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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遊的水域
2018/01/31 17:08:24瀏覽2872|回應1|推薦33
創辦於1978年的九歌出版社,舉辦九歌四十周年慶。邀請四十位作家各寫一篇文章暢談他們與九歌的情誼和文學因緣。以下我寫的〈悠遊的水域〉,就是收錄在九歌文庫《九歌40:關於飛翔、安定和溫情》書中的一篇────

有一條蜿蜒流動的溪河,四十年來提供了文學愛好者和寫作者非常寛闊的水域。

在華文文學國度裡,九歌真是條大河。許多作家在那兒出書,同時翻譯了不少國外名家著作。使水域裡不時出現噸位龐大的艨艟巨艦,出現浪漫豪華的遊輪,還有飛快行馳的快艇穿梭,更不乏人力撐槳划行的小船遊逛。

曾經想像自己是一艘載甘蔗、載河沙、載稻米青菜,偶爾出租讓人在端午競渡的駁仔船;曾經想像自己是用三塊板訂製的舢舨仔,堆疊幾隻竹編的魚笱,自由自在地沿著水岸邊定置誘捕魚蝦螃蟹。更多時候,自覺只是隻比腳盆略大的鴨母船,四處撒開手拎網或暫泊淺水處摸些蛤蜊。

反正不管船大船小,重要的是能夠想像自己成為水域中的一員。

數十年來面對大片開闊的水域,我這個鄉下人仍保持舊有習慣,把它當作年輕時流連徜徉的溪河,不時漂浮於碧波之間。於是我看到張曉風,看到余光中,看到張秀亞,看到琦君,看到了司馬中原,看到了周芬伶,看到了龔鵬程……。然後又遇見廖玉蕙、林文義、向陽、邱坤良、阿盛、周志文、蕭蕭、吳明益……,以及遠到的張賢亮、阿來、劉震雲、北島。

其間曾有幾個洋人朝我探頭過來,當中以聶魯達、海明威、萊辛、愛特伍幾位比較容易親近;至於喬伊斯,確實難纏。人都有其個性,作家更是如此。我們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作品寫得越古怪,越讓人莫測高深,越是別具魅力。

至於雙面葛蕾斯、女祭司、盲眼劍客、末世男女、瘋狂亞當,以及從月亮來的男孩、同名之人、理想丈夫、浮世畸零人,同樣搶在接生他們的作家前頭,擠到我眼前。有笑瞇瞇找話題攀談拉關係的,有死纏活賴巴住我不放的,有橫眉豎眼要我攤牌的。

我說我記性已經不太管用,讀得再多肯定消化不良。他們依舊蠻橫,認定我學那詐騙集團盡找藉口。拉扯結果,我只能豎起白旗,連到醫院進行肩頸部復健,到各機關會議廳或法庭旁聽,都由他們陪同。如果不這麼安排,他們便利用機會盗取我的睡眠,甚至搶奪其他工作時間。

另外,每當我讀到九歌年度選集,總要把它與宜蘭平原曾經有過的「彩船遊河」熱鬧情景合著聯想。在電視機尚未出現的年代,宜蘭河端午節賽龍舟,還會由民間集資舉辦「彩船遊河」活動。

活動展開時,人們先將兩艘駁仔船併排綁在一塊兒,上面搭木板平台讓戲班做為表演舞台,平台四個角落豎竹竿搭起棚架遮陽遮雨。早年沒塑膠布可用,即割來茅草夾成草屏,一片接一片覆蓋棚頂。然後繫上各色汽球,以及花布剪裁的彩帶和結紮纏繞的彩球做為裝飾,使這種類似鄉間茅屋的活動彩船,比地面上搭建的戲棚要華麗千百倍。能獲邀上彩船表演的戲班莫不引以為榮,傾全力演出。

彩船遊河熱鬧的不僅整條河道,不僅河兩岸,連沿河流域的村莊都像大拜拜趕廟會,像有錢人家辦嫁娶那樣熱鬧滾滾,每個人胸腔皆伴隨鑼鼓和歌聲起伏彈跳。扶老攜幼帶著飯糰、粽子,在太陽下或雨絲中走很長一段路,全為了觀看戲班那些小生阿旦和小丑,究竟憑什麼本事在腳底漂浮晃動的船板上扮演薛平貴與王寶釧,扮演孫悟空與牛魔王?心地良善的叔嬸們,甚至擔心王寶釧的繡球萬一拋到河裡,豈不是逼迫薛平貴去當水鬼仔王。

我這個站在岸上拍手鼓掌的觀眾,大概從74年開始,偶爾也獲邀上彩船客串一下,零星幾篇散文、小說被選入年度選。算是過過癮,換個角度看風景。

寫作朋友徐惠隆,就是懷裡搋著飯糰、粽子跟著彩船跑的忠實觀眾。他從七十年散文選出版開始,年年購置,一本不缺,後來兼及小說選。不久前卻發現,散文選當中竟然少了九十三年那本,即四處搜尋,最後總算從九歌回頭書裡買到。

大概喜好寫作的朋友都不會放過九歌年度選,儘管年度選選錄文稿很難擺脫單一編選者個人偏好,卻還是能夠從中讀到某些文壇前輩和同好在過去一年寫了些什麼,同時看到有哪些教人一新耳目的新秀冒出來。

我加入九歌文庫出書行列,是近幾年的事。彷彿應驗了自己某篇散文標題──等到民國一百年。從101年的散文集《我的平原》,103年小說集《三角潭的水鬼》,104年散文集《山海都到面前來》,到今年會出版的散文集《尋找或遺忘》。

在九歌出書晚,但得識九歌創辦人蔡文甫先生,則在九歌創辦之前,蔡先生主編《中華日報副刊》的年代。

我這個宜蘭鄉下人寫作迄今將近一甲子,大部分時間投入散文寫作,它是我喜歡書寫的文類也是報刊相當歡迎的文類。因此投寄《中華副刊》稿件大多蒙蔡先生錄用,偶爾還會接到他為某個專題規劃的邀約信函。有些文稿刊出後,往往再被選入中華日報及其他出版社編選的文集。正因為有蔡先生和幾位報刊主編如此加油打氣,才讓我持續寫下更多散文,陸續由爾雅出版了《青草地》,在漢藝色研出版《與河對話》,宜蘭縣文化局出版了《逃匿者的天空》等書。

自己這輩子從事的工作,先在軍中出版社主編文藝叢書,接著教了兩三年書,又回到報紙編輯和新聞採訪工作。工作期間難得有假期,寫作不免斷斷續續,大多屬斷簡殘篇。

期間有三篇陸續發表於《聯合副刊》的散文:〈此時彼時〉〈禁忌與陶甕〉〈碎銀〉,在78年被選入《中華現代文學大系》。九歌送給每位作者整套包括詩、散文、小說、戲劇、評論等十五冊精裝本,隨即和隱地給我的幾十本爾雅叢書,瘂弦送我的一大箱洪範版文學叢書,變成了我每天出門採訪或休假四處旅行時,隨身背包裡輪值的說書人。反正這些說書人隨我搭乘國內外客運與航班,因為不占座位並無須購票。

這些說書人,個個盡忠職守。指定誰朗誦詩篇,他就朗誦;我找誰對談,他就專心應對。說的若是一齣戲,除了陰陽頓挫嬌柔粗野的腔調,連舉手投足皆不曾馬虎。他們個個明白,我最喜歡被巴結的關鍵是,必須說些我不曾聽過的故事。

歷經歲月淘洗磨合, 河面上來來往往的船艇和大多數的說書人,全是我一輩子的良師益友,彼此不再大眼瞪小眼。近二、三十年來,有不少且變成我孩子和孫子的友伴,他們與那些年輕人一起,比跟著我還親密哩!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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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桑田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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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02 18:04
寫作使人快樂,
在水域自在悠遊,
真是快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