙寒風禦隆冬。」，每一句相續組合為一首七言律詩，分拆開來，可得四首七言律詩。

五、環複回文

是指先連續至尾，再從尾連續至開頭。如晉代蘇伯玉妻所做的〈盤中詩〉，西晉末年蘇惠的〈璇璣圖〉。
          第五節、回文和類似辭格的區別

一、回文與頂真

（一）形式上的差異

頂真和回文這兩個辭格都是下一句的句首和上一句的句尾重用相同的詞語，以反映事物的相互聯繫，但它們還是有明顯的區別。

回文就是用相同的語句回環往復地說明的一種修辭方式，形式上表現為詞語相同而語序相反，用符號表示就是「ABC，CBA」。而頂針的結構形式是:上一句話收尾的詞語是下一句話的開頭，用符號表示就是「ABC，CDE」。
（二）、結構和語義上的差異

回文的循環性與頂真的延伸性

「頂真所反映的是事物之間帶有『延伸性』的相互關係，呈『甲－乙，乙－丙』的方式一環扣一環地向前推進；回文反映的是事物之間帶有『循環性』的相互關係，呈『甲－乙，乙－甲』的方式循環往復。」¹⁰回文是反映事物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語言形式是按照上文逆序排列：甲-乙，乙-甲。而頂真則是反映事物之間遞相依存的關係，語言形式是上遞下接，順連而下：甲-乙，乙-丙。
   構成回文的詞語要求相同，亦即以循著圓周的軌跡承接的，不僅上句句尾和下句句首的詞語重復相接，而且下句又接回上句句首，重複同樣的詞語，造成一種回環美和往復美。而頂真只要求頭尾銜接的詞語相同，其餘詞語不要求相同，亦即頂真是「頂而不回」，沒有同一詞語的回環往復，頂真首尾相接的詞語，是沿著直線的軌跡頂接下來的，最後一句收尾的詞語和句首的詞語並不重複呼應。

   就語義層面而言，回文句型的語義往往呈現「正反對立、互為因果」的辯証關係；頂真句型的語義則為「環環相扣、上遞下接」的承續關係。

二、回文和回環

回文詩和回環詩是兩個不同的辭格，雖然二者都具有回環往復這一特點，都是利用語序的變化來取得修辭效果，但（1）在結構上，回文是往復結構，無論順讀、逆讀均可成文，回環則是封閉結構，頭尾環接呈封閉狀，不能倒讀。（2）從語言手段上，在順讀這一前提下，回環變動的只是前後分句處於頭尾位置上的詞語；回文則不需作這樣的變動，它的語詞的巧妙安排，要在倒讀中得到認可¹¹。

「古漢語以單音節詞為主，易形成回文，現代漢語中，回文將難以發展；而回環，特別是寬式回環，既保留了古代回文的形式美，又可以靈活變化。」，現代漢語詞彙多為雙音節和三音節，的確不利於回文的使用，畢竟回文不單是「倒讀」時的語序得逆反，而且文法上不能有齟齬，得使語義能說得通，因而實際操作時，技巧的難度確實很高，難怪新詩人幾無熱衷此道者。

【註解】

1王希杰著《漢語修辭學》，北京：商務，2005年，頁272。

2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629。

3陸稼祥、池太寧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111。

4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台北：國家，2000年，頁326。

5陳望道著《修辭學發凡》，香港：大光，1964年，頁197。

6雷淑娟著《文學語言與美學修辭》，上海：學林，2004年，頁95。

7錄自敻虹著《敻虹詩集》，台北：大地，1979年，頁104-105。

8錄自《覃子豪全集Ｉ》，台北：覃子豪全集出版委員會，1965年，頁298。

9錄自呂建春著《夏雨雪》，台北：文史哲，2004年，頁5。

10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台北：建宏，1991年，頁764。

11楊春霖等三人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6年，頁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