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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女士
散文 2024/02/11 13:23:57

千歲女士不知何許人也,因其陵楓閣住所名曰「千歲」,姑且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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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阪搭乘高速巴士到有馬溫泉,車行間,人心已然浮動。素來安靜自抑的日本人,興高采烈之情洋溢。相對於當地人的輕裝簡從,我和W則有些懊惱箱籠過於笨重,觀光客態勢一點藏不了。 

「有馬」是個山麓下的溫泉小村,開發極早,以金、銀湯奠定日本三大古湯地位,然而更吸引我的,是橙紅的山丘,蜿蜒的石板路,樸拙的木屋,以及相映成趣的暖簾和燈籠。 

尤其夜幕低垂,遠方深深淺淺的紅葉逐漸被暮色抹去,暖黃燈光自木格窗框、門戶中竄出,跌落濕滑光亮石板路上,薄霧中,木屋、窄巷、山丘,皆壟罩在一股奇幻清絕氛圍中,讓人恍惚以為,只要張開雙臂,就能騰空飛起。 

一入夜,氣溫陡降,旅人瑟瑟發抖,顧不得賞景,我和W鑽進一家窄門小店。 

此間多數店家,只營業到五點,剩下的無不大排長龍。看著不斷探頭詢問,卻只能頂著冷風在外排隊的人,W對我擠擠眼,意思是,佔了最後二個座位的我們,運氣真不錯。 

點完餐後,老闆娘走來咕嚕咕嚕說了一串日語就回去忙了,大約是見我雙眼迷茫,如墜五里霧中,鄰座女士以手勢加上簡單日語,欲為我解開謎底,可惜對我這個初學者,依舊如天書般難解。 

可愛的女士不放棄,再度以生硬英語單字說明,半猜半矇之下,才知原來老闆娘是想說,得有一陣好等啦﹗可不是,放眼一瞧,隔鄰四人桌上除了熱茶外,空空如也。 

虧得餐點來得慢,一來一往中,已看出鄰桌是二對夫妻的家族。伸出援手的女士和夫婿較年輕;坐在內側的老太太衣著得宜,看來閑靜而優雅;對面留著八字鬍的老先生則顯得威嚴。小店中六個座位緊緊相鄰,他們先坐定,我和W接著闖入,初始難免尷尬,連脫下的大衣都要小心擺放,現在倒是融洽和樂。陌生原是一層膜,只須一點善意就能浸潤穿透。 

Where are you from ?開口的竟是老太太,雖然腔調怪異,但她的確是以英語詢問。日人普遍英語不佳早已眾所周知,更何況是一個和我娘年紀差不多的老太太。她雙唇微顫,發音生硬,可見並不熟悉此語言,卻還是鼓起勇氣說出口,單憑如此心志,就讓我打從心底嘆服,並萌生極大好感。 

「台から来ました﹗」雖然我的日文程度僅是未被五十音勸退,三個月的自學路上,也不免起起伏伏,但在這位勤勉好學且勇氣可嘉的女士面前,全變得微不足道。有為者,亦若是,我以她的語言,聊表敬意。 

人與人的情份,原難以言說,有人同床異夢,有人一見如故。我本應出了店門就把與這家人的巧遇置諸腦後,或頂多當作行旅小插曲,然而,心中卻有不明所以的悵然。 

回路上,我絮絮叨叨跟W訴說百般感受,縱是明知不可能,也渴望再遇到那位老太太。不只是因為她努力說英語時的緊張神情,也不只是離開小店前,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一種十分微妙的牽絆扯住我,即使旅程中諸多新奇事物,也不能將其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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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楓閣寬敞的餐廳有一整排明亮玻璃窗,窗外就是紅橘黃綠的美景,讓人心曠神怡。侍者帶位到窗邊坐下,我像中了樂透般雀躍不已。前一日早餐,位置在離窗最遠的角落,我一面遙望美麗窗景,一面對不合胃口的食物嘆氣。今日一切改觀,不但座位升級,竟連餐點也可口許多,真是舒爽愉悅的早晨。 

一轉頭,乍然見到昨天相遇的四人就在斜前方用餐時,簡直不可置信——這不是電影情節嗎﹖我欲衝上前擁抱,又恐過於造次,身在異鄉行事須低調,只能壓抑內心的躁動,朝他們興奮揮手。 

溫泉區飯店多不勝數,我們竟訂了同一家;陵楓閣餐廳寬敞,桌數不少,且用餐時間分流,我們竟又隔鄰而坐;這一切莫不讓人感嘆緣分際遇之奇妙。即使,相對於我的反應熱烈,他們只是輕笑點頭,我亦不以為意,畢竟日本人是出名的內斂,怎知在冷靜外表下,內心不是激動不已﹖ 

果然,老太太餐畢過來找我說話。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家離此處不遠,所以常和老伴來度假,這次作陪的是女兒女婿。身著浴衣的她,自有一股熟齡風韻,雖身材嬌小,亦不能掩去風華。與昨日相比,她的語調、神情更加從容,令人欣賞,於是,我竟有依依不捨之情。 

我提出合照邀請,她欣然同意。在窗外艷紅楓葉的見證下,我挽著她的手,留下彼此身影。今日,我將前往京都,陵楓閣一別幾無見期,即使如此,交換地址的提議,在我心中突突跳跳,終究說不出口。 

她走後,我雖繼續用餐,卻已無心賞景,也失了說話的興致。直到侍者收拾杯盤,瞥見彼桌訂席房名為「千歲」,才彷彿在無以名狀的失落中,找到一絲絲確定。 

離開飯店前,我到「千歲女士」房門外徘徊、踱步,權作告別。萍水相逢,緣起緣滅,理應隨緣自在,我說服自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一切千迴百轉,W都看在眼裡,但他未置一詞,只是耐心陪伴,我倒有些赧然。問他,會不會覺得我很怪﹖他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說,幸好妳迷戀的是位老太太。我大笑,低落陰霾一掃而空。 

坐上往京都的巴士,我輕輕和小村道別。來日憶起有馬,我會想起滿山燦然的紅葉,薄暮輕煙中的木屋、石板路,以及,不知其名的「千歲女士」。

紅葉環繞的陵楓閣,美得清新脫俗,讓人屏息。頂樓即是餐廳,有大片玻璃窗可賞景。

和千歲女士相遇的小店。

有馬溫泉一隅,最宜漫無目的閒晃。

我住的房間,暁。極喜歡此字,有美好開始的含意。

窗外丹楓伴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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