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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蒸 阿小悲秋》賞析: 張愛玲筆下底層婦女的美麗與哀愁
創作文學賞析 2018/05/25 11:21:21

在張愛玲的短篇小說中,桂花蒸  阿小悲秋》所獲得的注目非常少,比起《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等名篇的熠熠光輝,《阿小悲秋》簡直容顏黯淡。 

許多人讀完後往往覺得疑惑:這篇作品到底想表達什麼?甚至,因為瑣碎的敘事方式而看不下去的,也大有人在。 

其實《桂花蒸  阿小悲秋》是張愛玲短篇小說中,少見的以底層勞動女性作為主角的作品。她以一個來自蘇州農村的婦女阿小,在洋主人哥兒達家中幫傭的一天為小說敘事主軸。

這些瑣碎的敘述,像是打散的拼圖碎片,雖然每一片都生動精緻,卻因難以窺見全貌而少有人欣賞。 

作為讀者,要看到作品的精髓,須將碎片拼湊後,才能勾勒出一個勤勞、機靈、守分、自力更生的底層勞動女性形貌。那是迥異於綺麗蒼涼的白流蘇、王嬌蕊和曹七巧,是雖然等不到南瓜馬車,卻仍能在廚房後院開同鄉派對,接受現實且認真生活,堅毅與風華兼具的真正灰姑娘

 

「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裡吹的蕭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炎櫻 

這首小詩,語意有些模糊,也看不出和小說有何關聯,彷彿是個謎語。 

作者炎櫻是張愛玲在港大時的閨蜜,一個嬌小靈動的混血女郎(Fatima Mohideen中文名炎櫻是張愛玲所取)。她的父親是錫蘭(今斯里蘭卡)人,母親是天津人,家裡在上海開珠寶店,個性熱情活潑,喜歡寫小詩,時常語出驚人。

炎櫻是張愛玲青春歲月中一段清新美好的旋律,小說開頭的小詩,見證二人年少時的美好情誼。 

「桂花蒸」是關鍵字。農曆八月稱桂月,是桂花盛開的季節。時序雖進入秋天,卻有一小段時間堪比酷暑,此時秋風未起,秋雨未降,白天太陽一發威好似老虎在張牙舞爪,我們常用「秋老虎」來形容其威猛。

但若論起南方的濕熱,這個「蒸」字卻用得妙,將地表熱氣蒸騰,源源不絕充斥各角落,以致讓人無處躲藏而焦灼難耐的情景形容得貼切到位。 

而故事,就發生在中秋過後,某個「桂花蒸」的星期六。 

阿小,人如其名,個子雖小,卻生得俏麗有風韻。長於農村的她沒機會受教育,若要在上海這個十里洋場立足,選擇十分有限。到有錢人家中幫傭,對必須照顧孩子的阿小來說相對合適。 

雖是幫傭,卻也有能力差異。上海租界外國人多,他們和中國人飲食、習慣、交友圈都不同,有學習能力,會簡單的英語聽說,又能打點好家務的阿媽,自然是搶手人選。 

但在主人哥兒達心中,阿小的能耐卻又不僅於此,是必須好好哄住免生異心,甚至克制住愛拈花惹草的本性,只因為好傭人真難得,而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哥兒達雖未婚,卻並非單純好相處的東家,異性關係複雜外,小氣、多疑且精於算計。阿小到底有何本事贏得如此評價 

她上工時總是將辮子梳得又緊又清爽,還在廚房門邊黏了只缺角的小粉鏡,隨時照照。穿上白圍裙才開始一天的工作,像是家事學校專門訓練出來的女管家。 

她愛乾淨,見不得髒,總是將自己的勢力範圍打掃洗刷得清爽又乾淨。同鄉的老媽媽中午來聚會,還以為是外國人家不用煮中式料理,所以鋼鍋鐵灶白磁磚都閃亮清爽。她哪裡知道阿小是連看見樓下少爺在陽台乘涼時吃了一地的柿子菱角,都會生出恨不得替他掃掃掉」念頭的乾淨人 

她不會隨意拿主人家的東西,唯一的例外是茶葉,且只有她男人難得來時。她總是主動找事做,即使和男人聊天時手也沒閒著,在西曬的廚房裡,支起架子來熨衣裳」,熱烘烘的廚房更像烤爐了。 

儘管在戰時,常缺水缺電,無論主人出甚麼難題:或者每天洗澡;或者丟一堆換洗衣服被單毛巾在浴缸;更或者,常帶不同女人回來吃飯;身手俐落的阿小總有辦法使命必達。

 

阿小更大的本事是心思細密與善於應對。 

主人哥兒達是帥哥一枚,書上說他「不失為一個美男子」,而且「體態風流」。彼時的上海,外國人總是吃香的,加上哥兒達雖有點年紀(開始掉髮),尚未顯老態,所以自覺對女人是有辦法的。 

或許因為吃得開,他滑頭而沒有真心,只是遊戲人間逢場作戲,即便遇上心目中的女神,太麻煩的也不要,因為「深知『久賭必輸,久戀必苦』的道理」,而且「也看開了,所有女人都差不多」。 

在星期六這天,哥兒達就有三個女人要應付:癡情的李小姐,黃頭髮女人,及疑似舞女的新歡。 

情場浪子能游刃有餘,不能不說阿小的助力極深,她準確的辨認出新歡;安撫住已被厭棄的舊愛;還含羞帶笑的和喜歡放交情的洋女人周旋。從一個阿媽的視角,她觀察出每個人的需求,且予以滿足,分寸拿捏極其恰當。主人除了要記得收起房中照片,完全不擔心穿幫,全身而退外,更沒甚麼麻煩難處理的尾巴。 

哥兒達雖倚重阿小,但還是像防賊似的防著她,除了「常常開冰箱打探情形」,還動不動就疑神疑鬼。只是「再要她這樣的一個人到底也難找,用著她一天,總得把她哄得好好的」,所以並不查問。他不問,阿小自無法說明,對自尊心強的她來說,簡直是人格的羞辱,難怪會氣憤地跟同鄉秀琴抱怨。 

他一個男人,比十個女人還要小奸小壞,隔壁東家娘多下一張麵包票,我領了一隻麵包來,他還當是他的,一雙眼睛瞄法瞄法,偷東西也偷不到他頭上!他呀,一個禮拜前吃剩下來一點飯還留到現在,他不說不要了,我也不動他的……

上次也是這樣,一大盆衣裳泡在水裡,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襯衫顏色落得一蹋糊塗,他這也不說甚麼了—— 

說這些話的當口,阿小手裡依然費力的搓洗著主人的衣物,為人幫傭,辛苦不算個事,最難忍受的,應該是不被信任的羞辱吧!然而底層小人物為了生活,又何能侈談尊嚴?

除了老闆難纏,外在的大環境也對阿小不利。在外國人家幫傭,薪資雖然較高,但是戰時物價飛漲,吃住都要自己拿錢,負擔不小,倒不如中國人家裡管吃管住划算。但若真住到主人家,對要強的阿小來說,只怕須吞忍的就更多了。像現在白天來晚上走,至少像份平常的工作,心理上會好受些。 

阿小是農村出身,苦日子過慣了,吃穿住都十分儉省。但對兒子百順,即使供他上學十分吃力,還是希望他能努力讀書上進,強過自己。對一個幾近文盲的母親而言,這是很合理的期待。 

讓她氣不過的是百順貪玩也就罷了,還留了級,怎不讓她氣惱可說到底就這麼一個兒子,如何不疼於是阿小一會兒罵,一會兒護,種種矛盾與恨鐵不成鋼的心理糾結,也就可以理解了。 

對兒子的焦急無力,還在於阿小是偽單親。 

她有男人,一個其貌不揚的裁縫,和阿小既不住在一起,甚至也未給予任何經濟資助。 

裁縫是識字的,他也深知在這點上強過阿小,基於對母子生活毫無貢獻的心虛,總要以考問兒子教科書來彰顯自己的重要性,為阿小讀家書時更是如此。只是這蜻蜓點水似的探望,對兒子的教育卻助益甚微,頂多是阿小因為情緒放鬆而欣喜片刻罷了。 

沒有點過花燭的婚姻不被家裡承認,連帶兒子百順在家書中都像是隱了形從未被提起。所以聽到秀琴說沒有金戒指不嫁,難免挑起阿小種種情緒。 

只是她是個認份的人,對丈夫雖有怨嘆,仍安慰自己「男人不養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樣也可以不養活她,誰叫她生了勞碌命」。更何況「他掙的錢只夠自己花,有時候還問她要錢去入會」,於是,這些紛亂的念頭終究只是念頭。 

若說日子全是辛苦也不盡然,阿小沒念過書,不懂甚麼無入而不自得的道理,苦中作樂似乎是種本能,生活裡有了小確幸,日子也就不那麼難熬了。 

中午的同鄉派對時間,姊妹們聊聊天,交換些訊息,對在異鄉打拼的她們,安慰極大。阿小既熱心又大方,對同鄉的照顧從推薦工作到留人吃飯,難怪大家都喜歡與她親近。 

還有樓上新入住的有錢新婚夫妻,除了房價、嫁妝、傭人等諸多細節可為談資外,新人的小天地也成了阿小的夢工廠有錢人做事漂亮讓她心情愉快,同棟樓的喜氣也沾了她一身,於是連她的憂愁苦惱也不足道了。 

無奈好夢易醒。儘管阿小連同鄉描述新娘子好像滿胖,戴眼鏡都不能接受,她的美夢裡容不得一絲瑕疵。然而新婚三日後的深夜,樓上夫妻竟開打大鬧至尋死覓活,阿小不能想像他們一百五十萬頂了房子來打架,然而風聲雨聲中夾雜的哭鬧聲卻真實存在著,想來世間畢竟沒有完美無瑕的夢境 

一夜大雨送走了桂花蒸,第二天,天氣驟冷,季節已然交替。 

阿小的日子並不曾改變,生活仍然艱困,貧富閒忙的林林總總仍在周遭上演。對阿小而言,灰姑娘般的日子雖哀愁難免,但倚靠雙手拚下一片天的坦然和自尊,卻是送給自己最永恆華美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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