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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09 19:38:38瀏覽30|回應0|推薦0 | |
第四章、新詩評論範本: 第一節、兩面向思考 當評論者面對每一首詩時,他可能必須一再重複地從兩個面向來思考: (一)如何從詩文本中,根據修辭學、文法學、篇章結構學、美學、心理學、詮釋學、符號學等客觀的工具學理,以其中一種或數種學理為評量依據,從段落字句間找到各種線索,歸納出這首詩基本的顯在(外在)質素,對於詩的語言、意象、音樂性等形式要件進行充分討論,以完成「詩評論的詩學建構」,亦即「新詩批評的後設文本 (meta-text)」。在此階段,評論者對於詩文本的形式要件,以修辭學、文法學、篇章結構學、詮釋學、符號學來考察語言與意象;以聲(音)韻學 (phonology)來考察語句的音樂性,發現其中的瑕疵,並且找出優異處,作為文本表現技巧方面,客觀的評價論點。
(二)採取特定的批評策略,根據某種或兩種以上的文學批評學理:如、結構主義、解構批評、讀者反應理論、女性主義觀點、後殖民觀點等等,來進行演繹,發掘出這首詩的某些潛在(內在)特質。
(1)題材選擇的特異性(陌生化) (2)文本的結構佈局及段落間形象思維(意象)的邏輯(因果) (3)文法句型的靈活性,涉及文(語)法學的討論。 (4)表現技巧的嫻熟巧妙,涉及修辭學、美學、聲韻學的討論。
〈天葬〉∕妞妞【林亞若】 哎呀 我親愛的天葬師 幫我淨身 請敲碎我的頭骨 好讓我因思念百年而沸騰的腦漿喘口氣 用銳利的藏刀劃開胸壁 看 我的心臟用鮮紅見證愛情
喃喃的咒語在天葬台上迴盪 我的愛人正引頸盼望呢 那合為一體的喜悅與滿足 正被不斷想像 愛人你白亮的牙如這兒的雪峰綿延 羽毛正因著興奮而顫動 是的 我感覺的到你靈魂永恆的思念
我們的愛曾不被這廣漠的天地容許 你修了幾百世的喇嘛而鍊成神鷹 而我在輪迴裡依舊美麗 積存無數的善念與貞節換取你的吻 在我身上姿意張狂的放肆
你多麼的焦急呀 我還來不及向你微笑 你已堵住我的唇 飢渴啄食我身體的全部 每根肌肉及臟器 嗜舔每吋骨片上的汁液 喔 我愛你 以吋吋肉體感覺你的肉體 你的口腔食道胃與腸正擁抱我
巨大而豐厚的雙翅向藍天展開 我從你翱翔的眼睛見到天堂 天堂比風還透明多了
這首詩筆者沉吟再三,心中為之動容不已。 這首詩,整體而言,是符合「出人意表的創意,令人耳目一新的意境」,這兩個主觀的評價要件的。首先,板工從「創意」的四個面向來進行討論: (一)題材選取:生活在亞熱帶海島的台灣讀者,對於位居世界屋脊,生活在「崇山峻嶺」下的高海拔的西藏族 (Tibet)住民,他們的文化系統:舉凡宗教信仰(密宗)、生活習慣、民情風俗等等,充滿好奇心。這首『天葬』,正涉及了藏族特殊的喪葬儀式,佛陀「割肉餵鷹」的典故,是否曾啟發藏族,形成此種「天葬」儀式,筆者不擬妄加揣測。至於生命終結後,把肉身還諸天地,應該是最合乎自然的處置方式。 (二)文本的結構佈局及段落間形象思維(意象)的邏輯(因果)推演:這首詩站在第一人稱「我」的角度來發言,這個「我」則為古往今來,採行此種儀式下,每一位藏族的「死者」的代稱,並非指某一位特定的死者。 哎呀 我親愛的天葬師 幫我淨身 請敲碎我的頭骨 好讓我因思念百年而沸騰的腦漿喘口氣 用銳利的藏刀劃開胸壁 看 我的心臟用鮮紅見證愛情
我的愛人正引頸盼望呢 那合為一體的喜悅與滿足 正被不斷想像 愛人你白亮的牙如這兒的雪峰綿延 羽毛正因著興奮而顫動 是的 我感覺的到你靈魂永恆的思念
你修了幾百世的喇嘛而鍊成神鷹 而我在輪迴裡依舊美麗 積存無數的善念與貞節換取你的吻 在我身上姿意張狂的放肆
我還來不及向你微笑 你已堵住我的唇 飢渴啄食我身體的全部 每根肌肉及臟器 嗜舔每吋骨片上的汁液 喔,我愛你 以吋吋肉體感覺你的肉體 你的口腔食道胃與腸正擁抱我 第四段描寫兀鷹們迫不及待的爭食畫面,為承接第三段的淒美氛圍,作者再以男女間的肉體糾纏,作為與兀鷹爭食的「平行畫面」來同步播放,喚起讀者在現實場景下的淒美聯想,以淡化這段落裡進行細部描寫時,大特寫鏡頭所引起的恐佈感。 我從你翱翔的眼睛見到天堂 天堂比風還透明多了
(三)文法句型的靈活性及及表現技巧的嫻熟巧妙 此首〈天葬〉,題材上應歸類為「情詩」,探討的主題圍繞著愛情與死亡這兩個議題及此兩者間的糾葛,而以宗教的輪迴觀作為串聯兩者的線索。情詩是屬於抒情詩的範疇,但詩人為了使讀者充分地感受這首詩的淒美氛圍,採取「對話體」來進行敘事抒情,由第一人稱「我」來發言,而第二人稱「你」(兀鷹),這個特定的說話對象,且兩者處於對話狀態。對話體在「情詩」中應用相當廣泛,作者透過與神鷹:愛人的化身,之間展間的漸進式的對話,語法(句型)變化跟隨劇情起伏,雖然變化不太,且作者使用了許多低密度的散文語法,以保持節奏的流暢性,但每個段落裡,總能適當地調配具體的意象語言(形象:具象名詞)及抽象的情緒語言(思維)及抽象名詞,呈現「實虛互補」的形象思維效果,使得這首詩文字表面淺顯易懂,卻能傳達出感人肺腑的淒美情韻。在筆者所閱讀過的「情詩」之中,這首詩雖已非泛泛之作,言淺而意蘊深刻,而這正是作者的高明處,且看以次段落: 幫我淨身 (形象、實景) 請敲碎我的頭骨 (形象、實景) 好讓我因思念百年而沸騰的腦漿喘口氣 (思維、虛景:以虛入實或虛擬實境) 用銳利的藏刀劃開胸壁 (形象、實景) 看 我的心臟用鮮紅見證愛情(思維,虛景:以實返虛)
而「看 我的心臟用鮮紅見證愛情」,此句則正好相反,前面的「我的心臟用鮮紅」為具體的物像,「見證愛情」,「愛情」為不具實體的抽象名詞,筆者稱之為「以實返虛」。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心臟用鮮紅見證愛情」,「鮮紅」 原為形容詞「鮮紅的」,後面應該接上名詞「血液」成為語意完整的「前置子句」,但作者刻意省略「的」及「血液」,以致「鮮紅」轉為借代血液,使用「借代」修辭,亦即以「事物特徵或標幟的借代」。1
這首詩仍然有些許瑕疵,例如:「愛人你白亮的牙如這兒的雪峰綿延」,容易導致讀者誤讀及誤判,因為「愛人」若是指後段的「神鷹」,則猛禽類的兀鷹似乎沒有「白亮的牙」,這種屬於人和犬貓科動才有的「飲食裝備」。如此的表述似已與一般人的常識相違,以致讀者可能會朝「這『愛人』在此句中是否兼指犬科的狼?」,此另一種方向來推測,而得出不合於後一段「神鷹」的結果。又例如:「在我身上姿意張狂的放肆」,此句文法錯誤,「張狂」與「放肆」兩者都是抽象的情緒語言,接合在一起,會使詞義變得更虛無抽象而難以意解及釋義;並且這兩個語詞,詞性相同(均可同時當形容詞或動詞)又意義相近,一旦「張狂的」當形容詞,「放肆」當名詞,不僅詞義出現「重疊現象」,也違反文法不得「以虛喻(形容)虛」的規則,雖然在此筆者看出作者又擬重施故技,使用「借代」修辭,以「放肆」借代「狂吻」。當然,這句子只需刪去「張狂的」,便合於倒裝句型的文法:由句尾的形容詞「放肆」反過來修飾當作主詞的名詞「在我身上」。
這首〈天葬〉小地方雖有語病,但瑕不掩瑜,整體而言仍是一篇值得喝釆的佳作,尤其長短句尚能隨劇情起伏、情緒強弱而適當地搭配,情緒強急則使用短句,情緒舒緩則使用長句,節奏快慢頗有節度,而感嘆語詞「哎呀」、「喔」使用也還算合乎劇情需要,增強語氣及情緒。整首詩的節奏快慢強弱及旋律的抑揚頓挫,感覺起落有致,雖係以第一人稱「我」的觀點進場,展開「對話體」的演出方式,然而作者明顯採用「朗誦型」(哼唱型)節奏,以營造出悲傷淒美的情調旋律,卻相當輕快流麗的節奏感。 詩的末段,雖然過場(鏡頭切換)稍嫌太快及些許生硬感,結尾句「天堂比風還透明多了」,字面看似清描淡寫,蘊意卻很「出世」而富於哲學深度和宗教意涵,寫顯得相當精警而句力「萬鈞」,形成一個突然拔起的高峰般的旋律,凌空盤桓在縹緲的天地。
1:〈第八章:借代〉,第93頁,〈修辭學〉,作者:陳正治。五南圖書公司,初版一刷,2001年9月,台北,台灣。 後記:這篇新詩評析初稿寫於2002年2月初,在網路上讀到筆名妞妞的空姐林亞若寫的〈天葬〉,隨後貼文在網路上。2013年10月27日,林亞若在澳洲自助旅行時,因車禍意外喪生。她生前我曾允諾再幫她寫詩評析,但已來不及兌現承諾。收錄此篇早期評論文,紀念這位未曾見面的紅粉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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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詩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