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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仁
2006/08/31 12:26:07瀏覽351|回應0|推薦2

“哼,她怎麼可以對我這樣?”兩年前從中國旅遊回來之後,我向一個朋友吐苦水說。我那是告訴他,說自己在一個小城鎮的汽車站,一番好找了卻見不著回程車的蹤影,於是便就近向一個售票亭的票務員詢問。售票亭裡的女士或小姐正閑著打盹兒,聞見人聲了便把額頭稍微抬起,心不甘情不願地瞥了一眼我遞上前的車票,然後徑直把頭甩開了去,再用後腦勺以不耐煩的語氣蠻橫地向我丟下了句“不知道!”這粗暴的答話,當即讓我心頭不痛快了好一陣子:

“我不認識她,也沒得罪她呀!更何況,作為服務業者,她為什麼不是向我說,‘對不起,我不太清楚,你到別處去問吧’之類的話呢?”把這不愉快的經驗說出了後,我又向朋友抱怨說。

“哦,你那是叫‘文化衝突’吧!你想,你都不是她的顧客,跟她沒有任何利益關係,她當然不跟你來這一套人情交際啦!”朋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癥結所在。

……

類似這般不愉快的接觸經驗,後來當然不只這一樁的。上面所說的這一次,是我脫離了團隊旅程之後,對當地社會與人情的初次接觸。在這之前,我是就自己向來的接觸經驗,認為人與人之間的言語接觸──就算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吧,至少都要維持一個最起碼的禮貌與修養,即使那只是很表面化的。第一次面對這赤裸裸的粗暴時,錯愕以及一種文化挫折的強烈感覺,確實讓心頭覺得很不舒服。

我說文化挫折,因為那是我們從小就被灌輸乃至仰慕的,我們的老祖宗所創造並流傳至今的優美文化。但是,大老遠回到了這文化所創出的源頭地,自己向所聽來以及習得的,似乎都使不上力了──幾乎要懷疑自己的文化粗淺而無法高攀這樣的人情境界了:這應該是文化的破壞以及質變了,當時自己是這般來寬慰自己的。後來,後來我才很“痛快”(痛心+快意)地看了一些文化批判的書,並且從中讀到了一些苗頭。

中國文化的氛圍裡強調人情之美,這是向來像唸咒語真言般地廣為人們唱頌的。社會性十足的儒家思想,在解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時,提出了“仁”的最高標準。撇開別的義理,只就“仁”之一字來說,這其實就是“二人關係”的闡釋──推而廣之,說的就是以“仁”來概括人與人之間的一切關係了。

“仁”來概括人與人之間的一切關係,這原本是沒問題的,但一旦把這社會性的思想方向往畸形的一面推衍而去的話,那麼,處處不無關係而處處溫情洋溢的美好社會,往往就會形成相當“怪誕”的一種現象:對待那些完全搭不上關係的人以“不仁”,似乎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了。

就像事事物物往往都有一體兩面一般,從這個角度來細加考察,那麼,中國文化氛圍裡的人,在對待人事務時的仁抑或不仁,其實都沒有離開人情文化的根本榫頭。我們先前所接觸與操作的,就只是這種文化的正陽面。從文化批判書裡讀到這種背陰面的描述時,如若不是在人情接觸上有過切身的不愉快經驗,我多半會以為,這只是學者在書齋裡懷抱惡意地對我們的文化加以扭曲與醜化。連番經歷這樣的“文化挫折”之後,我倒是“痛快”地覺得,這原來乃是對自身所承傳的文化,抱以一種“愛之深責之切”的深層反思了。

2006817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5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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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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