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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海牛的家書
2017/09/19 16:14:38瀏覽598|回應0|推薦0

封面註記稍詳細些的部分:

1.……這種共產主義,由於到處否認人的個性,只不過是私有財產的徹底表現,私有財產就是這種否定。……

2. 共產主義(α)按政治性質是民主的或專制的;(β)是廢除國家的,但同時是尚未完成的,並且仍然處於私有財產即人的異化的影響下。這兩種形式的共產主義都已經把自己理解為人向自身的還原或復歸,理解為人的自我異化的揚棄,但是它還沒有弄清楚私有財產的積極本質,也還不了解需要的人的本性,所以它還受私有財產的束縛和影響。……

3.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揚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於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於自然主義,他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鬥爭的真正解決。……而在今天,普遍意識是現實主義……」

摘自:卡爾.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目 次:

緣起—— 一點點自〈水淹鹿耳門〉的岔出……001

大元頭頂的星星…………………………………………003

阿生的牛肉罐頭…………………………………………016

阿興的拍立得……………………………………………026

船長的爸爸捕魚去………………………………………047

大副的受難像……………………………………………065

二副的腳倉………………………………………………080

三副的觀世音菩薩普們品……………………………101

報務員的自畫像…………………………………………134

大車的野宴………………………………………………182

大金剛的家書……………………………………………200

後記——迴自太平洋的告禱…………………………215

附錄——苦.庫&虹.虹……………………………220

附錄——海.洋…………………………………………227

緣起—— 一點點自〈水淹鹿耳門〉的岔出

那年的夏季,十荒二十六歲,由於生命的感覺受挫之際,輾轉到了高雄,但一艘遲遲不能出港的漁船,雖曾讓稍平穩後的情緒產生過對此行的懷疑,也曾在那晚上沒有電力的船上,無意中曾檢省起服役時閱自《張系國自選集》中,張系國先生曾表述的〈傾城之戀〉及〈夜曲〉(註),曾問起自己:莫非這些仍不足以開啟自己於生命的認知?

然而一點的不知何去何從,及船長又換過艘船隻後,一位船員在筆記上留下的幾篇手札——一位曾被大家喚作「書生」,說他常覺得自己在船上遭其他人誤解的敘述,卻又讓記憶中張系國先生另一篇〈水淹鹿耳門〉的故事——一個在意外中亡故了的,平時在工作之餘卻也只能是喝酒打女人的美國工人,及一位滯美的俄羅斯政治異議者、在聽一位留學生說起鄭成功得天之助的登陸過程後、所曾繪下的卻是艘戰船的故事,那些些微對比交織出的遐考,及當時或也真的無所去從,讓自己在漁船上經歷了一季秋刀魚火誘網,及一季鮪魚流刺網的生活。

敘述自船上的人物出發:一個滿腦幻知的小胖、一個缺乏火誘網經驗的船長、一個帶著服役時頭部受傷兒子的大副、一個曾在海上犯罪剛出獄的三副、一個仍矛盾於海上生活型態的報務員……,內中藉著回顧與這些夥伴於海上工作與生活的互動,藉以描述一種汪洋浩瀚中人、魚、船、海、天間互動與衝突的感受,並粗略微述受當時資本、技術、政治下所影響的人類情感。

註一:此為張系國先生所撰寫的兩篇科幻短篇。《傾城之戀》描繪的是一個透過時光機器,試圖想回到過去歷史去改變歷史的悲壯過程,《夜曲》敘述的則是一個發明時光收集機器,想習遍天下知識,最後終不知所終的故事。

大元頭頂的星星

也別害羞啦,十幾歲的時候,好像也曾像你那樣,怕讓人看輕,怕給人欺負!當然啦,也不是說社會上沒有那種人,不過也不是人人都這樣,對嗎?我們先別說吳樂天講的故事完整不完整,你聽有沒有聽的完整都還是一個問題,你說是嗎?……


「胡基!」(おおきい,大模、大樣)

在一次大元表現突出後,大車曾這樣的讚許過他,而當他問過、了解這個稱謂的意思之後,臉上還曾浮有過些驕傲的悅色,過後還不忘向周圍的我們很酷的壓低唇角,故意的露了下陰狠的眼色,不過在船上時我們都稱呼他叫「大元(ㄎㄡ)」,如他最初自己介紹自己時說的,如他矮胖的體型。

在我們的那艘船上,算上月份大元是最年幼的,比一個當時剛從國中畢業喚作小白臉的少年還小上了幾個月,國中沒有畢業就離開學校的他,當時正該是從國中畢業的。離開學校後的他,據說舅舅曾經介紹他去做過麵包店的學徒,不過他那可能教室內都容納不了的幻想,麵包店的揉麵檯、烤箱間就更無能為力了吧,另外他是跟著外婆長大的,父母在他很小時就離了異,包括母親他都很少見到的,因此他一個人從台南的鄉下,來到了高雄,尋找他傳聞中航行的夢想。

大元的身材雖矮胖,頭腦、動作卻並不遲鈍,稱的上是靈活,甚至有些工作做起來,比起許多人都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拿在秋刀魚尋魚的工作來說吧,跟他一組的是我,學生時代失去視力掛上的眼鏡,在下雨時就派不上用場,與他無從比擬了,但是處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裡,他早熟的某些混亂令我難以想像,甚至有些話語,是讓當時的我覺得不可思議的!

年輕時好像也曾有過類似的幻想吧!當比他年紀稍大點時,也曾經輟過學,或許吧,在當時一些自由表象的故事中,在當時時代對一種地下片面英雄的崇拜裡,覓尋著同儕的親和力,不過可能當時的時代特色還保守些吧,某些渲染性的引導也沒那麼多,不致像他接觸的如此離譜吧。

當時是在一次的夜航之中我們稱做「顧駕」的值班時,他先提到一個當時相當轟動的某大幫派名稱:

「XX!」

「喔?那為什麼?『踢投』(玩樂)不是比較快活嗎?」 

「怕越陷越深啊!」

「喔?怎樣又來一個浪子回頭的呢?」

「你不相信喔?我說要來跑船他們還不肯,叫我別去,他們兩百多個還跟我跪下,不過我還是想說『踢投』終究沒個了結,還是堅持一定要來。」

「說謊話也不先打一下草稿,你把我當做大金剛嗎?那麼容易騙的?」

「呵,那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騙你?」 

「先別說看你就知道還沒那個才情,就算有,若是到了那個地步,要走,沒把你怎樣就不錯了!還跟你跪!你是乩童在起乩了是不是!」

「唔……」

「奇怪欸,蔣中正先生死的時候你就還沒有多少歲,這種場面你也能想的到!還是又是那一齣連續劇演的啊?」

他當時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的也唔唔的尬笑起來,而我則好像覺得話語過直接的太傷人了些,想起了些如果人生貴適志,那過多的浪子回頭故事是否也有它的負面存在,他是不是所謂黑手黨的書看了兩本,就認為當個教父也不過爾爾的另一種變形,看了幾篇雜誌新聞也就當成自己「踢投」過來回頭,不過只一會後他又似乎又表現出一點不願在我面前示弱的樣子:

「你不信喔?在我那裡八家將殺人都沒有罪的欸!」

聽到這句話語時,我特別的曾注視過他的表情的,然而在懷疑著他表情深處認知的同時,應該還有相當的不解吧,或許吧,也有那種不知於何解釋起的詞窮吧,楞了下後,也不曉得是對八家將來源的內容不夠了解,說不出什麼,雖然曾轉過一部才看過不久的、片名叫《少年八家將》的電影,想到或許可以叫他找來看看,但是似乎對那部影片內容中的殺人事件、日籍文化人類學家那個稍頹喪的角色,對他的這個年紀能給他的是省思的思考,還是些精彩片段的潛意識反應,我仍有疑慮,因此半刻後我的回答又蠻直接的:

「奇怪欸!唉,你腦袋到底是在想什麼啊?工作好好做啦!這麼年輕就在想這些,這輩子有你辛苦的!要是再講的還是這些,我就不聽了!」

在船上的時候,沒見到過大元打過電話回家,在這點我想船上包括那個帶有微略智障、被喚作「大金剛」的少年都是比他幸福的。雖然船舶電話不便宜,船長也斥責過大金剛說他錢沒賺的他多,電話打的比他還凶,有時候聽著大金剛用不精簡、未經思考的語句,在跟他妹妹、媽媽的長時間通話,會覺得有些可悲,但至少覺得他對家的概念並不缺乏。

大元打過的電話只有一次,也就在剛剛關於「八家將」的那些對話之後。那天剛好我拜託報務員掛電話回家,還有一通空額,他或許是想告訴我他曾認識過個大學生吧,他打給他到西子灣玩時認識的一個大學女生,只不過或許這項通話有必須對方付費的障礙吧,那個女大學生也許沒聽過價錢只知道貴,那次那通電話在「貴」這個字裡所轉去價錢,除了轉去了那次所有的談話內容外,相信也轉去了超過他認為的某種尊嚴的價值,至少他當時及過後的臉上,他持續了好長一陣漏氣的感覺。

大致上說來大元在船上跟大家的相處是還算融洽的,除了在一開始他對大金剛有點打落水狗的姿態,以及一個大他兩、三歲,喚作阿忠、比較調皮的船員,偶兒會重複拿他自己說過的話去糗他讓他偶有不悅,大元倒也經常臉帶笑容和和氣氣的,不曾見他與其他成員有較大的衝突。其實在船上剛開始的互動裡,我想包括我也一樣的新船員,對其他的成員都多少保持著像海洋帶給我們的新鮮感覺,那在一開始就十分單調的工作裡,無形中給過大家相當的調劑。

他特別是三車跟阿興的好聽眾。這個說說他的海上見聞,那個談談他黑道的舅舅,這邊借到兩本女體畫冊,那邊傳來幾冊異色小說,在工作外不多的生活時間裡,大概也頗夠他吸收的了,而且如果不去想日後的因因果果的話,我那過的有點沈悶的年輕,對於他或多或少的還帶著些許羨慕呢!另外那還包括他自己不賭錢、不過觀賭時那種隨著別人輸贏起伏的表情;另外那還包括豬哥亮餐廳秀的錄影帶裡重複了又重複方芳自摸二筒後的罐頭笑聲仍能一次又一次的笑起的表情。當然的,在當時那種羨慕裡懷疑的成份也不小,畢竟那又種下了什麼因的那種觀念,當時也算已稍有啟蒙的。

屬於他那種年紀的一些可愛,有時候真的也想多保留一點。記得是一次避颱風的空檔吧,阿忠突然又興起了作弄他的念頭,在我的房間裡對著空調的出口,學著船長間無線電通話裡的喊話方式叫著「阿忠一號呼叫大元兩號!阿忠一號呼叫大元兩號!」而當他聽到後,我們竟也能從出風口中聽到他微弱回應的「大元收到!是有什麼指教啊?」的模仿,然後在阿忠繼續、不斷的、不給他回答空間的逗弄他的向他高喊「大元大元越睡越大元(胖)!」後,他走了過來,說他沒有睡覺而是在看書,而就在阿忠接著嘲笑他的「大元還會看書喔!一定又是在看那本情書大全對不對?」後,他說他正在看一本他在床底下撿到的《少年十五二十時》時認真極力辯解時少男情懷,或許當時的我正在自療一些理哲書籍給我的一些對愛情的浮疑及變形的定著,因此至今他那個表情回憶起來仍然十分的深刻,覺得那或許是自己在某個階段自作聰明下缺失過的,甚至至今仍經常性的自省、自問。

不過在大元的矜羞嘻笑背後,卻也有些足夠讓我產生疑慮與擔心的,有好幾次的,我就見過他在房間獨處時不知怎的低目斜睨著地板、殭凝著半邊臉頰肌肉的樣子。不過當時似乎既有的教育讓我的思考模式是極端與刻板的,我還是很輕易的將根源歸集於他的父母,那對當時的我是一個無解的亞當、夏娃及亞伯、該隱與天主間的兩性與群性的草擬關係,似乎若是要碰觸,一來無法從他父母的唯心意志說起,這方面自己當時仍飽受挫折沒有方向;二來無法從他父母親背後經濟、兩岸的那片天下的、教育的那棵樹說起,「翻雲覆雨手」那種類似後來我才在連續劇主題曲接觸到的類似觀念,不管是戰爭或是競爭另影的,那在個人對社會異動、文化衝突等諸名詞的粗淺體會下,要去承認似又帶有矛盾的。或許也因為如此吧,除了在返航前一次他向我問到他的前途時我曾向他提及他的父母,當看到他那種表情時,也只能是以洞穿無效的去避開,以些原來要找他的事開始。那次怎麼會提的或許我稍待再說吧,或許容我先提幾件他在工作上遇到的事情吧。

基本上大元的工作態度是認真的,在剛開始的秋刀魚漁季,他站的位置又頗能讓船長注意,而且魚群還未大量出現前,他就有好幾次發現魚蹤的成績,船長好幾次都當眾表揚過他。對於他能在工作上所取得認可,甚至他聽到讚美後那帶著點「靴擺」(誇張的驕傲)的驕傲,也都蠻替他高興,有一次就曾在這種狀況下,我捏了下他的肚肉逗他,他甚至還高興的故意挺起肚皮壓過來,反逗我發笑呢,不過他的這項專長到了漁獲特佳的時候,卻也給他帶來過不高興的。

尋魚的輪值大家一個晚上是二至四個鐘頭,到了漁獲特佳的時候,船長還會關掉右舷的探照燈,多一個人去處理漁獲。不過也不曉得是誰起的頭要他代班,剛開始他倒是樂意為之,反正處理漁獲也未必是更輕鬆的工作,而大家也相信他是福星,希望他找出更多的魚來。不過似乎替過一個人很難拒絕別人的,要是隔一段時間能找到可以下網的魚,他還有喘氣的機會,甚至當有人抱怨那滿坑滿谷的魚還又找到,拜託他別那麼會找時,他的那種像說著「也不是我愛的!」的表情,其實也夠臭屁的了,不過那到了找不到魚時他就不只是有壓力了,那個不輕的探照燈整個晚上下來,大概也是真夠他吃不消的,天氣還好的時候,間或還有人願意上去透透氣,天氣不好的時候,大家就認為那理所當然就是他的工作了,因此就在一個壞天氣裡,他因為沒有答應某個人的繼續代班,換來的就是「不然是看不起我嗎?」、「還是說我這邊比較細漢(大哥的相反詞)?」的語句,於是他又只得悻悻然的走回到探照燈,不過船上成員中真惡人應該也還沒有吧,似乎在經過那次當眾的還算衝突的隔天後,也沒有人再說起再要他代班的事了!

另外還有一件發生在我跟他之間的的插曲,雖然說自己在其中的衝突情境並不好說,不過或許也可以讓大家也聽聽、想想吧!那次也是在秋刀魚漁季裡,那時船隻都在寒溫帶的海域行走,有一次不曉得怎麼的竟然在魚屍堆裡出現了一條熱帶魚(更正確的說法是有熱帶魚相間紋路的魚吧)。那次是在工作中大金剛拿來給我看的,那時天天看的就是一種秋刀魚,因此看到時或許也有些驚豔吧,在問過大金剛是不是要給我時,大金剛也點過頭,因此當時就站在冷凍室門口工作中的我,也就將它隨手的先放在冷凍室的角落,想說或回去做個標本紀念也好,而他那時走過來說那條魚是他先看到的,還罵大金剛。當然的!或許吧,心裡也曾有要那條魚的意念,但他那種理所當然他看到就是他的、及對大金剛發飆的態度,也讓我不悅吧,當時也就很冷的將「看到的就是你的嗎?」的話丟給他,一時間他似乎也就退縮回去了,不過到了第二天冷凍庫下完魚出來後,卻有人告訴我他將那條魚拿到別個地方藏了起來。當然的!也許吧,幾個小時冷凍庫的低溫曾降低慾望吧,也或許吧,自己並非真的很想要那條魚,更或許吧,自己並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作出這種舉止的他,也就以反正水族館活生生的多的是來防衛,也只是淡然一笑採取要就給他的態度,過後似乎也想那並不是很正確,不過在大欺小的疑慮下,似乎自己最先「佔為己有」的態度也不正確,也就真的不曉得怎麼告訴他正確的擁有觀念了!

其實自己當時雖然二十七歲了,心理的成熟度也只是半個青少年——甚或有點拒絕成人的世界吧。當時殘存著些許天真的慾望外,另一半就是些學習認知的見水非水、甚至見山非水了,當時雖然也接觸過些心理、社會心理學的部份,不過為學的目的卻是模糊的,個性上流水的意念雖然不致在學習上是刻板的堆棧,卻也在還不懂得類似「願為長安輕薄兒」(註一)的「願」及「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天」字旋律下缺少謹慎,甚至那種缺憾在遇到挫折下,個性的傾向在王船山先生的「笑萬歲傾刻成虛」、「將鳩鶯鯤鵬隨機分配」的感性下,在那個年紀反倒成腐蝕的刻劑,應此當時在網內、網邊、網外給過我的另類教育又是什麼,說真的我自己至今也都多少矛盾著。

另外還有有一次是天剛破曉的一次起網吧!那天在秋刀魚群中出現了一條不小的鯊魚,當大副拿起一支鐵棍,對甲板上還在蹦跳中的鯊魚下手時,我看到了大金剛隨著大副的出手動作時眼睛一閉一閉、臉上肌肉一抽一抽的驚懼,而大元看到大金剛樣子時的那種嘲笑,甚至見到我在看他時給我所擠的那種邪氣眼角,我都懷疑在他將來的人格發展裡,漁船的這趟經歷若是不幸會帶給當時才要滿十六歲他什麼另類,也或許我曾經這樣的自問過吧,因此在後來他問我他再跟船長好不好時,我曾跟他再提到那一幕,給他的是既不否定又不肯定,雖然過後也覺得讓他自己去面對,也太難為了他的這個年紀。

到了鮪魚的漁季,那些大型的魚隻就見的多了。在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會儘量的避開做冷凍艙內的工作,不願見那些血腥,不過似乎那些開膛剖腹的場面,終究還是避免不了。但,或許吧,把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給別人,在那樣的環境中也覺得自己太矯情了些,也就只好逐漸的將萬類有情修向人本,阿Q點的把牠們視為人類的食物,平常心點的做,不過似乎存在過的某種懲戒式輪迴觀念的隱痕都無法完全消失過。

那次是船上只有的一間兼廁所的浴室剛好有人使用,我跟大元就用著平常沖洗那些沖洗魚隻內臟血污的那根水管洗澡,剛開始的對話回憶起來約略是這樣的:

「阿平!」

「怎麼樣?」

「這趟海好像差不多快要結束了喔?」

「你是想要跟我說什麼?」

「沒有啊,是想要問你你看我以後要是再跑船,是好還是不好?」

「這個你要叫我怎麼回答你,這得看你自己了囉,看你跑的有沒有興趣啊,這是你一輩子的事情,也不是說我看就看的出來的說!」

「興趣是有啦,不過,唉,我也不曉該怎麼說……」

「喔?你的情況我是稍稍也知道的,不是不能吃苦,若是有興趣,肯好好的去做,以後像船長這樣,對你來講也不能不算是條好路。而且船長對你的印像也還算不錯,跟他個幾年,當是學功夫,以後說一定也是海上的一條龍,對不對?」

「呵……,船長今天才跟我及小白臉說,要介紹我們去分紅較好的公司呢!」

「那我就不知道囉!那時候你們後頭說的話我也在旁邊,那是你們在嫌錢少他才說的,你若是真有心要跑船,對你這個年紀來說,一個月差一個三千、五千的,省一點不就有了!在船上也有的吃、有的住,學功夫總要個三年、五年的,走來跳去的,學的總是較不完整,那就看你對船長的感覺怎麼樣了囉?不然去跟大車也是可以的啊!」

「這我哪會知道。那你覺的船長怎麼樣?」

「船長喔,……,船長心地不錯啊!是不是一個好船長我是不知道,不過算是個好人倒是錯不了。就那張嘴巴壞了點。這要怎麼說,一個人一種性情,他要不是這樣土直土直的,心地說一定就沒那麼好了,對嗎?」

「嗯!」

後來上到甲板擦著頭髮的時候,他也問起了我會不會再上船,不過當時自己似乎沒有想去想那個問題。當初也並非是存心做一個漁夫去的,包括老大副在我的發問下有意無意的傾囊相授的樣態,包括大車告誡我若不是有心在此發展別只是習慣於這樣的生活,都讓我在船上時不太想去想這個問題,也真的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因此只是含混的用些言辭帶過,說回家後看看再說吧,後來就是那段讓我憶及大副擊殺鯊魚時他的眼角的那段對話了:

「也跟你十五、六歲的狀況不一樣了,不敢說是性情就定型了,不過多少的有一些觀念要改變比較難了!人家黑社會要帶也要帶你這種的對不對?比較容易教!不過還是一句老話,我們出來外頭,人家好的學起來,壞的別學!」

「呵……」

「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X!沒意沒思的好像是在想說教、倚老邁老了,不提這個了!」

「呵……,有時候你很有趣你知道嗎,常常都說話說一半要說不說的!」

「有趣?剛剛說的時候想到什你知不知道?呵!」

「想到什麼?」

「想到什麼喔?你不曉得還記不記,在抓秋刀魚的時候有一次天快亮網到一尾鯊魚,還活蹦亂跳的,大副就拿一隻鐵棍去敲牠,你那時候的臉喔?吱……」

「我那時的臉怎麼樣?不記得了!」

「當然啦,那也不一定就代表什麼啦!不過那時候大金剛就站在你的旁邊,大金剛那時候是大副敲一下,那臉是怕怕的顫一下,你卻是陰陰的在笑,看到大金剛這樣好像更覺得自己是更了不起,看到我在看你還使了一個眼角給我,有沒有?」

「有嗎?嘻……」

「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呵……」

「雖然說在船上抓魚那算正常,不過想到你有時候對大金剛的方式,還是會想說留在船上對你是好還是壞,在船上也是什麼人都有,別隨便的就給你建議。不過回到社會後你又能怎樣呢?回去又去聽吳樂天(注二)嗎?還是又去再想什麼幫幾百個在跟你下跪嗎?」

「呵……,那些話你還記得喔!那時候隨便亂說的!」

「也別害羞啦,十幾歲的時候好像也曾像你那樣,怕讓人看輕,怕給人欺負,當然啦,也不是說社會上沒那種人,不過也不是人人都這樣對嗎?我們先別說吳樂天講的故事完整不完整,你聽有聽的完整都還是一個問題,你說是嗎?」

「嗯。」

「像你那麼大的時候,我媽只是叫我念書,不過我教室也是坐不住,叫你回去讀書,我看也難,你爸爸、媽媽也還在的,你不會回去問他們,看他們要你做什麼?跟他們商量商量看看!」

「別說他們,他們才不會理我!」

「你看!你又這樣子!知道你可能不喜歡人家提到他們,所以我也一直沒敢問你,好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你也別太怪他們,也就是離婚而已,社會現在這個樣子,好像也很普遍嘛,他們可能也有他們的苦衷,你也這麼大了,最多兩邊都問你不會!」

「哼!不要說他們,要進去了!」

「你看,你喔……,話就都聽到一半,說到不想聽的就不聽,那誰還敢跟你說話?」

之後他回頭一個詭笑,就低著頭進船艙了。或許吧,理解跟了解還是有差距的,當時除了凝重的搖頭外,也不知道能做什麼,甚至過了幾天吧,他有過一天怠工的行為,我甚至懷疑過是否那次說錯什麼呢!

那次約略是在結束作業前的一星期吧,他告稱胃痛沒有下艙去工作。那時大副的兒子已經掛病號沒有下艙工作有幾天了,就有人在說反正漁獲不好,回去也不可能有分紅,大副就乾脆讓他休息了。當然的,大副的兒子平常身體就有病的樣子,那時是真病了還是真的有這種情況,我也無法分辨,大元病的是假是真我當然也懷疑,不過就報務員刻意的朝其他人說了句「在船上還有叫做病號的啊!」的重話後他就立即恢復工作來看,大概吃味的成份還是比較重吧!

在還沒有出港前,我曾經問過他晚上都去做些什麼,那時他說他常跟幾個港口才認識的難兄難弟到港口邊看夜裡的星星,在返航的二十幾天裡,也有好幾個夜晚,他跟我們這些夥伴躺在船頭的甲板上看過海上的星辰。然而在下船前,他就似乎已經決定要上臺北,讓住臺北的「四車」(註三)介紹他去學修車,當時在船長跟四車的比較下,加上想到船長對他已有的一份也還算特別的疼愛時,心裡頭傾向他繼續跟著船長的比重還是較大的,不過自己當時對於這段航程似乎還有迷惘,也不敢對他的前途加上建議而沒有說出,也只能是心裡但願他臺北的天空沒有太多的汙染。

後來我就只在四車家裡看過他一次了。只是當時的迷惘讓工作十分不穩定,過度的自認為那是個學、事業都得靠衝刺來彌補年少不足的時期,也就更不曉得繼續保有這趟同船共渡的緣份吧!當然的,當時或許也是真不曉得該如何與這樣的少年來往吧,南來北往下一個不慎又把四車的電話給丟了,又是好多年後路過四車的居住地時,才曾想憑著些路名印象去找找看的,不過那在都市聚集的人口中,憑著條記憶中的巷道想打聽一個人並不容易,在那一棟棟一模一樣的公寓中,那似乎更顯的大海撈針,最近社會上的殘暴指數似乎不斷的在上揚,在轟轟烈烈的犧牲,跟正正當當的行為中間,實在也不曉得是給誰或讓誰給弄混了,因此在不斷的又出現青少年凶殘暴力事件的此時,我特別的又將跟他生活那段記憶再檢省了次,只是那些被提了又說說了又提的針針碥碥,好像對台灣的這個社會早已形成麻木,或許吧,在這又是好多年過後的今天裡,我也只能再向天上的星星們一問:

「就只不知道在他現在的視界裡可曾還有過你們?」

註一:「願為長安輕薄兒,生就貞觀開元時,鬥雞走狗且為樂,天下興亡兩不不知。」王安石詩。

註二:關於提及吳樂天,那是因為初上船時他看見我的收音機時曾提及他先前最喜歡聽的就是他的廣播劇。

註三:四車為一種戲稱,當時船上的幹部階級只至三車。

阿生的牛肉罐頭

曾經想把「阿生的救生衣」的那種心情寫下來的,然而一種殘酷感覺卻怎麼也揮之不去,甚至當想到了自己的十七歲,當想到了那也許只不過是他那種直觀外的非意識語句時,反而會想起是否自己當時也有還不夠善良的種種,而反思起自己種種知識的來處,在揮不……


約在下船後一個星期後,我還見過阿生一面,那時我在臺北找到了工作還未開始,他跟阿榮騎著他們剛買的兩輛中古「追風」到工地來找我,話題就在那機車上進行著。

對於十個多月在船上辛苦的所得,在他們還想留點零花下,仍不夠買一輛新車,他們在語氣上顯然帶過遺憾與不值,不過擁有第一輛機車的喜悅,他們還是很明顯的就掛在臉上,也因此在那個的氣氛下,他們說要載我兜兜的時候,我也就欣然的同意,絲毫沒有考慮到關於駕照上的問題,不過阿生當時似乎是一衝出去就熄了火的,而我也是要在他又發動後才想到的,而問起了時阿生只信心滿滿的要我「免驚」,他說他還得幾個月後才能考駕照,再將熄火的原因歸咎於對國際檔的還不熟練裡。

阿生在船上時舖位就在我的隔壁,就隔著走道那兩尺不到的距離,不過在上船前我曾在一艘船長沒走成的老式日本船上,見到過種布幔的裝置,為了保有點隱私,及入睡時較不受走道燈光的干擾,就就地取材的在破碎布堆中,找到了塊權充布幔的布塊張掛了起來。而他看到後也學樣的找了塊,就在這樣的距離裡,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個月,沒有成為什麼芳鄰或惡鄰的,除了生活上的交通外很少談及其他。當然的,剛開始跟他保持的一點距離,可能是來自當時自己對賭博的感覺的。

船上的賭風我是上船前就曾耳聞的。當然的,那裡頭有不少是來自一點女作家筆下的海口人,另外出港前住在船上的那段時間,我也見到過多次的漁市場夜裡,那些席地而坐進行的賭局,甚至包括臨出港前曾有位長年居住在港邊的大姐曾勸告我的「在船上的時候我別去跟人打架、別去跟人賭博,……」,流暢的像她經常的在說也是。

是出港後的第三個晚上吧,凌晨值班醒來就聽到聲音了。在退了班下來,我泡了包泡麵吃著時,他們剛好結束吧,那時阿生臉拉的長長的,不知道是看到我在吃東西吧,還是輸的也餓了,一些開櫥門、拿鋼杯的動作都頗大聲的,他出去後我就問了接著也進來的阿榮,一些關於「唆哈」、「四萬多」、「二副」、「先記帳」的情況字詞,也就在問話中得到,而聽到後我似乎對這種一開始就記帳的賭局深覺不祥吧,而且又剛好牽動起在軍隊中聽到過、發生在自己單位系統裡、一件因賭殺人的專案,就在帶著點倚老賣老的口吻中說給了阿榮聽,並叫他提醒跟他一起上船的阿生「你要有錢賭,賭輸就輸錢而已,你要是沒有錢還去賭,賭輸的時候就不知道要輸的是什麼了!」不過大概是自己都不太相信這能對他產生效用吧,存在的大概也都只是一點連勸告都達不到的告知程度吧!

然後也不曉得是不是一開始就扮過了這個角色,還是真的是有接近十歲的年齡差距,能跟他們打成一片的那種狀況,在航程裡似乎都沒曾達到過。不過還算運氣的,雖然他輸了一夜的唆哈,靠近三個月的「十三支」後漸漸的打平,不過大概也算是一直在贏吧,心情上雖然仍有鬱悶,但至少沒有更壞,而在缺少的互動裡,剛開始對他過往的一點了解,我還是透過他跟另一個船員阿忠談話中稍得知的。那天他們跟阿榮邊談邊走進來:

「我二姐有一個朋友『吱』有錢的,有一次我媽住院,胃出血、要開刀,那時候家裡頭又沒錢,她打一通電話叫她朋友來,她到了後隨即就從皮包內拿三萬塊錢出來,還說要是還不夠她再去領。」

「就出港前跟你下來的那一個?」

「不是,那個是我四姐!我四姐最可憐,去年大肚子,我媽問她是誰的,不管怎麼問,怎麼打,她就是不說,這次借支之後我也拿了點錢給她。」

「那你怎麼會想到要到船上來的?以前在做什麼?」

「國中畢業就去我大姊做的那間電子公司做了快一年。做不習慣啊!那領班看到女孩子就有說有笑的,看到我就一個屎臉,而且每天就推那台送件的車子,一點意思都沒有!」

「喔!」

「一說到我大姊就一肚子火,我要走的時還還跟我說什麼?你知道嗎!說那個月的伙食費就不跟我算了!住她那我每個月的房租錢也不曾少過她的,就那幾天也在講!」

「那你大姊嫁人了沒有?要是嫁人了,人家也有她的的生活跟家庭啊!」

「嫁人了!國中畢業還不到一年就嫁了!」

「嗯,那你們剛才不是講說想要賺錢買機車的!」

「是啊!讀國中的時候,我跟阿榮跟幾個鄰居常常騎腳踏車去士林夜市跟圓山玩,X,有一次晚上就在爬那圓山飯店邊那個坡有沒有,有幾個同學跟一票『踢投嬰仔』就載著一些女孩子在旁邊經過,還跟我們招手,得意的,那時候就想畢業賺到錢第一個就是要買機車。X!不過就存不到,想說來船上看會存的到嘛。」

當然的,現在憶及這段談話,我似乎會比較將全民健保當成德政來看,而不去想一些健保裡頭資源浪費跟付費架構的問題,畢竟那對一個像阿生這樣的青少年的生命觀跟金錢觀,較不致產生矛盾及受挫,另外在最近政府對特種營業的掃蕩下,一些媒體對從事特種營業人員收入的平面報導中,我也較能產生對阿生提到的工廠領班,或者性與生殖矛盾的另類端第的考思,不過當時似乎是較濫情兼不理智的,當時因為自身的境遇我似乎是對阿忠對他大姊所表達出的一點關懷,因憶及起自己的大姐而較有感覺,接著就又因些貧與窮及富與貴的糾葛,混起一些關於阿生他四姐牽動的一些回憶了。

阿生的身高蠻高的,一八0有吧,雖然稱不上壯碩,大概也只是未經鍛鍊的空虛吧。船上的工作粗重是還好,他有電子工廠工作的經驗,那對需要點耐心的長時間並不困難,工作起來尚稱安分,不過比較起阿榮或其他的的船上青少年,阿生似乎是較不曾在談話中提過關於工作上的內容及感覺的,關於這點其他的青少年或多或少的都還有些。當然的,這種印象還是受他「賭」的牽動可能更是,比較起來我總覺得在賭的時候顯的較有精神,而且我又不只一次有過個他戴著頂上翹的小帽叼著煙弓起腿拿牌、那像極了戲劇表演裡那種海口賭徒的印象。

坦白說跟阿生相處能留下的印象不算多,大概我們只有在睡眠的時間裡才比較接近吧!而且當時大概也不只是能累的倒頭就睡的時候居多吧,而除了這種時間外,有比較相處的大概就是在秋刀魚漁季的那些颱風中了,而那些時間我們又大多在補充睡眠或者處理些生活上洗衣、理房類的瑣事,印象比較深刻的大概也就是遇上最大風暴裡的一次吧。

那次在看過報務員在對棄船做的一些準備後,我自己也學起的收拾起點乾糧跟礦泉水的動作,不過似乎心裡上還是對這些舉措還是存著迷惑,而阿生進來跳坐上床舖看到後也就問起了我:

「傻傻的站那裡幹嘛?還拿那些東西要做什麼?」

「沒有啊!風浪好像是越來越大,看到報務員在那做準備,就想說不知道是要不要……,呵……」

「那大副剛剛不是才說船要是沉了,穿什麼都沒有用,我是看的很開,反正就是一個人!」

「喔?呵……,你是跟廚師一樣都不怕死的唔?你不怕就差那一點就死的冤枉不?你也不過才十七歲欸!」

「那哪有關係!要是死了,我媽還有個幾十萬可以領,說不一定她還會很高興呢!」

「喔,你怎麼會將你媽媽給想想成這樣,一條命那沒價值,用錢去算的,你媽媽真的會會這樣嗎?我不相信!」

「我看是差不多喔!」

「呵……」

當然的,阿生當時的語氣似乎是一種微渺兼無奈,而我大概也覺得那是太無情的玩笑話而搖頭吧,而那時一個大浪襲上船頭,又震落了不少東西,而我對剛剛話題引起的迷思也就震忘了,苦笑中倒是掉在地上的一件救生衣讓我想起了某些,先前在做些防颱準備時我是跟著大副較慢進入,當看著報務員在教過他們穿救生衣後,當看著已經封去的艙蓋,我還問過他們有沒有將底艙的幾件救生衣拿上來,因此我笑笑的再向阿生開口:

「那你的救生衣不藏好一點?你不怕到時候我會跟你用搶的嗎?」

「別喔!別相害喔!」

「你不是又說不怕死!這又有什麼要緊!」

「要是能活的話當然要活,要搶你去搶別人的!」

「呵!呵!那死的是別人就不要緊了嗎?」

「那我管不了喔,你別找到我這邊來就好了!」

「別緊張啦!最好別有那種時候。不然也還有救生艇是不是?而且船上也還有那麼多的浮筒,找條繩子綁綁的,說不定比你那救生衣還有效呢!」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當然的,提這段話也不是想說自己對怎麼生怎麼死有更不自私的觀念,包括像莊子的「與其吐沫而生,不如相忘於江湖!」一句,我都只是在愛情的思索裡才想到過,基督教、天主教在我那生長的週邊農民的鄉下,不夠發達到能讓我接受教義,而傳統宗教或佛教,在陳之藩的《謝天》中,沒有初一、十五的生活中也沒有進入過吧,他們的生命觀對當時的我大概還是等於零吧,有的大概還只是一些因當時政治需要偏向轟轟烈烈、不完全的儒教吧,而且多數是人云亦云的!

當時好像覺得他的觀念跟我有差異,不過差異在哪裡也不懂探究,只好乾脆把那當杞人憂天的不去多想,倒是床頭邊搖晃的十幾個、母親在沒有辦法說服我不離家後、為我求來的護身符讓我想起某些,只能慶幸於自己所受的恩典吧,也就不去想一些假設性的問題。另外就是在那些護身符下有一冊剛上船時三副遞給我的一本《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在一些險象環生中我還才帶著點懷疑的,打開到了段「或漂流巨海,龍魚諸鬼難,念彼觀音力,波浪不能沒。」的經文,不過也不曉得是不是受阿生「要是能活的話當然要活!」的影響,關於「波浪不能沒」那幾個字,不知怎的就較更能想到何者為「念彼觀音力」了。

當然的,當後來又閱讀到「或漂流巨海」的經文時,受過的一些理性觀念還是有些對「漂流」、「巨海」多做了點非字辭的聯想,對於何者為「龍」、「魚」、「諸鬼」,對於如何是「念彼」、「觀音」,有過些對祈願的力量外的力量想去增加認識吧。當然的,也所幸沒有遇到跟阿生說的「最好別有那種時候!」的那種狀況,用不著去驗實那些說過後反而讓自己懷疑的情況,但之後從大車的「我跑船那麼久,像這種颱風也遇沒兩次!」或是從報務員的「拜託喔!何只比較大,九六0(毫巴)欸!」甚至是從船長過後稍灑脫的問我害不害怕後,自己承認也怕,然後指著氣象圖回答我那幾乎是穿越整個風暴的路徑後,有點為自己解釋的、說是因為轉載中要再跟轉載船太耗時而沒有提早走避,我反而有些對「發大清淨願」及「念彼觀音力」悲、智、願、行中的「智」有些飄忽,畢竟屬於祈願的東西達到後也很難明確證實什麼,倒是後來在遇到一些排外心較強的基督徒對一些神祇、規儀帶點侮蔑性質的話語時,我想我都會有種不只是解釋的反駁的,而有時他們雖也曾用摩西不造金銀偶像說他們反對的是拜偶來解釋,我似乎也曾用一個名字也可以用金銀去造,或是他們那些僵化了的活動真的又是未經雕鑿的階來告解。當然的,在這裡自己也懷疑過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斥責海的大信,但或許還對耶穌背後的種種智慧了解的有限吧,不管再怎麼看,目前我還是會看到海浪平息前勇氣背後的僥倖,當然的,在耶穌斥平風浪的那個故事裡(註一),現在的我也才懂的猜想耶穌想斥責的是我這類缺少信念的人,而不是風浪。

記得曾經想把「阿生的救生衣」的那種心情寫下來的,然而一種殘酷的感覺卻怎麼也揮之不去,甚至當想到了自己的十七歲,當想到了那也許只不過是他某種直觀外尚未建立起的世界時,反而想起是否自己當時也有還不夠善良的種種,反思起自己種種知識的來處,在揮不去孰明智孰糊塗間的一種構思中,仍覺得還是有不管是坐井觀天或是坐海觀天的瑕疵,那時甚至產生了乾脆去看看他現在又如何了不更重要的想法。當然的,但當時也不知道是懶惰的可以將他也許尚在服役當藉口,還是真的有很多不知道為什麼不怎麼想再見到他的理由,也就只好去覺得也許想想他那兩罐牛肉罐頭會能帶給自己較大的欣慰吧!

阿生上船時帶有六罐牛肉罐頭的,我依稀還記得「新東陽」那個僵硬圖案上曾射出的些許光芒。在船上那種半封閉的空間裡,某些資源的價值頗難去衡量的。阿生上船前對一些日用品的準備算頗驚人的,那包括他聽說船上水質不夠乾淨給自己準備的足量礦泉水,以及準備了穿過就丟的五十條廉價內褲。那時礦泉水我只帶了一箱,聽說得為急難時所做的準備,內衣褲我也只按了海水下可能造成的耐用度而多做準備。礦泉水是還好,那些鐵鏽我只好當礦物質,但內衣褲在一次海水的拖洗中斷纜後就不敷使用了,當他看我穿的實在太過破舊時曾主動的問過我,而在船上盛行的以物易物裡,我問他能拿什麼換時,他倒是以也用過我的東西大方的說不用,不過那六罐牛肉罐頭在阿生剛適應船上伙食時就用去了四罐,當剩下兩罐時他自己大概也不怎麼捨得吃吧,因此曾經在嘴饞的時候我曾想用半條煙,或者一箱可樂跟他商量他都毫不考慮的,而那兩罐牛肉罐頭,也就一直被他留到接送一個友船傷患靠港就醫的途中了。

那次他看著我撕著塊不讓肋骨受傷的傷患減少咀嚼痛苦的肉塊,全都拿了給我時,我想我當時注視著他的情境裡,訝意外絕對還有些覺得他絕對有些惻隱之心外的善良是我沒有發覺過的。其實在拿出時他還是有些不捨的表情的,而在他接受我的注視後,他的那些「看什麼?我真有那麼小氣嗎?那是看他在生病給他吃的營養些,你若是想吃拿點去吃就是了!」的直言,那就可能是他對我也有些誤會了。當然的,在他的這種好意下我更是沾箸都不敢的,不過不管是當時或現在,想到那鍋牛肉稀飯的時候,我想那絕對比吃下去都還愉快的。

那次坐著阿生的「追風」,兜一兜的也兜到了他家的巷口,在一種尷尬中,他微略的表達了不請我進去的理由。一樣在兄弟姊妹眾多的家庭中長大,家裡的舊宅,也是在退伍前才剛經大姊、二姐畢業後,省吃儉用了幾年才改建完成,這點我倒不怎麼介意,不過站沒多久的,大概是他的鄰居吧,就以「欠腳」的招喚,讓他興致高昂的將我跟阿榮丟下,沒怎麼招呼的消失在那堆房子裡,這點就真的有點難以接受了。

那時我跟阿榮聊了點船長打過電話問我們還上不上船的事,阿榮重複了下阿生下船前就說過的「腦袋沒有在發癡說!」、「做辛酸的喔!」但其實當我在電話中回答船長暫時不作考慮後,我似乎也想到過報務員曾經告訴我的「一個船長出來一趟,賺個七、八百萬也不是沒有的事」,不過當時我卻不敢用這樣的話告訴阿榮,或許吧,那些我自己都還困惑的根由,也不希望那是他們的出發點吧,後來說了些別玩的太久、早點去把駕照考一考、找個有技術性的工作及念個夜校的,一些不太有趣、自己也不甚習慣、只能讓他點頭的話,甚至當說完後自己大概都有點尷尬的就離開了!

「八八年的每一個普通中國人都被捲入了無數難題:沿海經濟戰略,國際大循環,住房商品化,政治透明度,差額選舉,民主議政,對話,『社會分配不公平』,『官倒』………」

或許和阿生的相處就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夏季開始的吧,因此那在錢綱、蘇曉康先生的《海葬》一書中,有過這樣的一段字句就記的較清楚了。當然的,他這裡所謂的普通中國人把不把臺灣包含在內我不知道,不過隨著阿生在走入賭局前經常爆發出的些「啊!煩啦!」裡,那也有否他對類似這些存在難題的迷惑,就稍想及了,包括癡長他十歲的我如果現實點的回到那年,包括那是蔣經國先生逝世的一年,還是蔣經國先生在愛國獎卷因大家樂停止發行後逝世的一年;或是包括是國代退職的一年,還是國代在優渥的退職條例中退職的一年,我也都無能於多想,畢竟民主的因與果,再加上當時還一知半解的一些細部社會工程的概念,那牽涉到太多文化與人類的議題,複雜的讓當時自認為不俱條件去認識的我也只有厭煩想逃避的感覺,甚至中國人家庭跟社會間的種種關係,到今天我都還自認是一個還普通到不俱勇氣去做全盤了解的人,只能是在偶兒在看到些飆車族橫行凶殘的報導時有點悵惘罷了,再對那本書封面上那座在海邊傾陷中的鼎再翻開點書中的文字來點感嘆罷了:

「匆匆十年,是求索也是病急求醫,是創業也是苦撐危局,無數緊迫的問題使人們左奔右突;滄桑之變十億人有目共睹,新舊體制的問題也日益尖銳。」

而阿生的現在、將來又能是如何呢?坦白說我並不太敢去問!或許吧,那太得依仗那口隨著某些人在限時內就得創造的歷史定位拿進又拿出的改革及經濟發展、粗率設定的小大鼎來左右吧,而那些在當前的民主中我好像既無法但願於「安定辭,安民哉」(註二),或許也就只好但願於他不致一不小心就走向像林春生(註三)那樣的錯誤世界裡了!

註一:見馬太福音第八章。

註二:「勿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見禮記曲禮篇。

註三:歌星女兒綁票案的主犯之一,後自戕於警察的圍捕之中。

阿興的拍立得

因此關於阿興的所遭所遇,包括自己曾寄盼於他自療的本能,好像雖然不認為以一種淡愁的方式存在很好,但從性本能與這個世界連結產生的問題,自己當時也力有未逮,因此對阿興手掌按著…………


「阿平啊!有空教我英語好不好?」

「怎麼會突然間的想要學英語?好啊!不過我不知道懂不懂的教,我的程度也只能說是普通而已!」

「那這是怎麼念啊?」

「這喔,Ju--lia ,茱莉亞!」

「茱莉亞,嗯。」

「長的不錯!就是第一天讓你會來問”beautiful”的那一個?」

「漂亮喔?你看!她還有留地址給我,叫我回臺灣寫信給她。」

「嗯!看你高興成那個樣子!」

「那這又是怎麼念啊?」

「嗯,喔,念這個沒什意思,這只是一些住址的拼音而已,你要寫信時照抄就好了!這只要a、b、c、d懂的寫就好了!」

「嗯!」

「那你是怎麼去跟她認識的!話不懂的說還能夠拿到她的相片跟地址?」

「那天不是問你,另外還問一號船的一個船員,其他的就用比的囉!」

「不簡單!不簡單!」

從薩摩亞出港後的早晨,阿興拿著張拍立得的像紙跟我說了上述的一段話,像紙上是一個金髮少女的笑靨。而那天天氣奇好,或許加上感染了阿興這時的興奮,視野的藍天、白雲,或是船頭前的碧海、白浪,就都更加的顯的生動活潑了起來,但是阿興這份幸福,卻流轉的像是沒有停留似的,此刻或許我也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吧,前一秒的歡顏隨即的就被無線電中傳來的幾句語句破滅:

「你出港了吧?」

「是啊,就剛離開港口而已!」

「那昨天晚上過的如何?」

「好啊!不錯啊!就那個叫什咪茱什咪亞,金頭髮、幼齒那個有沒有,呵……」

「那你有沒有給他小費啊?」

「X呢!還給小費,二十塊(美金)就解決了,我才不去浪費說!呵……」

那是稍後公司另一艘船船長從無線電中傳來的聲音,那時我直覺的把頭轉開,不知是不願還是不敢接觸阿興這時的感覺,然而轉開前他那僵住的表情,及稍後我低著頭看見檯子上他手掌下壓著照片的用力動作,那個情境實在不是我願意去想像的,甚至過後有一段時間,有人發覺阿興變得很靜問我知不知道為什麼時,看他一個人在角落低頭望著海洋的模樣,我真的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

阿興來自臺中附近的鄉間,那年十七歲,小小的個頭,還有點發育之中的模樣,在上船之前我雖然沒問過他為什麼而來的,不過從隨工的見習中或休息裡,算是比較多話的他跟別人的談話裡,我聽見過的是為了不想過角頭小弟提心弔膽的日子。

當然的,對於自己不熟悉的事,自己是半信半疑的,但他當時的口氣跟脾氣都蠻大的,動不動就低睨著眼看人,言語也頗傷人的,上船前我就見過兩次細故與人衝突的他。有一次還真的動起了手,不過對方似乎比他壯碩,吃了點虧的他被旁邊的人隔開之後,他離開前裝著找不到開山刀的模樣,記憶裡類似的情況倒覺得他是帶著點江湖智慧的。但是,坦白說,從他提起他混跡黑道舅舅時的眼神,或是說起討得賭債身擁巨款時的表情相比較,那跟回頭的浪子似乎絕對仍有段大距離的,而且出港的前一天他遇到我的時候,他說起回家不敢讓親朋知道他要上船的事時,覺得上船在他們的眼中是很沒有顏面的尷尬表情,蠻豐富的,當時讓我想起他說起提心弔膽走路必須瞻前顧後時蠻誇張的左顧右盼的動作,那之間讓我對他所謂的「浪子回頭」,更存有疑惑的地方。

剛進入海域的阿興似乎變化並不大,而且也不曉得是他說話的內容還吸引人,還是在剛開始他帶上船的飲料還充裕時也蠻慷慨的,似乎也隱約的看到他周圍時而這兩個、時而那兩個的小團體,那時候他給我的感覺雖還不到「少年已自薄湯武」(註一),不過關於屬於他這種年紀的心直口快,倒也以一種類似的豪情來看,不致有什麼反感,而且臨上船前我曾遇到過一個人,一個似乎壯碩後過過一段安逸日子的中年漢子,他要我在船上多照顧他兩個「少年仔」,不過問他是誰他又似乎有點神祕,雖然有點矛盾的,不過我仍有點聯想會不會是阿興,但阿興又似乎是一個人來的,後來我還想說會不會是他認錯人,或是自己當時多少在萬念俱灰下虛張浮起的某份睥睨導致的撞邪呢!

或許由於這份觀察吧,阿興偶而談話時,我也注意到他提起故鄉時的那種強烈的地域榮譽感。他那種強烈的地域榮譽感,似乎又是從家族擴大而出發的。當然的,那又是因為在他的說話裡,經常的可以聽到他提起他家族的成員所產生的,像是他當時人瑞級的祖父、在某項特技競技中得過冠軍的兄長、有黑道背景的舅舅、夫家開大工廠的姑姑,在剛上船的那段時間裡都一再的從他口中出現過。

當然的,關於這類的話每個人聽起來的感覺是不同的,我是有某種程度的相信,雖然覺得他出口的內容有太多的表象,不過像是自己某個階段也喜歡向人提一位喜歡大圓桌喝酒、喝紹興以打計的叔公,倒也不太願意以那種太成人的角度去看他,甚至船上有個同夥不悅戲謔的模仿起他說起他姑姑家一套沙發多少錢多少錢的模樣時,我還要他何不轉換個也許他只是想跟人說話、並不是要說他的家人多行多行的其他方向去看呢!

當然的,阿興在性格上形成的某種驕縱,我想在一剛開始時我也能稍稍的感覺出,那在工作上雖然還看不太出沒有耐性,不過學習的耐性或許真的就因此而缺少了點。當然的,做人做事要到不讓人置喙是一種榮譽理想,不過不管對錯沒有保留一點讓人批評的空間,在學習上就蠻容易吃虧的了,至少像當時大副那種性情的人,也不可能有太大的耐性教他的。

大副在年紀上受的啟蒙教育是在日據時代,有些工具的呼叫難免使用的也就是日語,這類習慣,在當時或現在的臺灣都還蠻普遍的,不過阿興當時就相當不習慣了,就曾經看過他拿錯時接受不了大副質疑,對大副不高興的臉孔,甚至當大副不滿意他的工作稍有喃詞時,也見過他很直截的對大副爆出「一個時候這樣子、一個時候又說不行,不然你要叫我怎麼做!」的怒顏相向,懶的理他就不曉得是不是大副的修養了。甚至在秋刀魚漁季裡,由於他起網時工作位置在船尾,有時在出狀況、船長的擴音機傳達不到時,船長會要我去轉達,那被我滌除過不雅罵詞後的傳話,他也都會不高興的,而或許就因為他這項性格的特質,有一段時間我也認為他是有些難以理喻的,再加上船上的賭局開始後,他幾乎也是逢賭必至,一賭起來也又是個老賭徒的樣態,因此除了他也沒有時間理我之外,我多少也有跟他保持點距離或許較好的感覺,不過或許腦海中還是留存著他另一次互動中的映像,他因故稍有轉變後常態的相處才又恢復的。當然的,這又是我當年雖然知道有發展心理的這門課目,卻又缺乏對其內容的了解所造成的。

那是在秋刀魚漁季剛開始的時候吧,當吸魚機將魚隻從海裡吸起的時候,管口曾產生過魚隻四濺的現象,因此當報務員與我商議如何在管口加上塊緩衝的麻袋時,阿興是最先主動上前詢問的,主動的好奇我相信阿興是敏銳的,而且隨後他還提出了要是他設計的話,他要將管口乾脆設計在分魚臺上的一些想法。秋刀魚在抓上船進冷凍艙前,還有一道分級包裝程續的,雖然是同在一個小小的區域裡,不過當時我所做的是包裝跟冷凍艙入艙的工作,對他能針對自己工作領域的觀察提出想法,我也是立刻的就以「頭腦不錯」來稱許他,當然的,當時對科技化漁業設備的所知我幾乎是等於零,甚至公司曾建議船長帶一套魚隻分級的的器械是船長在經費分攤與投資報酬的考量而沒有攜帶,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當然,這套器械當時設計的好不好用可能也在裡面吧!因此當時在「頭腦不錯」後又說了回去再念點書說不定以後由你來設計,也只是純粹鼓勵的話,那種關於設計還需要深度、及對現況了解的層面都沒有,當時也就根本不會想到「讀冊」給過他的挫折了。

「別挖苦我喔,知道我讀書讀不來就這麼說!」

「誰說你讀書讀不來的?說不定是你遇上的老師都不懂的教啊?讀書也不一定要在學校囉,你不會自己去找老師!」

阿興說這句話時原本生意盎然轉為黯沉間的突然,也夠明顯的,不過當時自己是坦然的。當然的,包括當時對於鼓勵、導引之類的也懂的很膚淺,因此這段談話也就在他似懂非懂的微點頭中結束了,而且自己當時也還失魂落魄的,那些聯考制度的弊病或是挫折退縮、挫折攻擊的意念或許浮起過,也曾以這種方向看他,不過在沒有根植的意念下,我還是曾因故差點跟他翻臉的。當然的,也許發點牢騷吧,我的恕道精神跟推己及人是在那些一年一年重複的教著「子曰」、「子曰」的國文老師有氣無力的翻譯文字,跟大操場上總是吼的最大聲教官開始的,後來服役時雖然也接受過些南懷瑾先生別裁式較生活口語化的薰陶,是否時過而扞格,到今時仍頗值得質疑。

跟阿興差點翻臉的那天,原本我的心情極好的。那是秋刀魚漁季裡少數天氣可以下網而船長並未下網,加上太陽又很暖和的日子,原因則是船長在漁獲量持續沒有起來下,懷疑起自己尋找魚蹤的方式,跟擺脫幾隻一直跟在船旁的海豚吧!

由於前一天晚上沒有作業,我睡了個好覺,早上看到陽光時也就將一些床褥被墊洗曬了起來,做了點整備的工作後又回去補了點睡眠,上船後難得這樣懶洋洋的。因此下午值完航行的班去收取時,經常晝伏夜出的捕魚生活一遇到暖和的太陽,也就在曬著的床墊上躺了下來,享受這大自然的美麗午后,立刻還就有人加入呢!不過不曉得是不是船長看不慣躺著的戰士,還是我們隨性的過頭,船頭掛起的白床單被他想成豎白旗,「你們是把這裡當成遊艇是不是?」船長在駕駛艙看到時,這句冷語也就出現了,但是或是還是覺得休息時做這種放鬆實也不致有錯吧,一時間也沒想到去理會,這時躺在旁邊的同夥,還低聲的說了早上船長看他去洗澡時說起他自己一趟海只洗二次澡的笑話,問起我上船後洗幾次澡呢!不一會兒船長又發現了海豚的蹤跡,就結束了我們的那場的日光浴了。

「X,這些『海豬仔』,又跟著緊緊的!」

當時船長氣憤自語的聲音隨即就爆了出來。當然的,在當時我是還不曉得海豚在討海人的眼中是破壞漁獲的殺手的,更不曉得船長後來還會採捕殺行為的,因此當一旁的大元聞訊先起來看後,看到海豚時用那張興奮的臉也要我看時,我差不多也是跟大元有同樣心情的,因此大元想到了要去幫我拿相機時我也就毫無異議,而他去拿相機後還又把這份興奮帶給其他寢室內的同夥,我們一群人就在船頭邊上欣賞著五、六隻海豚在海中跳躍的動作。

當這些海豚們看到我們這些觀眾後,似乎跳的就更起勁了,有兩、三隻後來甚至還到全速行駛中的船頭浪花間做起竄拔的動作。而這時我跟大元們也就隨著他們進到船頭,就趴伏在船頭高興的欣賞比較起他們的動作兼攝取鏡頭。阿興這時原本是在駕駛室值班的,他出現時口吻也還平常,只說是船長要他來叫我們小心點、最好別待在那,當然的,全速中的船頭雖然只在小浪中,上下動盪的幅度也是有,不時激上船頭的浪點或許還曾增加過我們不少的樂趣呢,也許也在興頭上吧,我也只是稍回了頭以「好啦!」、「知道了!」應著,而這時也興奮中的大元說了句「不會啦,這那裡會危險,我們都抓的緊緊的!」時,阿興也只是說是船長這樣交代、聽不聽隨我們的話,不過好像回頭走了兩步吧,他像是帶點生氣的又撂下了「我再講一次喔,是船長叫我來跟你們講的喔!」的一句,而當時我也只是覺得莫名其妙的愣了下,或許也感覺出點對他這種傳達方式的奇怪吧,不過他好像是撂完話掉頭就走,而這時除了心裡對他的性格稍稍的搖了下頭外,大副、三副這時都出來了,工作的叫喚下大家也就都聚向桅桿邊在拆取標槍的大副了。

「『海豬仔』,將魚都也趕光光!」

當大副在拆取標槍時所說的,我想當時的強度已經把阿興剛才的表情給掩蓋了,畢竟相較於對阿興一段時間的認識,那種突兀大概比不上我向往我對海豚那擅長表演、海洋中最具智慧的哺乳類動物的認知吧,因此在後來的三副二次標射失敗、跟大副想做時標槍被船長奪過,我想我大部分的思緒仍停在對大副這話語氣的不解裡。當然的,「豚」就是「豬」的那種中文字義的解釋是這樣,不過臺語「海豬仔」這種語氣上帶有不悅的說明,畢竟還是第一次,因此心理在這種稍稍的衝突中,防禦中或許就更急著尋找分解沖淡的機能了。但是,或許吧,人類的聯想畢竟還是受知識的侷限的,當時如果我看過傑克.倫敦的《海狼》,我或許會對幽靈號船長拉森關於大酵母吞噬小酵母的那句弱肉強食多做思考;當時我要看過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記》,我或許會從阿哈船長的那條木腿以外對仇恨稍作聯想;當時我要是看過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或許我也能藉屬於恩尼斯的「空」來調侃一下自己突轉來的多愁善感,不過似乎儒家的那些「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君子遠庖廚」當時還是比較根深蒂固吧,老子的那類有無間的「觀其妙」、「觀其徼」的智慧,在那個時候的體會也升不上來吧,反倒是一些字眼的岐想,像歐威爾《動物農莊》裡那群革命的豬,也許是近期印象的關係,又更停留了下,因此倉皇間雖然隨著指令拉起那隻海豚的時候沒有手軟,不過當地點又移向昏暗工作艙時,三副肢解海豚時當那暗紅的血液剛開始汨出時,就真的只能是不忍猝睹的避開了。

當然的,關於殺海豚的這件事,阿興是與現場更有段距離的,而且,坦白說,關於晚餐後阿興的兩次發飆若是要跟這事扯在一起,我也實在想不出太大的關連,甚至如果要將那晚發生的事作切入性的懷疑的話,那些「殺!殺!殺!殺共匪!」的忠誠教育或許能更深入些吧——在船長標殺海豚的「英勇」裡,不知是否有加強他對沒能貫徹命令的忠誠,就不知道了。當然的,我現在將這件事連接到海豚裡,牽強點的只能說阿興又再開始時,就是在一盤海豚肉的前面吧!

在晚餐裡確實有那道菜餚的,不過當船長桌席徹席後,大副幾乎是原封不動的將那盤菜拿下的,大副對廚師料理不客氣的不悅與批評,我想大概也太為難了那只賣過甜不辣的廚師吧,甚至大副離開後廚師繼續的一段喃喃有詞,跟一旁阿忠問我吃了沒我不甚理會,及聽著他對海豚肉酸酸、粗粗的評語時,當時腦袋空空的有點懶散、只隨口應著的我,怎麼會讓阿興選在這時候像不知道壓抑多久似的,用那種低睨的目光又提下午的事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我再講一次喔!不是我愛講的喔!那是船長叫我去講的喔!」

當然的,當時他那種還端著飯碗,趁著我聽別人說話時丟過來的說詞,說一句還頓一眼的心態,我就真的無法多做理解了,先早同樣的語句,我多數還曾以為是回答大元的,而這時更前進的、或許可能也有點誤會的、就只能是認為的他那退著兩厘的挑釁姿態了。

「你就拜託點好不好?就跟你講說知道了唔,還這樣沒完沒了的。船長,船長,船長難道有叫你一直講!船長就算好心也給你講成惡意了!」

當時我想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的回答,可能在對他站住的一點理沒完沒了也有點生氣吧,但那對他而言是也帶著點理,或者夠重就不曉得了,他當時也就縮了回去。不過似乎這見事情沒有多想的還是我,吃完飯後,在走回寢室的途中,跟阿興同寢室的老船員問了我什麼事時,我也只能以些「沒什麼事!」、「別越問越亂!」回答,老船員也就笑笑遞了煙給我,停步在他們寢室門口處說起其他的話,因此阿興從我們旁邊走過時,我一點戒心都沒有的、仍繼續著跟老船員的說話,甚至阿興坐上床舖後又發話時,還在微笑中間的我還真的愣了下,「那就跟我不高興的人,還到我房間裡做什麼?」對這種冒出來的話一時間我倒還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你的房間?好啊,別來就別來嘛!」當然的,在這句話裡我有點覺得他實在有夠幼稚、懶的理的成份,當然的,人總是昧於見己的,當時又哪會知道在自己的冷笑搖頭裡,又是有幾分處理上的稚幼呢!

阿興當時並沒有就此打住的,為的是榮譽還是習慣,當時在我不懂深究,因此也不曉得,甚至當他又叫人放話過來的時候,我也不曉得是我當時自己不夠純粹良善的本性,還是對惹是生非中的是與非也是我當時從未徹底想過的,在自以為已經忍讓過的情況下,在聽到話時就變成帶有點獰笑,及一些不理性的回話了,「你是最近武俠片看多了想要看打架嗎?好啊,不然你看看啊,給你做決定,是想說不知影他腦袋到底在想什麼,才不想要理他,你要是不會認為那是大欺小,我有什麼關係!」、「他叫你來說的嗎?他叫你說你就說,那他什麼時候變成您老大了?」而這種情形會讓帶話的阿榮鬱鬱的倒頭就睡,我也不曉得究竟是帶給他怎樣的困惑了。

當時我是坐在自己的上舖沿看了會下舖翻來覆去的阿榮的,腦袋裡不知道的滿滿充塞進不去其他的思考,坐回床頭後倒是想了下,想著自己的脾氣甚至自己當晚也睡的不甚舒適。當然的,在屬於自己當時的濫情雜理裡,新約裡關於那耶穌教示的兩個臉頰的那段話這時是不會存在的,雖然有幸的也接觸過這些經文,不過那時候不曉得是否早已輕狂成性了。新約是在比較宗教的課程裡自己去看過了點,以及當兵時又稍翻了翻的,而也是必須到了前幾年才稍懂的調侃自己當年是將「文化人類」跟「社會心理」念混成「文化心理」跟「社會人類」的我,當時是不會懂的!

當然的,這是阿興當時的環境情緒,感覺上並不是刻意或設計出來的,當時沒有再繼續也沒太放在心上,不過他這種習慣性似乎很快的又衝上別人。當然的,他那種不挑對象的天真來由,也還不是當時的我注意到過的。

那天是工作上的事吧,對象則是三副。他先衝上誰,當在還沒有大聲起來前,自己正埋首理魚並不知曉,似乎先是他向著一個人不滿意大副要他怎麼做而引起的。當三副過去時問他是有什麼不高興時,他似乎退了點沒再說話,不過眼神低了還是瞪的大大的,僵持中似乎有些人就聚了過去,而我則不曉得是因為上述之故,還是一點對三副的了解,只移動了步就停下來,而這時三副也就以工作結束再找他講清楚,要大家工作,暫時結束。

工作結束後三副似乎劍及履及的找上他,而這時聽同伙告訴我的時候,我似乎就有種不太能夠接受的感覺,也許那讓我聯想到軍隊、監獄執行私刑所謂的晚點名吧,不一會阿興就像洩了氣的從我寢室門口走過,接著三副也走過,這時雖然是工作完一夜最想休息的時候,也不曉得是對阿興年輕的不忍,還是對三副世界的疑慮又增加了層,是寢室的同夥問我可不可以熄燈後好久,才能睡下的。

幾乎有段時間可以感覺到阿興變得沈默跟主動的招人賭錢,而那段時間也正是船上的賭注越變越大的時候。當然的,後來阿興與阿榮的另一次衝突,我想我也不能夠認為是阿榮打落水狗吧,畢竟那又是隔了段時間後的事,那段時間阿興應該是夠窩囔的了,起因似乎又是因為他恢復多話後的多話吧。

「打架就解決了嗎?」

「最少讓他靜一點,不用聽他念X念X!」

「我不知喔!說這個你可能也不愛聽,你年紀越大要交朋友就越困難,你別出來外頭朋友沒交到,反而結了一堆冤仇回去!」

「才不希罕!」

「你若是要這樣認為,我也沒辦法說什麼!」

當然的,會跟阿榮有一段這樣的談話,大概也應該歸咎於自己一開始的反應方式吧!當阿榮打完架自己主動告訴我的時候,或許自己沒有過打完架後還能帶著點得意的經驗吧,有點對他告訴我他打贏時揚起單眉的動機懷疑吧,一時想到的就是這些老生常談了。當然的,也不曉得是阿興、阿榮同年紀,也沒有階級感,雖然說阿榮塊頭較大,也就寧仍以不打不相識的態度去看,加上點或許又阿榮那種木訥的人的木直氣盛有無能為力感吧,好像範圍內能解釋的當時好像也認為只能是這樣了。

對於青少年的這種狀態,我好像自社會問題課老師給我們看了一部《鬥魚》的影片後就未再深思的,甚至當時那影片中還是成群拿起棍棒的結局所浮起的感覺,對我還有點宿命感加強在存在吧。當時對這門課不太有興趣的我,突然想起一件自己年輕時沒有察覺的身邊發生過的一件不幸,或多或少也加強我某部份生命的汲汲矛盾而離開學校呢!當然的,那時也好像沒浮起舊約亞伯、該隱那種會不會是種向上帝爭寵的潛在模式,倒是隨後想起因阿興向阿榮說到過的「大的」、「細漢」的話,想到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出言不當,不過或許在動機裡自認為當時並沒有挑撥的意圖吧,也就不願意將這種責任過度揹在自己身上吧!

當然的,這件事我好像隨著工作也就沒把它放在心上,倒是一次接運一位友船的傷患時,他看到那位傷患的那種不斷喊出「那個我的朋友!」的興奮態度,讓我對他這種性格的特徵起過點好奇的。那位傷患我在港內也接觸到過,就他的說法,他跟阿興也就只是工作中碰到過幾次。當然的,在這點我好像是對阿興那種「海內皆兄弟」的那種勿寧說是一種他的一種人際的擴展力,朝他個人的特質去想,想說他的某種浮誇要能滌除,他的發展潛力的,當然的,在他這種發展潛力裡存懼存畏好像都有。

是在照顧這位傷患時,我才又跟阿興有幾天較自然的接觸吧,如此後對以往的芥蒂我好像自己也嘲笑自己,尤其那次自港口出港,他突然跑來我的寢室,表情很是尷尬、又像忍赧的,以不斷的噁心字眼向我述說他在那些色情錄影帶中看到的感覺時,而雖然環境下我只能告訴他有這種感覺就別看、別走近那裡就是了,不過似乎也感受到某一種屬於他還有的純與潔性質,也就稍從他成長的環境自問了點,不過好像仍無法從他較浮表的談話內容裡尋找。當然的,對於心理分析在自己盲目的探索下自己還受的苦,我好像也不願意他太早就認識太多的,因此保持著自然的相處下,到那次談話的時候,就較朝著他究竟受的是怎樣的一種學校、社會教育,讓我很容易的就給他找到些錯不在他的臺階吧!

「風景不錯喔!」

「嗯!」

「要是每天都像這幾天這樣做就比較剛好了喔?」

「這怎麼說?」

「沒有啊!每天天亮以後做個兩、三個小時,我們人也不會做壞了,船長也有成績,不會臭臉臭臉的,也不像上次做到魚都臭了,人也幾乎快受不了。」

「嗯!」

「不過聽說我們這幾天是在日本旁邊偷抓,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還聽說有一些船長是早就來了,我們船長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抓的成績不好才來的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剛才聽說的,那得去問船長才知道!」

「其實來跟他們抓一些魚也沒什麼,日本人以前殺過我們那麼多中國人!」

「喔?你是這樣想的嗎?」

「本來就是啊!不然有什麼不對?」

「要是按照國際的法律來說,這不太對!」

「法律,那他們要發動戰爭的時候難道就有說什法律嗎!」

「這我不曉得該怎麼說,這也不是兩個人在打架了。說真格的,以德報怨的那種說法以前也曾懷疑過,不過這要怎麼辦,發動戰爭的也不是現在的這些人了,不然你又要他們怎麼辦?你難到要叫劉備的後代跟曹操的後代殺來殺去的?這樣也不會較快活了囉!」

「那那些日本人來臺灣開查某又要怎麼算?」

「這你要去問他們,不然你就回去問教育部長、經濟部長,不過歷史也不是他們發明的了,他們可能也無辦法你回答你,國防部可能也沒有在管這些!」

當時的那種景況,我想阿興的「沒歹(不錯)」是不足以形容的,幾十艘船,與幾十艘船上都有的十幾二十萬瓦的聚魚燈形成的那個場景,與那個海面上萬頭擁擠中的秋刀魚群,大概看的我都有目瞪口呆吧!當然的,要不是稍早前有一艘從我們網外欺過的起的那種大擺動帶點險象的警戒話,我想我是應該更會對那幅景象更有那種浩大、壯盛感的,只不過那時大概不只是位在人家經濟海域的邊邊上,而且這天也聚的太不像樣了吧,第二網才剛下下,網還未張開,船長的緊急命令就要我們起網了,從匆忙走避的行動看,應該是在另一個角度上的某種國防的驅離行動已在進行了。

當然的,屬於阿興的那種民族教育下,他那種想法究竟正確了多少或錯誤了多少,好像都不是我能評界的。甚至如果回到阿興的那個年紀,仇日或者仇匪的那種感染我大概也不下於他吧。當然的,是不是時代需要那種教育好像也不好認定,不過似乎「仇」字裡免不了的醜化與偏昂,替代或掩蓋了他屬於人所應有的基本教育,那好像也不是什麼「覆巢之下」的上綱外,有什麼好解釋的。當然的,他後頭的一些疑問,我或許還有年輕時看過的美國大兵與港口吧女的故事來拉長點矛盾,而關於阿興後來會不會很容易就將那位船長之類的事情看成日本人來仇恨,那或就是我現在疑慮的了。當然的,這類的事好像只讓當時的我多愁善感外,對於屬於那種年長者的勢力我好像多少也帶著點厭惡的。當然的,我至今好像仍一直保留著一種困惑,那是在社會學輟學前從一位多次離婚再娶的教授,跟《理想國》衛士篇中的那份群婚設計糾葛而來的。

在「拍立得」之後的阿興,在感覺上我似乎總覺得他少了份魂魄的,而我也似乎有些話一直想跟他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當然的,如果不看自己的無能的話,阿興剛上船時大方的提供給其他青少年傳閱的那些女體畫冊,與他自己講起他自己「早就不是在室的了!」的那種情況,與一次我質疑他看報紙速度問他是不是社會版的「相打」、「相殺」看過就當看過他那種「不然要看什麼?」理直氣壯到反應遲鈍的我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景況,都更讓我不知從何著手吧,而且好像在這個時候,我自己的腦海裡也只有E.佛洛姆《愛的藝術》裡對了解、責任、尊重、照顧的觀點,雖然也知那不是我退役後尋找一份失落感情未果的主因,不過一種無用感還是頗強的吧,而且好像在這個時候,我自己的腦海裡也只有那套從文明看去的雜婚、群婚、圖騰婚的角度,但好像這些指標裡,又覺得從這時候告訴他有很難克服的歧路種種,而接受這些自己也只是從療傷解惑的角度,要發揚光大的應用,一知半解下要開口真的對自己有太多的留難,尤其那最先得面對的是他的尊嚴度,而要他以一笑置之來出發,那包括目前的我都無法認為那是個很好的角度。

生緣何在?被無情造化,推移萬態,

縱儘力難以分疏,更有何閒心為之愁采,

百計思量,且交付天風吹籟,

到鴻溝割後,楚漢局終,誰為疆界。

長空一絲煙靄,任翩翩蜨翅,冷冷花外,

笑萬歲傾刻成虛,將鳩鶯鯤鵬隨機支配,

回首江南,相爛漫春光如海,

向人間到處逍遙,滄桑不改。

—王船山—                  

」                 

當然的,或許是當時心理的防禦曾又將我拉向王船山先生的這些詞的。當然的,或許是曾經遇上一幕類似阿興的這種局面,讓我在後來的服役裡好需要這首詞作藥引的,當然的,到今天我好像對王船山先生的思想、作品仍沒有一個熟悉度,那在當時就更只是一首我自史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的譯文本中得來的吧!

當然的,當時這些句子在記憶裡好像只到的了「百計思量」,那些向下餘下的就不知道是記憶力不夠,還是在史賓格勒解釋的「外在宇宙」(註二)、曾提出的「歷史偽型」(註三),我得到過的些許片面建設吧,對那種無知下變調的戀曲仍想覓尋個圓滿但退役後仍未果的挫折了。而那種挫折在還沒再建設起新的力量前,不進則退的無形退縮,就更讓我不知該何以面對這種狀況下的阿興了,或許吧,也只能是逃避,用一種懷疑的祈禱方式,祈禱他的自療過程裡的巧遇吧,當然的,隨後進入的那種幾乎沒有休息的工作裡,我好像沒太能忘記阿興進入的狀態,但是好像也沒能進入到那種思維裡,也只能是在他偶而跑來想跟我交換些餅乾時稍慷慨些罷了,當然的,或許我更害怕船上工作上的那種殺戮在進入這些的時候走進的武斷裡,或是將流刺網上的那種弱弱強食跡象無奈來視為真理。

在接下來的三個半月裡,工作外的時間我大概也避免接觸到阿興的神色吧。事實上在那種每天十六個小時以上,又只休息了兩個颱風天的情況下,肢體的勞碌讓我對這些是麻痺也是冷卻吧,我好像也只注意到了有一次我從船尾換到他們那裡工作時,在他臉上浮出過的點好像頗歡迎的表情。

那種表情一開始曾讓我有點不懂。那次是我與老船員阿成有言語衝突,不理船長同不同意去的,換上的人第二天就出了狀況,我還是不得不回去。當然的,天道好還吧,那到了有一次到我手裡出的狀況,船長主動把我調到前頭,及後來換上的三車又受傷、受傷後又不願回去的十幾天,我才稍去猜測阿興大概是希望我在那裡,能有的一點緩衝船長向下罵三副就朝他們動手的角色吧。對這種狀況,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是無可奈何,也只能盡點年齡上的義務,也避免不了完全,甚至回去船尾時,三車不願回去我也沒向船長報備就留下來。當然的,在後頭雖然是曬太陽、熏黑煙,不過至少是在天空底下吧,還見得到天日,還有每天日出時的那種衍想的無名感,對於他們的苦難,我好像除了藉著一次與報務員的機會,希望他向船長反應一下,但連同年紀的報務員都在漁獲量上綱下,不接受我認為的上罵下欺的和諧觀點後,好像我也不記得能有什麼好說的了。

在阿興謔稱大金剛與鯊魚有動物姦的那天,我好像還是無法將它視作是阿興開朗起來能開玩笑了。當然的,說是謔稱,應該說是大金剛否認的表情,還是讓我還是認為這不可能發生吧,而且雖然說那次是在我當口指責大金剛對大副那當兵時打架腦部受傷兒子的種「龍管魚、魚管蝦」行為,不過阿興當時那種又像是惡毒戲謔又容易被我與他靠港後那件事聯想成一種另類的低憤,當時我好像也只能是趕快重詞把那個話題帶開罷了,「別越說越不是樣」!或許也又是我當時的無能罷了!

當然的,一些屬於情難的愛情故事,在我腦海裡應該是不缺乏的,不過也許這類的故事在化為文字的處理上,只要不致成為刑案,都較重抒發而缺乏因果吧,因此關於阿興的所遭所遇,包括自己曾寄盼於他自療的本能,好像雖然不認為以一種淡愁的方式存在很好,但從性本能與這個世界連結產生的問題,自己當時也力有未逮,因此對阿興手掌按著那張照片臉上表情的印象,到他結支因賭債未到失聯後,總有好多事情會讓這些浮起,在這些裡我甚至懷疑過新約裡耶穌對「誰自認自己沒有犯過錯」的那種太極判別性。

當然的,也或許是一開始就用了「拍立得」的這個方向,而最初我又是想自楞伽經裡的七種性自性來解構的,不過好像這裡唱一句「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那裡唱一句「歡喜就好」,這裡一位企業家年八十娶妻三十,那裡一位某日本A片女星拍片為籌款至義大利修習宗教,在這個錯縱複雜、或是某些政治人物強調的多元自由的社會裡,在懷疑自己是在劃地自限的同時,甚至還曾懷疑起那是否只是自己某些觸景傷情的個人情愫而更理不出頭緒呢,連上次好像在連串的狼蹤下、阿興故鄉出現的、在暗夜裡朝人住宅灑硫酸的那匹狼,讓我想從《增一阿含》大愛道般涅盤分品裡那個佛祖為一些大臣均提議得殺后的君王解構的十個顯於後世淫亂的夢境較不肅殺,較朝勸醒的方式給自己了點結論後又過了幾年吧,但是好像隨著白曉燕案裡的陳進興在媒體的出現,我好像又感覺出了種………,也不曉得怎麼說較貼切,也許該說是那種媒體社會新聞報導偏重某些情節篇幅的勢力吧,較接近的用語應該是覺得那些宗教法情,對臺灣這個開放還未開明的社會仍不敷使用吧!

「反正也閒著!裝了兩顆(珠仔)!」

這是在返抵高雄前從無線電中耳聞到的那位船長的聲音,一種慵懶中好像也想透露出那不是回事的聲音。當然的,當時隨即進入的、阿興那個時候的表情,以及那次進港前曾聽另一位船長告訴我們船長他的船員在那個港口遭當地土著石塊攻擊受傷的聲音,但這些好像還是沒有完全抹去我在高雄出發前,少數幾次短暫接觸到那位船長的印象,在跟我們船長比較起來,那位船長的一股較自信與豪情、三言兩語就還曾讓我興過換船念頭時的印象。當然的,那在我當時對「惡趣」這兩個字沒有明朗的認識前,在海洋環境中無形感染崇尚的「雄」心壯志觀裡,那配合著許多連續劇或文學裡的「後宮粉黛」與「面首若干」的那種戲劇歷史的終極矛盾,錯縱複雜的的勇武培訓是需耗時費力的永遠抵抗敵著一種以欲求訴求下的武勇,那些穿雜著西方文藝復興前後比較與民國革命前後比較下自己對「人」的價值的亂七八糟,是很難有答案的,頂多只能讓我朝阿興照片中那個大概十六、七歲大概都還不到的女子的源本,與可能未來對《默示錄》裡那句「焚燒大淫婦的煙要直上冒」的句子時,既有過紅馬、白馬、黑馬、灰馬的種種分析又該何由罷了。

當然的,這些到了現在,或許一度不想讓自己有太多的蕪思吧,留下較多的就只好朝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風度觀,是否更妨礙許多凡人的隨風渡化了。當然的,現下若問露恩思基在遇上柯林頓總統前,或是柯林頓總統在遇上露恩思基前,對自己的集性自性、性自性、相性自性、大性自性、因性自性、緣性自性、成性自性了解多少,或政治鬥爭是一種多無情的事否,大概很容易讓人感覺是一種風涼話吧,在一種凡人的存在裡,到頭來又只剩每個人就自己性本能與這個世界連結大小長短的差異罷了,反正新聞報導也開講過了,開講性質的節目也顛覆過了!當然的,而要在禱告中問上太多的話,我會害怕某種仿性質的上帝又訂出個名叫「方舟」的遊戲規則,自認缺少一種才情能說服那類假上帝在方舟上接受一個目前仍沒有強烈道德勇氣的單身漢,或許從阿興給我的擔慮裡我只想問的是:目前十五、六歲的少女到了露恩思基遇上柯林頓的年紀,他們的兩性觀受這項新聞的衝擊又有多少,我只能問的是:目前十六、七歲的少年到了陳進興那個年紀在這項新聞裡又曾種下多少的健康與不健康了! 

當然的,最後我只想再提的是,對於自己對「a、b、c、d」的那項輕忽我好像反思過好久了,只不過那就像拍出那張照片的相機一樣,就算不提照相術的發明史吧,也不看將個暗房濃縮至掌上的發展史吧,單那個笑靨曾經跟那個快門怎麼結合的,大概真要說起來就都很難完整吧,因此現下只用一句此際心裡的感覺來草草結束這段文字,就只能希望換來的別是太多杞人或者腐儒的嘰嘲吧:

「唉,………

 註一:「少年已自薄湯武,不獨秦王與漢皇,試想英雄遲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清龔定盦詩。

註二:「所謂『外在宇宙』(Macrocosm)的概念,便是只與一個靈魂有關的所有象徵的總和。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自外於此一重要的概念之外,所有的事物,都具有象徵意義。從個人、族群、或民族的具體現象,諸如外貌、形態、風采等已知的、具有確定意義的象徵,到假定為永恆而普遍真確的知識形式,諸如數學、物理學,每一件事物,都表現了一個——也只是一個——靈魂的本質。而同時,這些由一個文化、或一個精神社會裡的人,所生活、所經驗的『分殊世界』(Individualworlds),又是互相有著關聯的(Interrelated)。此等關聯,其程的大小,則端視彼此在直覺、感覺、和思想各方面,能有若何程度的溝通力而,——這裡的『溝通力』是指:各人依其自我的風格,所作出的創作活,利用文字、公式,或符記等本身即是象徵的事物,而透過了語言、藝術或宗教等的表達媒,使的他人能夠了解的可能。…」摘自《西方的沒落》第四章 外在宇宙——世界圖像與空間問題。

註三:「在岩層中,本已嵌入了某一礦物的結晶體。當裂縫與罅隙出現時,水流了進來,而結晶體逐漸洗去,所以在一段時間之後,只剩下晶體留下的空殼。然後發生了火山爆發,山層爆炸了,熔岩流了進來,然後以自己的方式僵化及結晶。但這些熔岩,並不能隨其自身的特殊形式,而自由地在此結晶,它們必須將就當地特殊的地形,填入那些空間中。故而,出現了扭曲的型態,晶體的內在結構與外在形式互相牴觸,明明是某一種岩石,卻表現出另外一種岩石的外觀。礦物學家稱此為『偽形』或『假蛻變』(Pseudomorphosis)。我提出『歷史的偽形』一詞,用以指一種情形,即:某一古老陌生的文化,在一片土地上壓荷奇大,以致一個年青的文化,在該地上不能呼吸,不但無法達成其純粹而獨特的表達形式,而且甚至無法充份發展其自我的意識。從此一個年青靈魂的深處,噴湧出來的一切,都要鑄入於該一古老的軀殼中,年青的感受硬填入衰老的現實,以至不能發展它自己的創造,它只能恨著那遙遠的文化力,而這份恨意,日漸奇特。」摘自《西方的沒落》第十四章 阿拉伯文化的問題之一。

船長的爸爸捕魚去

然而就在疑惑著會是什麼信讓他如此時,他已經開著顏拿來兩張信紙了,而且他那種迫不及待的興奮好強烈、好強烈,似乎是我信紙還未拿妥,船長就怕我們沒有注意到似的、迫不及待的就指了注音符號裡在特別塗注的大大的上聲告訴了我們上述的那段話,而當時,……


船長那年三十八歲,是從十幾歲就開始上船工作的,據說他的兄弟們全都在海上生活,在南太平洋的漁區裡,我還見過同一艘船上他也在做船長的大哥跟當二車的弟弟,但由於沒有了解到他上一代的狀況,不過我想即使稱不上出自漁業世家,資深的討海人那是絕對稱的上的。

「做事情巴結點啊!」

「大家拼一點啊,出來就是要賺錢的!」

「累?這樣就在喊累?你就還不曾碰到過澎湖船長呢!」

船長在工作外的時候不太說話的,因此到現在除了他的三字經外,讓我能記憶深刻的,就是他工作時常掛在嘴邊的這幾句話吧。當然的,船長的三字經大部分都出現在工作的時候,在一般的生活上倒罕的聞及,那裡面除了能略窺他以前的工作環境養成外,或多或少也包含些工作壓力在裡面吧!

「第一次出來抓『善肉』(さんま,秋刀魚),有這種成績,也不輸給那些前輩,回去公司也交代會過,……」

這是在秋刀魚漁季快結束前公司另一艘同型船隻船長傳來的話,當時我無意中看見船長那種面帶深刻鬱結的表情。我想他當時的心情一定不怎麼好過。

當然的,漁獲量一定會是漁業公司衡量一個漁船船長盡責與否的標準,不過以我當時未能全然設身處地的想法,那個既曾讓一個船員在作業時受了重傷,在轉載時又走了六名船員的漁獲量,甚至包括船長能有機會接手這艘船,也都是因為前任的船長沒處理好船員集體怠工提早返航而被辭退,有太多那樣的心情實在也沒有多大的必要。

「什麼愛的教育,我看教出來的也是差不多的啦!」

「我們以前哪是這樣!做到眼珠子都要蹦出來,也是做,就想說別人能受的住,我們也就受的住!」

「現在的這些喔,連體力都不行,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喔,唉!」

類似上列的幾句感觸,似乎一段時間一段時間的都可以從船長們的無線電對話中聽到。當然的,一個人能做到漁船的船長,他本身一定已有其相當的特質,如果他要把別人當成自己來看的話,這些感觸或也都有它某種程度的真實,在此之前自己也有過短暫在工廠中帶人工作的經驗,因此當時也頗有同情的,而且我有點在想船長們或許都是長時期的在海上過著種忙碌、隔絕的生活的,社會的底潮有時候也不是他們有時間去了解的,包括當時剛退役不久,一個甚至不是在外島、還能兩份報紙輪定的兵役期下來的我,對那時剛進入的臺灣社會似乎都還覺得有點陌生呢!

「……」

其實船長也遇到過一次幾近眾叛的情形的,那時候他的表情真的也算夠「怨嘆」的了,不過當時我不曉得是否也無意中也有點成為眾叛裡的一份子,他的難過我不太敢去正視,因此比較能察覺的也只是他那幾天都沒有罵人、甚至發起工作的命令都顯的蒼老而無力。

一般說來,在船長給我的感覺裡,我向來還覺得他處理事情頗果斷、也頗精明的,因此當有人向他提出要離船的第二天,當他要大副向大家宣佈只要是能提出理由的他會考慮時,直覺裡的不太可能,甚至讓我懷疑起他這個動作背後的方向性,不過後來證明這種懷疑可能是錯誤的。

當然,船長或許也沒料想到有這麼多人會提出吧,船員裡除了跟過他的阿成外,包括幹部裡的大副、二副都寫了上去,因此之後他有好多天沒有動作,甚至那幾天有他沒有離開過駕駛艙跟寢室的感覺,那直到他要報務員發放一些他過去只有在漁穫特佳時犒賞的、還是犒賞時加倍的、他的私人飲料後,才再看到他低著頭、不是很愉快的出來巡視時,也許我當時還沒有那麼不堪到想離開、只是尷尬在大副拿著筆紙在眼前、只是情況好像也有點像大副說的「跟他一起、不好做事」!只是又再煩了大副又再說的「大家都寫了喔」!在旁邊等著沒離開的意思,對船長的一些歉意真的也是有的。

「…………」

同樣的,那更是個更發不出聲音的難過吧。船長最難過的時候我並沒有發覺,還是報務員告訴我我才知道的。討海人的心情跟難處,或許真的也不是當時的我能完全體會的,關於這一點我也向報務員承認過。那次報務員說起了長期在海上的那種寂寞,坦白說,向來接受的教育裡還是沒有太多男人能訴苦的部份的,因此聽到時我只說了「那可能還不是我能體會的!」、「海上景色、事務對我而言還不時的有新鮮的感知!」的話。

那次知道船長的母親過世,是在船隻結束北太平洋的作業之後。那天本來只是大副找我喝酒,剛開始我也並未察覺大副有何不同,喝著間大副告訴我他母親過世的事情,然後我也只是陪著他把半瓶酒喝完,大副那時不說話,我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甚至輕問了句,知道大副的母親是出港前就生著病,都覺得問的好多餘,接著我突然間好想再喝酒,剛好報務員下來時也就向他提了,他問我為什麼,知道後,他才告訴我船長也遭遇同樣的情況,他說船長已經有一個多禮拜關在房間裡幾乎都不說一句話了。

船長在船上是如何調整心緒的,坦白說我不太明白。不過我相信他是個忍耐度頗強的人,當然的,在猜測裡那包括他可能接受過澎湖船長的不少訓練。在那船長們聯絡用的無線電頻道裡,我們經常都可以聽到有些船長會在上頭又吼又唱的,而那種從外頭傳來的聲音、在那種隔絕的環境中,包括只是聽的我們,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慰藉的作用,雖然有時那是在工作中、在面對不太安全的器械、或不小的風浪、兼船長分心下控制不好的麥克風而顯的刺耳下。不過我們的船長似乎比較不是屬於這種性格的,在SSB上他會主動找其他船長說話,也僅於工作上的事,甚至在別的船長找他聊天時,他也只是簡短答應聽的多,當然的,他此時會比平常面對我們有稍愉悅點的表情,應該也是正常的,不過因此他稍內斂的性格不太能夠讓他的船員見到他的一些性情,或許也有他的道理吧,那直到一次透過一課的小學課文,我才稍稍的見到了點他嚴肅以外的情況。

「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天這麼黑,風這麼大……」

那次是出港約三個月後,一次避風浪的夜航吧,當時我跟大元在駕駛室內值班。是在晚飯後不久吧,船長吃過飯後在房間裡坐過了下,出來一坐在窗邊,就不斷的複念著這些小學國語課裡的課文,而當時我雖然也同樣不曉得有後面的一些情形,不過個性上比起大元還是老氣了些,因此當大元暗笑起來拉我的衣物指著船長時,我也只是給了他苦苦的一笑,但大元似乎就忍不住了,看向船長時竟笑出了聲音來。當然的,就後面的一些情形看來,船長這時是興奮的、愉快的,喜歡大元這種聲音的,不過他當時還是看過來的沉了一眼,還帶著點逗大元笑的、更大聲的念著,然後越念笑容越大,後來咯咯的笑聲,就取代了那些默書的聲音了,而當大元更笑彎了腰的時候,我那自己看不到的笑容,想來大概也頗燦爛的。

.ㄅㄚㄅˊㄚ:

 你又有好久沒有回家了,你現在在船上好嗎?媽媽說你在船上很辛苦的工作,要我們寫一封信給你,但是我不知道要寫什麼,這次考試大姊得了第一名,我有一題數學寫錯了,只拿第三名,………

這就是後來的情形。當然的,這段書信裡的文字,到現在的回憶裡我似乎都還認為那是讓我那次愉快的認識船長的所在。不過那還不是接下去的情況,或許吧,要將這種快樂與我們分享,船長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吧,當然,也更或許就是他那種赧怩讓我這段記憶更深刻的。

那時候他笑容笑久了,似乎也覺得有些無趣,伸了個懶腰、喊了句「無聊嘎!」後,抓了抓頭就點起菸來了,臉孔頓時間似乎又回到了船長的模樣,不過那種似乎屬於按奈不住的的欣悅,似乎在他的抽菸時的煩躁裡還是表現出來的,這時海岸電臺頻道裡正播著的陸上通話表的女聲,似乎就成了他的新大陸了,他睨了我們一眼,然後捉狎了句「我來捉弄她一下!」就跳下座位走向話機了。

不過台北海岸臺的小姐,跟我們一樣不可能知道他這時暗藏的心情的。或是吧,忙碌於值勤中的她們會比我們還更沒有時間吧,因此在船長持續了段怪聲怪調的呼叫,引來了忙碌中的小姐還算有修養的罵聲後,他更調皮的改以故作正經的語氣說是要掛號時的模樣,及之後他以無辜的作假聲音說他不知道這時候不能掛號的語勢,以及臨結尾時還忍不住爆出笑聲匆匆放下話機的姿態,甚至掛上話機後還要再品頭論足一番的,說這個小姐一點都不懂幽默的表情,也實在有夠誇張的了,至少是至今在現實裡我都還沒有再遇到過的,而且後來要不是我的問話有點食古不化兼煞風景的話,可能還有更多會是我料想之外的呢!

「我這第二個女兒古椎喔!這個最能貼我的心了,你看!她還特別的故意用注音符號,又還怕我沒看到欸,還能知道要圖的那麼大讓我注意欸!」

之後船長就興奮的說要拿信給我們看了。在等他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我才對他那天的不一樣稍稍有點原來如此的感覺。當時個性有點枯燥的我,坦白說不太欣賞他對海岸台小姐的那種幽默,然而就在疑惑著會是什麼信讓他如此時,他已經開著顏拿來兩張信紙了,而且他那種迫不及待的興奮好強烈、好強烈,似乎是我信紙還未拿妥,船長就怕我們沒有注意到似的、迫不及待的就指了注音符號裡特別塗注的大大的上聲告訴我們上述的那段話,而當時在強烈的感染著他歡悅的容顏與開懷的言辭的同時,羨慕之餘,我連他大女兒寫了些什麼似乎都沒有印像,當然的,那可能又是當看著時他又急著告訴我們在同一封信上他那學齡前的兒子在信末已能寫上的名字的興奮吧!當然的,那可能也是報務員這時聽到笑語也出了來,船長在聽見我喚報務員「報仔」時,還更反璞歸真的說了我上船這麼久了還這麼「生份」,問我何不稱呼他那我聽都未曾聽過的「二齒」綽號時的表情,跟他平常嚴肅的面孔比起來也太輕浮了吧!

「自己就在歹命囉,還讓他跟我在歹命,沒在傻說!」

「女兒要學鋼琴,兒子要學心算,在山頂(岸上)賺那三百、五百的嗎?」

這是後來船長對我發出的兩個問題的回答。當然的,對於這船長說這兩句話時一時面色變化究竟的不解,及他讓當時的我真的有點達到難堪的狀況,這是我至今都仍有些耿耿於懷的。當然的,在前面時我好像就用過了煞風景及食古不化的字眼,不過在檢討之餘坦白說我仍認為自己實在是有點冤枉的。

或許缺少那種身為人父的感受吧,當當時的笑語聲漸漸走向下坡時,在羨慕之中,隨著他兒子的話題,我想我也只是輕鬆的問了句「船長!那以後你會讓你兒子上船嗎?」然而卻不曉得為什麼這樣的問題,會讓他的心情起了這麼大的變化,更或許那是在一種近距離下的特寫效果吧,當他在說「自己歹命」時那種似乎是憤怒中帶著鄙惡的情表,就讓我的笑容頓時僵住的尬在那裡了。

當然的,樂於工作,融工作於生活,我想這是我在自由教育中稍灌輸過的、也是尋找中的某種理想吧!因此我在船長高興之餘,希望得到的應該是另一種答案吧。在下船後的回顧裡,我怎麼都覺得當時是興奮的在問一個快樂的船長,只或許年紀少他一個地支的我,或許是拜社會經濟的稍豐裕之賜,稍稍的能有些所謂的生涯規劃的概念在萌芽吧,二個多月的海洋生活下來,也已經有些適應後的快樂,稍早前我也有點認為是該拋開一些《港都夜雨》歌詞裡的「青春男女,不知自己,要往那裡去」,來看這片海的時候了,該正視一下漁業生活的漁業吧,或許吧,也正是這些剛開始寧取樂觀的烏托邦,讓潛意識裡所希祈的答案跟船長的出口有太大的差距吧!

後來的第二個問題就更是尬在那裡太久後不得不發出的了。當然的,或許那時候的我真的很不識趣,那時我在有點不得不堆出笑臉的又問了:「船長!那你就認為上船歹命,怎麼又還能夠有辦法在這裡做,還能夠做到船長!」當然的,因此在又得到的答案裡,包括他那像鄙夷我對金錢天真的語氣,我的笑容就再也堆不出來了,也就只好抓了抓頭避開幾步閃在一旁了。

當然的,其實在剛開始上船聽到船長用「山頂」這兩個字表達陸上的時候,說真的自己也有些不能太能夠習慣,也許吧!剛離開陸上不久,聽到以那種詞語表達的我,會有點聯想到自己是否是尚未進化的山頂洞人,不過後來聽大車、大副在不同的語氣下也都曾這樣採用,才再想那或許是他們長久使用的習慣語大了些。

「一個運氣好的船長出來一趟,分個七、八百萬的也不是沒有的事!」

當然的,一個船長在船上到底能夠賺多少,當時我是一直不懂得問的,這又是過了好久後、在快要返回臺灣前報務員無意中說出來的。當然的,當報務員在說的時候,我似乎也不懂得去問那得多好的運氣、或者他所謂的一趟是半年還是三年的、或是那是擁有自屬船隻的船長,而七、八百萬到底是多大的數字我想我也並不太有概念,倒是上船前在那短暫待過的親戚工廠裡,看過好多他們為了幾百萬的債務爭吵的情形,那是種自己即使有心也無能為力的情形。

其實當時對於船長所說的「三百五百」,我也並非完全沒有概念的。當在看到徵募船員的分類廣告時,對於裡面所提到的高薪,我無法否認也是打動我的原因,不過我當時認為那是在海洋工作危險的代價,我有點想朝那個代價換上幾年的學費,但是那種想法好像在下高雄不久就清楚了,清楚以一個沒有經驗的生手,那是不可能的,清楚如果漁獲不好拿的還是當時勞動基準的九千多,包括後來領的一萬三千二,還是報務員在途中才宣布的,說是由一些漁業團體奔走而來的。因此決定上船的時候我也決定把收入輕鬆點看待,反正有過當兵領餉的經驗,再加上一些對經濟學課文裡那種「相對於人類的無窮慾望,資源勿寧是稀少」的解慰,關於這方面我還算相當的看的破,甚至在還沒下網前見到一次霧海中別國船隻在下網的詩情畫意景象時,天真的我還告訴一旁比我還興奮的船員還說過「看的到這些,不管賺多賺少都也都值得了!」的話,不過這句話的效果或許還是只能偶而拿出來當心理建設吧,有時候在實在太過疲累的工作狀態中,甚或當有老船員笑笑的在用「別人的兒子死不了你不知道喔!」回答那些回沒有服過兵役的船員的怨詞時,或是自己用磨練去看船長的一些不合理的舉措後仍無法釋懷時,在「恤民如子」的前識下,難免的還是會想到他行事舉措的背後,又有哪些是屬於鋼琴跟心算的。

「陸軍○○旅○○團○○連○○兵○○○。」

「長女○○○。」

「次女○○○。」

「長男○○○。」

船長的字寫起來跟端端正正差的不遠,頗好看的,型態上一些勾、劃的末端稍稍帶著點飛舞跟延長的意思吧。其實船長寫下的字我看過不多,大概他也很少寫字吧,認真說來船長寫過的字讓我起過注意的也只有一張寫在厚紙板上的秋刀魚起落網的工作分配圖,及一本船長當計算紙使用的筆記本上的一頁。

前者當然分配後就看不到了,不過在宣布前他跟我說了點他分配的理路,當時反正也只有服從,倒是下船後才想過可能的不同造成的不同,對船長在短時間識人的果斷,還是有點佩服的。而筆記本上的那一頁我就比較有機會返覆的去觀察了。

那一頁上船長是使用橫行直寫的方式寫下的,那些勾啊劃的如果不去計算的話每個字大概有接近兩行的大小吧。最右首他寫下的是一個陸軍部隊的詳細番號跟文書兵的職稱,下頭還有他的名字,其他的就是些不規則棋佈的、重複的、冠上長男長女次女排行的子女姓名。當然的,當時我能注意到的只有這些,甚至這些多少是在反射到心理學投射測驗裡的羅夏克墨漬或主題統覺測驗時囫圇吞棗去衍想過的,因此船長在船上的領導統御模式跟動機,或許在我看到那些信之前就已經經過自己的誤導也說不定,當然的,在一切為反共的教育模式下,接受、抗拒的兩極魯男子樣態,在接觸心理學時分析的部份會讓我有點心機的感覺,當時也並不願意深入去想的,甚至也多少知道這些必須帶著些前題的東西的偏誤程度,並不想只從某個角度去透視船長的。但是我好像曾想藉這些字來告訴一個先前曾提到過的、叫大元的船員,在看待事物時別偏重耳濡目染的俗觀,不過當想分析之前我卻也怯步了,畢盡那是太多猜測性質的東西,而且在給他一些不便舉例、含含糊糊方向性的東西後,大元太快的反應也確實讓我尬笑不已的,那時候我好像是覺得他吸收了不少幹部的暴力傾向,想從階級、次序來點出他一個人處在某一個角色的人格特質吧,別套用他自己看的見的就加諸在別人身上反而失去更理想的狀況,因此我就先用了測驗的語氣,問他對這頁文字能想到什麼再來找方向,結果他竟然在沈思下後說了「我看懂了,船長的字比你漂亮!」的話,當然的,從國中後交作業大概都用趕的,從小習得的又是大姊像報紙鉛字大小的字體,又缺少大姊書法的根基,這點我是不得不笑著承認的。

「會害怕嗎?」

「……」

「別說你害怕,這次我也怕的很。唉,那時候若不是想說就已經轉載一半了,要再安排時間麻煩,較早點避可能就沒那麼危險了!」

船長一職應該是兼技術與管理的,剛開始由於沒有其他的方向性,也只能從一些老船員說的、會將不聽話的船員綁在木頭上丟下海拖到他快沒氣才拉起來的船長來對照,或是三副說的那種「別嫌了啦,我還不曾看到過船長會到冷凍室來巡來看的,更別說魚多的時候還會下來跟我們一起排魚!」來增加對他的好感,他那很傳統的恩威並施方式,在那幾乎是公開的船長通話中也多少能體會的到。當然的,那個時候船員荒或許還沒有目前嚴重,不過船長對於船員的選擇大概也沒能有多少的彈性,再加上或許對秋刀魚燈誘法方式的撈補船長缺乏經驗吧,而且很多的問題似乎是在船長跟公司臨出港前才給他的、一個有過一次捕秋刀魚經驗的二副開始的。

那些包括剛開始船長、大副跟二副在工作討論上的不愉快,似乎也都攤在我們船員面前,包括當二副說船長將船當拖網船在開、沒讓聚魚燈發揮他應有的效用、不小心被他聽到後,他不曉得是話沒聽全還是故意的,將船定住又等不到魚聚來後對二副的尖酸用語,坦白說都產生過問號的,不過這些基於二副的其他性格,及對某些專業不甚了解的服從本質,對船長也需要練習的同情,是也蓋過二副在經驗上發出的氣燄的,不過那在秋刀魚漁季結束前的那場讓船隻折損嚴重的風暴裡,也許遭遇到生命交關的際象吧,在大副、大車搖頭下的「早就該走了說!」聲中,對他解釋的是因為不想浪費時間在中斷轉載後再尋找一次轉載時間而沒有提早走避上,就多有懷疑了,雖然事後他指著氣象圖在無奈、不得以的語氣中告訴我們是怎麼走出那場風暴時仍可看出他的勇敢,不過對那次船隻的折損及險象環生,對他的判斷考量還是出現過畏懼的。

「這樣就說睡眠不夠,那要到了『放酃啊』(流刺網)時要怎麼辦,要是遇到『酥料(網遭海浪纏旋)』,睡你都沒的睡喔!」

這是剛離開高雄幾天船長在問過我習不習慣時、對我所提出的些像日出而作日落後又得值二至四個小時航行班、以及船朝東北行走每天黑夜減少的恐嚇,而說是恐嚇,大概是遇上的幾次他還是有讓我們睡點覺吧!而且到了鮪魚的魚季,雖然靠港時對他處理二副跟報務員間酒後的衝突而要二副及一個船員離開的作法,在剛開始時我就有他處理的不盡合情理的感覺,不過既然出港了還是願意樂觀的去相信這是他熟悉的作業,盼望一次滿載而歸吧,不過似乎有些問題是出在這艘不純為流刺網設計的雙拖網漁船的,最後我好像所能滿載的也只是船長那淋漓盡致的脾氣。

「人家十四個人起個五百件網,一大早十點前就起好了,我們十八個人,每次起到下午二、三點還在起,那是要跟人抓什麼?」

當然的,關於船長這類憤忿喪氣的怨詞,礙於船長的威嚴,及生手最好還是有耳沒嘴的觀念,也不好向船長說什麼,倒是有一次在談話中跟報務員交換的些意見裡,或多或少的曾吐露過不同位置的我們所產生的些不同看法吧:

「你們抓出這種成績,網又起的這麼慢,吱……」

「怎麼好像抓不好全是我們的責任的樣子?下下去的網我們也都起上來了,漁獲不好好像應該是船長判定下網位置比較有關係吧!哪裡魚多魚少,好像也不是我們所能夠決定!」

「怎麼會沒有關係!你們網起的慢,船長就沒有時間走船,想到也到不了,這裡可不只有我們一艘船的,有些地方還得排位子,慢了就排不到好位置了!」

「嗯,這些我真的是沒想到,呵……,不過為什麼會起的慢你應該也想到過吧!」

「你們那何只是慢而已,而是我沒有見過那麼慢的。別人的船十四個人起五百件,早上十點多就起好了,我們十八個人起七百件,每次都起到中午都還在起,人性嘛,船長看不到下面,下面就在摸囉,我自己也下去看過,很簡單嘛,為什麼大車去的時候一槽三個小時就起的起來?」

「喔!你這樣認為嘛?我不太曉得喔。你那種比較是我不了解的,那大車去的時候也起過四、五個小時的你怎麼不說,你不能老以一次最好的情況去做比較對不對?海裡面有各種不同的狀況,十四個人、十八個人,那是另外的問題,一樣就那一套機器,規模不經濟呢?更何況還有體力透支的惡性循環,是不是?」

「是嘛?」

「大車去幫忙是可以鼓動一下士氣,但是這是長期性的,不是加班加個三、五天班就結束的,即使不是很粗重,每天也都至少十五、六個小時以上欸!」

「不……,我還是不這樣認為,會時間長也是你們自己造成的,我看過他們拉網的樣子,愛拉不拉的!」

「喔?不曉得該怎麼講,我自己在前面沒有幾天。也許是我在裡面感覺跟你不一樣。下面也有大副他們對不對?他們會因為做事做到都打起來了,也不是不想做快!嗯,你剛才也講了船長看不到下面,那才是個大問題,船長就想趕,不曉得網積了多少,等處理掉又趕,又積,狀況怎樣他不曉得,然後就生氣,就罵,越罵下面越不敢回報他,狀況就只好一直這樣循環著。隨便罵,罵的連自己的威信都沒有了,而且這樣趕網具破壞的狀況很嚴重的!」

「你說的這種情形當然也有,不過還是你們新手太多了,網會積也是他們拆魚拆的慢才會積到吧!」

「也不全然吧!好,你也知道新手多,那你有沒有給點時間讓他們學,更何況拆魚需要些判斷力,判斷力教過後還得磨一段時間才有的。才要開始磨你上面就用罵、下面就用打,然後就拿笨啊、不用心那種角度看,那永遠都是那樣不是?就算我相信你們比我們聰明,學起來比我們快,剛開始再短也要一段時間吧!更何況控制權在你們手上,船員狀況怎樣你自己曉得,沒時間走船你們要衡量啊,網下的多也不表示魚穫就一定多,是下網的地點重要呢?還是網的數量重要呢?你們都可以斟酌的啊!」

「我還是不這樣認為!齁!已經抓這麼少了,網再少下那還得了,別說船長不答應,公司也不會答應,連我都不能夠同意!」

「我也不是要建議你們少下,你好像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呵,怎麼講,我應該是想說凡事不要只從一個角度去認定,範圍是可以加大擴充的,你也別那麼激動,這樣很容易像是階級對立的感覺。算了,這也不是我能多說的,上去了!」

「那你大概不知道船長曾要公司托人帶一套錄影設備出來喔,你知不知道公司怎麼說?」

「怎麼說?」

「公司說沒有用,以前也有船長帶出來過,不過很快就壞了,有很大的跡象顯示是被故意破壞的!」

「喔?」

當然的,關於人類在時間內體力與能力的開發與極限,當時自己沒有多一點的認識,甚至在關於脾氣的壓抑與爆發間,相較於某些船長口中的「我那些海牛!」裡,自己有沒有對自己相同角色的同情也不甚知曉。當然的,船長也並非完全的不開明,也見過他趁大副在開船的時間下來尋找過原因,甚至有一次在我不太情願的、又承我當時的直屬老船員到前頭溝通時,我那種以「拜託喔!」開始、原以為又是廚師急了在亂按的怨詞後,廚師指向船長時,見著他想以一種速度來帶領、卻更理不出那些纏結的網堆時,想到他是如何急躁到電鈴按的讓人無從分辨時,甚至那次在一點脫口而出的莽言後,在想到自己騎虎難下中冒出的「船長也一樣啊!我們是要將工作做好,那也不是發脾氣就能解決的了!」時,也不曉得是愧對於船長還不知道結果的求好心切,反而有一陣子理直氣壯後的惶恐的,不過在某一種長期的思考裡,從船長與大副的控船的比較裡,船長時而快時而慢平均起來的時間並不比大副短的。當然的,據說起網時空船的工作是屬於大副的,在那分成三「槽」(座)的網裡,曾經聽過船長在回答另一位船長「那麼拼命是要做什麼,有幫他起一槽就不錯囉!」時船長回答的「沒辦法啊,我的大副就手腳遲頓,自己不多做些哪能夠!」裡,船長的那種自發的強烈責任感也不是我在心裡所能抹滅的。

當然的,當時的思想是否比現在天真純正些,現在也頗值懷疑,不過當時離經濟、企管的教科書較近是一定的,而那些科目在稍認真點接觸時是在軍中吧,在幾乎是未經討論的學習中存在的大概只有理念吧,而將這些理念付諸在對軍隊非意志人性下,而且又是一個較邊緣散漫的團體,或是上船前親戚較浮濫經營以致失敗前的工廠中的觀察,我所能得到的體會也真稱的上是迷亂。其實船上真的曾稱得上出現怠工的行為,在我的認為裡那只出現在結束作業前的幾天吧,而且也僅止於少數一、二人。當然的,那是從我對那七、八個青少年的一般看法,而且在此之前我還聽過船長跟幾個船上的青少年說起了可以介紹他們到分紅較高的公司,以及他那擁有一艘自己的船的將來願望。

當然的,其實分紅應該已經是行之多年的制度了,這裡所謂的高跟低大概是一些經費的估算以及帳目建立的問題吧,因此那對於船長的忠誠是該著眼於漁業或是公司,或多或少的都有些矛盾,甚至那產生了一個青少年問起我時我那種「船長啊?船長心地不錯啊,是不是好船長我不知到,不過好人應當是不會有差錯!」的看法了,當然的,在這句話裡頭有些是屬於希望這個有點「有路無厝」的青少年別太近利有耐心的學習,不過也算對船長較整體上的看法吧。

當然的,也不曉得是不是學理裡自己還是有個對規模的理想,尤其上船前還曾經剪下一份關於「一船公司」出事後浮出問題的報導,因此在返航的那二十幾天中,倒也想過一些如果依船長的個性、在船長也是船主下、在行事上是否能有較真切面對問題、對人事上凡事較長遠計,而較能有穩定的人事上的不解。當然的,有些的不解是來自大車也搖頭過的、關於普遍船公司對船隻成本過高的估算,及海上風險的無從估計的。當然的,關於一個時代的顯學如何受政局的左右也是無法估計的,在關於「人」的討論裡,從船長們的口中似乎只聽到較多無奈的感嘆,「人」在自由下的不確定性,船長們或許也有他們的無力感吧,一個短暫感染過軍事上終極管理作為的人,若沒有耐心再細從那些人性反向的因再出發,觀念要在海上那種競爭環境再去改變,大概也不容易吧!

「別人能下的,我們也能下!」

這是船長在南太平洋一次風暴邊緣所下的決定。那時看著他皺著眉站在船邊,似乎在對判斷上自己也有不小的疑慮,不過也不曉得是他早上原本決定不下網的宣告心情上已有休息中的鬆懈,還是那次兩個多月不曾有過休息對休息有太多的渴望,雖然對報務員曾說的公司願將一艘四、五千萬的船隻交給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寧願去相信船長,不過在他的語氣裡似乎勇氣與跟進好像還是大過他對自己船隻的判斷,因此在笑笑的執行他要我叫起大家的指令時,會多有疑慮那也就很正常了。

當然的,在產值裡魚撈單位在政府機構中是不是算冷衙門,還是海上的一個比較屬於無政府狀態,在相較於報務員所說當前在學校受過漁業教育的這一代,在上過一次漁船後大部分都考慮轉業後,雖然也不曉得那是相對經濟環境比較上的多、還是社會價值已經折損了已經不是能夠封閉的漁村原有的社會規範的多、還是讀書所產生的智慧會缺少勇氣毅力的多,就真的就不容易去了解了,而且雖然說大車還曾說船上永遠只會缺船員不會缺船長,不過對於傳統漁業與現代漁業間青黃不接的現象,還是希望有關單位對未來能早做規劃吧!

當然的,附帶一提的是,或許有過那段在海上的生活吧,下船後對於一些海上喋血新聞中的兩造,總覺得有太多的遺憾與不值,當然的,雖然不太願意相信在臺灣還有我在下船後才看到的傑克.倫敦在《海狼》筆下拉森式的那種船長,所幸我曾經遇到的也不是,不過好像還是多少存在有,當然的,雖然凡事真的不太願意以「出來就是要賺錢的!」的方向去解決問題,甚至我也相信包括我所遇到的船長及更多的船長,不管他們自己知不知道,他們都也絕非只是為這個目的而在海上,因此在遇到一些吃不起這口飯者,或者有其他因由一段時間後不願再吃這口艱苦飯的成員時,在循循善導仍不能時,就送他下船吧,不要太以侮辱性的言詞及暴力對待吧,尤其在這大量啟用大陸漁工及外籍漁工的又加上種種文化價值觀的現在。當然的,這或也得更請漁業公司多給些船長體諒吧,在這是個朝自由化發展的社會裡,不是能夠有太多能夠任人鞭策的「海牛」的時代了,漁業單位也該多指導他們充實這方面的智能,或建請漁業學校讓將來的船長們好多些領導才識吧!

當然的,還得說的是,末尾所說的只是透過對於一個近達十年前所遇到的一個船長的感觸而出發的,在措辭用字間亦深覺有種以偏概全的惶恐,寧仍相信在世界各海域上的臺灣漁船船長們都是深明大義、處事謹慎的,在此除了以一種寄語海疆平和的心情外,更多的或許仍是寄盼船長您們長年在海上曾有的勞心與勞力能免於一旦無名與無情的吞噬吧!

當然的,希望別嫌我囉唆,再附帶一提的是,在返航的途中船長最曾針對的就是他回去要建議公司將那層甲板挖去的事提出他的看法。當然的,在這件事上當時的我也只僅只於想到就算結構安全或許可以克服變通、但公司也未必接受他雙拖網漁船只為流刺網單一作業所作的改造,而且這種想法我也只放在心上,不敢面對他那像找到正確答案似的確信。

當然的,船長不知道曾向公司說過與否,但若接受他的建議那兩年後的虧損可就大了,當然的,包括這些也都只是我事後的聰明,聯合國公海流刺網的禁捕的消息,就更不是當時我這個臨時年輕討海人料想的到的,而且在流刺網的作業中,雖然也感覺到一點殘忍,不過身處其中是不能多朝那樣去想的,甚至包括禁捕的消息剛出現時,我都仍還想以伊索匹亞的難民、人類食物的觀點想化淡那曾經有點是劊子手的助手的一些腦海影像呢!

當然的,伏羲定網罟的伏羲氏,好像要在這時候才開始對我有過意義,不然會一直只是教科書中的課文罷了,甚至在公司少東接船時迎面向船長對漁獲量的抱歉,提到的也還都是那個漁區的魚隻較小,該帶較小網目的話語呢!

大副的受難像

在船長對大副的不能接受裡,我想我對大副還是有較多的同情的。那不管是船長在不可能改變下還是不能用人不疑,或是大副工作上多那一點週到的小心駛得萬年船,都讓我多少傾向於……


大副是在日據時代就在日本人的船上開始他的漁業生活的,那年已經年過六十了,一頭粗短刺蝟般的白髮,一身黝黑精壯的身軀,所擁有過的勞心與勞力,我想至今都仍是我難以想像的。

對於大副,我想剛開始時我曾帶著些崇拜的。或許吧,年輕的時候頗喜歡些武俠文藝,但都是生活在一些丘陵的邊邊,能接觸到像他這樣的海洋人物幾乎沒有,因此當時對他那長年海上生活鍛鍊出的那身肌肉,對他那長年海上歷練磨練出的沈靜眼神,在上船前我還聯想過、服役時最欣賞的一位、只看過一兩次、也算是虎背熊腰的指揮官,覺得他比他還沉的有魅力,或許吧,在當時的潛意識裡也希望自己年老的時候有那一身的精壯,不是像學校裡教國父思想的乾扁老教授,不是像刻板形象中泡在三溫暖裡腹滾腮圓的老商人,不過那種印象卻沒有能維持很久的時間,畢竟那在我只是一時從自己的想像世界而出發的,破滅的極快。

也許吧,他是我們甲板上的最高幹部,當時我又剛離開親戚一個管理不善的企業不久,看他的時候多少是採用了我那還在省思中的管理概念。也許吧,當時我雖然拿了點社會異動的名詞去替他想過,不過當時帶到南部的書籍裡,只有簡禎的《水問》,甚至連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都沒有過,沒有太多的素材多在腦海裡多一層的醞釀,再加上他那又是經過原住民語、日語、臺語、國語等諸語言文化複雜下的不解吧,因此在現在雖然又是再經過了許多年的省思,不過記憶裡相信對他存有的形象還是當時從一些片段生成的多,希望一些未盡之處不致對他有所不公。

在出港前近二個月的隨工期裡,那時大副的工作給過我一種密實牢靠的感覺。不管是他抽繩結時的使力手腕,或是他用刀片割棉線的熟練輕劃,那些在那南部五月中以後的太陽下,及他那藺草帽下的汗珠內,在在都有那種我在工廠趕貨跟工地趕工中,一直都體會不到的、不急不慍的美感,不過那段時間每天的工時都不長,除了後來船長換過船隻急著出港的幾天外。

那時大副每天九點左右會騎著他的老爺偉士牌,載著他兒子到來,然後下午三點半後不久,一天的工作就又結束了。這在剛開始時曾讓我疑惑過,不過那時自己似乎也在適應那個太陽,再加上初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讓我抱持多看多學少問的態度,就猜測是一種地域性的、或是漁民在陸上的工作習慣吧。但後來有一次,只差一點時間就可將工作段落結束,但看見大副看看時間還是要我們收拾,加上也慢慢體會到周遭其他船隻的工作方式,也未必全然都是如此,因此找了個機會我就問了個老船員,但那個船員卻以「那麼愛做喔?」、「人就都還沒有到齊,做歹命的喔?」回答我,而且在當時那個情況下似乎也聽過別人抱怨中的每天一百塊的工資、一百塊的吃飯錢連喝礦泉水都不夠,或多或少的就以「兩百塊」的那種臨時演員來解嘲,不過到了快出港前我才知道大副是住在南橫公路的上頭,每天來回得花上五個小時以上的奔波。

只是那時自己多少也有點想家吧,因此也就不會去多想效率的問題,反是有更多的時間去深一層的體會家、旅館、船上的日子。當然的,那或也跟那家當時在去年才剛沉了一艘船的公司,剩下的一艘船又一直沒能申請到出港的日期的公司管理有關吧,到換至另一艘船時,有幾天的披星戴月大副也並沒有離開,頂多第二天更遲到點罷了!

第一次對大副產生較大的矛盾,在剛出港不久,那時我跟著三副正裝置著聚魚的燈盞,坐在幾捆鐵纜堆中的他把我叫了過去。我有點不太能接受他當時的樣子,他那時委屈的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在一些的莫名其妙中,坦白說疑惑中還帶有著點畏懼。當然的,或許我是覺得那不太是像他那種年紀應有的表現,一時間甚至有想避開的感覺,還曾以去準備膠布告訴,想離開讓他調整,只不過他以他口袋就有的回答,我並未得逞。

「我們事情會做,不怕別人說!」

開始工作後,隨著那分散開的纜緒,他似乎一開始就以一種感慨兼傳授的口吻跟我說。在不解中我那不忍看他如此情狀的目光,在動作的無意中還是接觸到了他那伸直了手臂、試圖以袖角擦拭的動作。

「是喔,只有他曾抓過魚,船長要不要換給他做?我在船上時…………」

當他開始在纜緒口纏著膠布時他又說的,聽到這不懂的話我似乎無能以對,只覺得隔著層棉布手套內握著鐵纜的手,在稍後他咬牙切齒舉起斧頭砍下時,是另一股憤怨的情愫傳遞進我的體內。

後來在工作的空檔中,有人告訴我之前在駕駛室的方向曾傳出二副不小的聲音。當時我只能猜測或許是那船上唯一有抓秋刀魚經驗的二副,大概是言辭上傷了他吧,不過這件事後來雖然沒有擴大,但似乎也到了二副離船時才結束。而且當天晚上看到的那個大副場面,似乎也不是我很能接受的。

那天晚上從夜航的值班下來正要跨進房門時,老船員阿成抱著瓶米酒正從大副的房間出來,他告訴我大副也在他的房間裡,要我也進去喝一杯。當進到房間看到房間裡坐滿的人時,我還真有點訝異呢,甲板上的成員除了二副及值班的兩員之外,全都到齊了,下鋪的兩個舖位坐的緊緊的,而且地上已經有兩個空瓶加上一地散落的花生殼了,但卻都沒有人在說話,氣氛顯的有點沉。然後是我在啜了口阿成遞過來的杯中物後,在阿成再給大副倒酒後才打破沉默的「大副,別生氣啦,喝酒,你理他那些做什麼!」時,我只看到大副不悅的、狠狠的喝了一大口、偏著臉仍不曉得在看什麼,那跟我一起值班後來才進來的、只能鑽進舖位裡大副背後的大元,這時在不懂得點察顏觀色、探出頭來冒出的「大副,生氣喔?」時,大副立即的、很重的、幾乎沒有幅度的兩次搖頭中,伴隨著他那吐出的「生氣!」兩個字,或許我只能說他真的在生氣吧。不過在後來阿成又加上了幾句「你理他這種人做什麼!我們再看他能夠靴擺(驕傲)多久!」、「大顆石頭底下也要小顆石頭撐著,對不對!」後,一些的語氣配合當時體力還算能夠負荷、這時睡前還能翻上幾頁《失樂園》的我,無形中不知怎麼的就想到內中撒旦的分化鬥爭用語了,或許吧,在當時對還沒開始作業前已經是這個局面,對未來的工作氣氛將會如何真的有些擔心,因此當旁邊的阿忠低聲的問阿生「他們在說誰?二副嗎?」時,看到阿生閉唇搖頭後又轉向我時,對於他眼中的問號,我的搖頭也不知是不清楚,還是覺得那不好說。

如果就單一的工作上看的話,我想當時我對工作態度的觀念是傾向大副的。拿編纜的工作說吧,大副仔細、謹慎、一絲不茍做出的成品,可謂到了善與美的境界,那些鋼絲的接合處在他的手裡服貼的像是髮質柔順的少女在恬靜的心情中精心編織的髮辮。也看過大車跟三副做過同樣的工作,如果拿大車跟三副的成品做比較的話,大車做的也還順手,只不過他不像大副在每個環節都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去搥實,那到了覺得有些不順再去回頭敲打,看起來就有些像性格慵懶些的少了一次次梳順去作的編織了,看起來有些蓬鬆的感覺;三副或許就是心浮氣燥了,或許也太久沒做吧,做出的東西就不只是像髮質分叉斷裂的模樣了,而且他似乎也不願意去修改,「笑什麼?可以用就好了!」當他自己都覺得做不太下去、看著不知如何是好時,大元不經意的笑容也更只讓他乾脆草草結束,大概只有堪用的程度吧,甚至後來就不再接觸這件工作了。包括那一次還是他看不慣大副的速度從大副手上拿過來做的。不過就職份來說,或許情況又不同了。

「大副承船長之命協助駕駛,管理甲板事務,及督率甲板幹部各級船員從事各項作業與學習,如船長……」

這是我國在漁船船員管理規則上關於大副職責的敘述。當時的我雖然不知道這條條文,不過類似的概念有些,因此就有些覺得大副對他的職掌沒有認識清楚的感覺,反倒有點傾向只成了個只是會編纜、補網的「老」船員了。

當然的,關於這種看法也不只現在才懷疑,懷疑那是否是一種偏誤,關於他一開始權威就受到後輩打擊的心灰意冷產生的心態,以及也帶過一陣子工作,關於命令、管理、督率在一個小團體中執行上的難處也稍有了解,當時或許是希望工作的氣氛好些吧,也或許也只是一時的心直口快吧,在一次跟報務員的談話裡,當報務員問我有什麼意見的時候,我第一次想及的意見就是希望比較跟船長較多接觸的報務員找個比較適當的時候、婉轉點的機會,讓船長在對大副說些比較重的話時別在我們船員面前,這樣他才比較能帶動工作。當然的,也或許當時我已經能看到船上的一些小大哥背後談起大副時他們對大副的那種不信任、甚至到不屑的唇角了吧!

後來報務員說了與否、或怎麼說的,我不曉得。當然的,甚至稍後我感覺到的、一小陣子的船長對大副的寧靜,是不是自己期盼中的心理作用,都頗值商榷。船長與大副之間的磨擦是不是出自觀念上的,說實在的,那也很難去確定。「我這個大副就年紀有了,手腳比較遲頓,我自己不多做一些哪行!」這是在船長間的談話裡我們船長的感慨,甚至當時經常的睡眠不足下,我也都不會認為船長說的太過分,不過以自己在看別人做自己已熟悉的事時,多少也有會想插手的心情看,也懷疑是否船長太「ㄎㄧ、ㄤ(利害)腳」了點,以致凡事擬己來看,再加上職務的壓力下,很多不好聽的話也就破口而出了。

「XXXXX!大副啊!不然你是在做什麼X!整個wire(鐵纜)給我放進海去,XXXX!我怎麼會用到你這種大副,XXXXX!XXX……」

這是次船長在氣極敗壞下對對大副爆出過的的語句。在秋刀魚的撈補過程中,大副是負責所有底纜收放的,關於他操作的那個未經深度設計改裝的器械,在剛開始時看著大副幾乎咬牙切齒的使用,坦白說自己都隨時謹慎的在注意,甚至近距離下那個煞車皮磨擦的聲音,加上大副用力時煞車桿碰撞到器械的聲音,每次都讓我有寒寒的感覺。那是接近凌晨的一次下網吧,浪倒不大,不過不知怎的大副會沒控制住的將纜全放進了海裡,但還算幸運的是滑出的鐵纜只掃到了一個叫「小白臉」船員的小腿,再加上小白臉那天穿了條不薄的牛仔褲,除了掃破雨褲及一道紅腫的痕跡外,並沒有其他傷害。只是那時候在大副驚魂未定的自責面容下,在船長生氣的罵詞下或許我也楞住了,生氣下船長直罵到自己被自己的口水哽住了才結束,那些不斷的三字經及重複了再重複的「破大副」、「澳大副」聲是直至一陣咳嗽聲後才停住。

那次處理善後時,三副還向我說要向船長建議讓我接他那項工作,不過似乎在已是睡眠不足下,自己也感覺過有那意識不能夠夠集中的時候。當然的,當時我也有點自責自己在發現狀況的當口、曾匆忙提醒他時讓他回的一點頭,會不會反而誤使他錯失了挽救的最後一瞬,那種自責也有些。因此,當然的,自己似乎也抱憾著點當分配工作之初船長就說過的、放我在那個位置是希望也幫大副留意,因此搖頭下雖然三副還勸說我反應至少會比大副快,但我除了對海還抱著份初次上船的陌生恐懼外,多少的還有些覺得不該拿這件事在這時候再給大副挫折吧!

其時那還不是船長對大副說的最難聽的一次。另外一次船長就似乎更是幾乎更是將那些三字經的詞句使用殆盡了。而且那次根本錯不在大副,大副不只是無辜還是被船長冤枉的,更況那時已經是在鮪魚季的季末了,大家相處應該也有十個月以上的時間了。

「XXXXX!XXXXX,……,我就還沒開到位置,你網就給我放到海裡去,X……」

當擴音機裡傳來船長的罵聲時,我正在一旁協助大副補著魚網的網目,這是平常下網前所做的工作,那時我跟大副在聽到陣莫名其妙連珠炮似的三字經後,才聽到船長話中的這句。當然的,如果依照當時的表情看我猜是三副在準備下網的工作時一個不慎將海燈給滑落海了吧,後來當我把狀況告訴大副後,當時的修養也不夠吧,聽完這些話後也有幾分不悅,還多了句「這樣你也受的了?最少也去說一聲」!不過大副雖然說了「把他當做是瘋狗!來去處理!」的話,但他在放下竹針時還能有的慢條斯理,起身時「嗤!」的一聲後鄙惡的神色,完全沒有再溝通的意思,或許早已經確定他們沒有再合作的可能了。

不過這些都應該已經是後話,在此之前我曾在想船長跟大副兩個人每天三餐都在同一張一尺半見方的桌上吃飯是怎麼吃的,為什麼那麼多可以互相了解的機會仍是這樣,不曉得是怎樣的先入為主造成的。「還沒出港前公司就問過我我這個大副可以嗎!」這是船長在第一個漁季結束前當我及幾個少年面所說的話,關於這一點或許我跟在大副的身邊多些,我對大副有較多的不值吧,甚至現在回憶起來,我覺得這應該是船長說過的話裡最傷害他的了。另外或許在同一次的說話裡有人提到了二副,船長還十分不屑的跟我們幾個船員說了句:「什麼二副,到流刺網的時候阿崙才是二副啊!」的怒句,其實以船長當時對三副的信任度,要不是因為大副那張證照的存在,兩句話合起來實在有點三副才是大副的意思,不過好像到了二副離船後,三副跟船長的關係似乎也接近了大副,當然的,這又是後來漁季船長對三副工作上的滿意度了。

其實就在船長在說「可以嗎?」後,我似乎心裡就有祈盼船長說話能有點保留的意思,我當時還尬笑問了船長自己又是怎麼找到大副的,不過或許船長當時一肚子的火氣還在心頭吧,船長還是只表達他的真跟他認為的實,說出的竟是最初他以為大副可以替他找些族人上船的現實,及抱怨他只找來的大金剛、阿復兩個是怎樣狀態的話語。這一點當然是很實際的事,不過我自己當時對這個得到的答案,似乎覺得那反而對船長跟大副都有點幫成了倒忙的感覺。

關於海洋的知識我也是較信任大副的。當然的,也或許只是這方面較有機會得自他的教導吧。當逐漸的適應了他口中的一些日語工具名稱後,當自己不再遞錯工具遭他白眼後,我才稍微的敢以一些問題向他詢問,面冷心熱的大副雖然回答時不是很熱切,但也都能得到答案,甚至在我最喜歡發問的時候,有一次還主動的拿些資料給我。

那次他的表情很沉,甚至也沒有多說過什麼,不過在他遞給我時,眼神裡的某種慎重,至今都讓我頗感念及慚愧的,雖然那只是幾本關於鮪魚方面的雜誌,不過好像在他那種眼神裡,我會覺得那是很有任重道遠的感覺的。就在那段時間裡,他還曾在幾個年輕船員的面當眾誇我「好教!」、「什麼事講一兩次就知道做!」但在他那種像發感慨的、以斷沉為結尾的語氣裡,以及在其他船員不解的無辜裡,除了換來我自己當時的尷尬外,或許還有些來自心底的畏怯吧,因此在稍後獨處的機會裡,我似乎也就不懂多些體諒他的婉轉了,我當時向他說了些自己將來未必會再上船,及一些事還是多些人會做的好,我比他們多了幾歲、也許肯向他們多講幾次,也許他們會做後會比我做的更好的話。

當然的,在說之前我似乎並沒有考慮到大副會有那麼直接的失望,及之後好長一陣子他對我的冷淡的,甚至出現這種狀況後,有點愛胡思亂想的我,還懷疑過那究竟是自己不夠婉轉的理智造成的多,還是在那些超時工作後潛意識裡是不是也有幾分多會多做的疲憊呢!

當然的,大副在船上還有另一個癥結則是來自他的兒子阿復的。在到高雄時,當時的情況我頭大概低的頗低的,甚至上船前兩個多月的相處都沒有看出阿復有什麼異狀的。當然的,或許那也是關於大副的沈靜吧,對於阿復的從來不語也看不出什麼不對,對大副給他的工作他似乎也都默默的做著,也不曾出過狀況,甚至偶而的招呼下他總報以一種憨厚的笑容,那比較起另一個不懂事、常曠職、兼多話的大金剛似乎還更接近我對工作態度上的認知呢,而且那在他跟大副的同進同出不多機會的認識裡,那甚至更接近我心目印象中傳統的討海人多些,不過這些認知上船後不久就必須重整,而且重整的蠻徹底的,在上船時我帶了半打的竹葉青裡,第一瓶就是在這種迷惑下打開的。 那時大副酒喝的很大口,一種無奈傷感的大口吧。

那天凌晨的事發生在起網後,當出現三副的聲音時,我正在掛著吸魚機的管尾,因此是屬於稍後才走過去的。「大人大樣的,做事情比女人還不如!」當時在三副的怒目惡言中,阿復似乎也抬起過頭、眼神中劃過一瞬怒煞的,那甚至也讓三副在語末的聲音都降低了些,不過阿復頭低的也很快,掉頭就進了寢室,讓三副只能壓抑的爆出了「啊!這是要怎麼做啦!」的話後也離開了。當時我也有些不曉得是什麼狀況的好奇吧,也就沒顧慮到也從背後方向走著來的大副了,用目光問了阿忠時,他說他也不知道,只是猜測的說著可能是阿復的平常拉網的情況時,動作還比劃著像是小貓伸伸前爪的模樣,因此大副走過時看的我們一眼,還讓我覺得問的有點不是時候呢,大副接著也就進了寢室。

那是同一天的下午吧,由於船隻得避風浪,平常下冷凍艙及一些維修的工作就沒在進行,所有的人幾乎都還在補充睡眠之中,而在經過餐桌時我看到大副低頭不曉得望著什麼,跟他招呼時他還突然的愣了下呢!而在不曉得是不願意見到不愉快的孤獨,還是對阿復的情況也存有些疑惑吧,我拿出了酒來,而也不曉得大副是以為我想問阿復的事,還是他剛剛的腦海本來也就轉著這些,大副第一口酒才喝下,在皺著很深眉頭的搖頭中,他那種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開頭的話也就斷斷續續的陳述了出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當兵的時候跟人打架傷到頭部!」

「喔?……,那你有沒有帶他去看過醫生?」

「怎麼沒有,花掉我一百萬都不只,沒有用啊!」

「喔?」

「醫生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不懂了,醫也醫不好,沒有用啊!」

「……,那醫生總有說大概是什麼病吧?」

「好像說是什麼ㄑㄧ′ㄥㄐ、ㄧㄥ性精神異常。」

「ㄑㄧ′ㄥㄐ、ㄧㄥ?是這個『情』、這個『境』?」

「大概是吧!」

「……」

「……」

「那他當兵以前怎麼樣?」

「很正常啊,我還讓他去念高中,不過他念不到一年就不想念了,就跟我一起上船,上了一次船後他自己又上船去兩年多,接著就當兵啊!」

「……,那他有沒有其他的兄弟?」

「他還有一個弟弟,在做二車。」

當然的,剛下船不久的時候,我曾為阿復就「情境」這個詞請教過位當時在經神療養機構任職的一位學長,不過他告訴我精神醫學中並沒有這樣的用語,倒是有一個叫「心因性」精神異常的詞。

當大副的話在進行中時,我想對那種屬於一個父親的無奈與無能,也感受到了,不過當時的我看很多事務頗兩極的,或許當時的兵役期還記憶猶新吧,第一句話就讓我不知道是該從大的兵役制度或是小的打架衝突看起。當然的,大概也是突然吧,那時我楞了會,還是大副沉在那裡將一碗酒喝完後,才讓我在倒酒時直覺到該說點話,而在大副提到那些醫療過程時,或許那也比較不是我所能體會的吧,大副所表露的疲憊與無辜,是我當時較不能理解的,而在當時那又有點像心理疾病的名稱裡,那又跟頭部受傷又還交織過疑惑吧!

當然的,或許又是因為有個這種情況的兒子在身邊吧,大副在處理事情上的公平性也因為牴觸情深受到過質疑的。或許是年輕小伙子比較會從平等處去看吧,在前述事件未發生前聽到抱怨時,我是從出來工作凡事別太計較,或是船上有的分紅計點那套制度去告訴他們的,甚至在一次自己也達到疲累的情況下又是好幾個人一起發出時,我也替他們及自己發出過得輪換著做的聲音,不過事實上在也做不太來的情況下,不到一會大副就發出急躁的「這樣不行!」的聲音,在自己也是過意不去的情況下,也只好以「走啦!就跟你們說多浪費時間的你們就不信!」把那些剛喘過一口氣的同伙們又喚了過來。

另外一次則是關於到冷凍靴的新與舊了!剛開始在分配冷凍靴的時候,除了幹部外我們船員能分配到的都是舊品,而不幸的是阿復卻分得一雙新品吧。當然的,不是很大聲的怨詞在剛開始也聽見過,不過礙於一層跟大副相處的情份,甚至再加上工作的熟悉又都是經大副教導的感念,聽到時也只能以一笑置之,甚至覺得發出怨詞的人過於敏銳了,反正舊的同樣保暖嘛。不過工作了一段時間後,那在漁獲量增加下必須在冷凍艙底的工作時間加長下,再加上有些人靴子上舊的裂痕又加大下,一些像是「分就都分新的,做事都在上頭!」的話,也就都出來了,不過當時我又已經聽過大副的那段打架頭部受傷的說話,甚至想去了解後、包括問阿復年齡時阿復慢吞吞還兼有點像數手指後「二十九」的回答還跟大副「三十三」不同、那在比聽過大副說時的感覺還覺得更嚴重後,不只是對阿復吧,連對大副的同情大概也都加深了,大概也就更失去了就事論事的觀點了。而且不曉得是過去養成的習慣不愛說話,還是當時更不愛說話,雖然沒有將這些事當成是他們的隱私,卻也對那種不愉快的既成事實會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們,因此當他們將不只阿復的那雙連大副的那雙都拿過來的時候,在我的「喔!你們也體諒一下大副的心情的!」下,我才稍告訴他們關於大副說過的一些事,當然的,他們似乎也感染過短暫的黯然,不過大副被船長罵的大概也沒剩什麼地位吧,在他們的「這歸這、那歸那!」後,連甚至那種不太強烈的「日頭赤燄燄,隨人顧性命!」語句不知怎的都冒了出來呢!

在船長對大副的不能接受裡,我想我對大副還是稍有較多的同情的。那不管是船長在不可能改變下還是不能用人不疑,或是大副工作上多那一點週到的小心駛得萬年船,都讓我多少傾向於大多還是船長讓大副的能力無從伸展的,不過在下船的時候我似乎也抱著份對大副的不能諒解,而那份的不能諒解或多或少的還有點是來自那大副床頭上的基督受難的刻像的。當然的,當時似我並不了解大副信仰的程度,甚至當時對新、舊約認識的程度也都還有問題,不過也不曉得為什麼的,在一次看著大副對一個既年幼、兼帶點智弱、喚做「大金剛」的船員出使用暴力時,那些到現在記的大概都不是很完整的、一些「有福了」之前的幾句像是「飢渴慕義」啊、「憐憫的人」啊卻浮了上來過(註一)。

當然的,大金剛的不長進及難教,在那時候挨三副打是近乎一種素常,當然的,偶而大副也會,而那天則又是三副處理作業的不順遂時,嫌他礙手礙腳的推了他一把吧,而這一把是讓他撞上阿復後,更一個踉蹌下撞牆撞的更是不輕吧,大金剛的氣因此也就遷怒的朝向阿復的推去,而這時大副一個箭步向前,在將大金剛推倒後,那雨鞋不知怎的就狠狠的不斷踢在大金剛身上了。當然的,那可能還跟從三副開始後大金剛對阿復有幾句我聽不懂的語言有關,而在見大金剛挨踢時在也不懂抱頭下哀望著大副,大副也沒有停止的跡象時次我幾乎楞住了,還慢一步的見那些小伙子起步才去把大金剛給拉開呢!

當然的,也不曉得是從未見過大副那種猙獰的目光,還是那時又聽下了句「還說是跟大金剛有親戚關係,我看遇到他自己的兒子是多踢兩下!」當時雖還懂得要他們這時別再多言多語,但過後自己在看見大副床頭上的基督受難刻像時,有一段不短的時日,我好像沒有辦法正眼與大副接觸,甚至在這裡我還天真的希望自己記住,如果有一天自己有子女,千千萬萬別將他們放置在自己的工作區域或職掌範圍內。當然的,也或許是再從這裡出發的吧,一段時日後關於又有何處能夠安置阿復問題後的嘆息,才讓我稍放開這層隔閡,恢復點與大副的接觸的,當然的,既然說是隔閡,那放開的痕跡或許也短時間沒能除去完全吧,因此那在結束魚季後我問到大副計畫繼續海上工作幾年時,或許在預設裡就已有他也差不多到了該退休年紀的感觸了吧!

「四年。」

當時大副以一個這樣明確的數字回答我,而在我不確切明白為什麼是這個數字的目光下,他則提到了勞保年資不夠,得到六十五歲才領得到退休金的問題。不過當時滿腦子醬糊的我,並不懂得感慨那些他勞保開辦前所作的付出,反倒是無知理型概念,較理想化的從動機論的方向朝著那種為了退休金,只是必須留在海上的那種殘酷現實想去,那讓我沈默了好久。

從出港到的那個時候,也不曉得怎的,我總覺得他蒼老的比我想像的快,尤其是在那種返航夜晚的守夜裡,也許是更鬆懈下來吧,幾個他那打起哈欠的老態,更讓我朝這種需要不少體力及長時間耗精神的工作,還適不適合他再過四年的問題,對於這也不是大副的少壯不努力,也就更覺沈重了起來。當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這些下我變得更不聰明的,我後來又問了大副一個過後想來頗殘酷的問題,「什麼怎麼辦,帶他回山上種田啊!」當然的,當時大副雖然還保持著那種望向海洋遠處的表情還沈靜,但隔了會後才發出的輕歎聲音,卻像磁鐵式的將我那屬於阿復的那份不完整的憂愁,都吸來鎖在他那輕吸了口氣的鼻音後緊閉的雙唇裡。

當在航末天真的想尋找一個男人可持續志業的時候,大副的遭遇也是經我稍思考過的。當然的,事實上自己也了解,應該主要還是自己認知與遺憾的世界開始不在這裡,或才是沒有選擇再上船的主因,但那在下船後曾經的脆弱裡,當從天造地設的風浪感覺出人為的風風浪浪更有可鄙時,當「未老莫還鄉」的感覺還是超出過「良辰美景奈何天」時,想上船上清淨獨外的心,還是沒能敵過大副給我的蒼涼感覺,當然的,這類屬於鄉愿的渾話也不值多提,倒是在下船後有好多次不管是遇上比大副幸運或者不幸的老人,都很容易的就讓我想起大副來,或許吧,那是下船之後我再從《老人與海》裡恩格思與那個男孩對照出來的心情,或許吧,那裡頭還帶著點大伙在互留通訊處時大副避開,而自己也不知是他對大金剛的那幕還在、還是存有前進的心就別放進大副的極端,連走向大副都沒的可鄙愧疚吧!

然而大副所背負的又是什麼呢?是原住民處在這個時代的原罪?還是他幼年日式殖民教育衝不破的格局呢?是一個必須長年離家在外的父親呢?還是他兒子在短期役期裡不慎訓練出的悲劇呢?而將這些放在這個好像有點在進步的社會中思考的時候,我好像就變的更不明白了。然而不明白中我又曾從大副身上背負過什麼呢?只能是對一些社會學名詞的體會?「象徵互動」?「結構行動」?但我又懷疑什麼呢?是懷疑那些走著走著,就走到只剩歷史舞臺地位可覓者的用心?還是懷疑自己在一種「自由」市場的幹練能力呢?而全民健保、年金制度就能解決這些嗎?如果能,那又為什麼總有好多事情發生的時候我老是想問,在這大眾傳媒筆下半朝千主、時時選舉的英雄世代、激情寶島裡,如何的建立一個安居樂業、敬業樂群的環境又曾被多少人放在心裡呢!

註一:「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溫柔的人有福了;

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饑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飽足。憐憫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蒙憐憫。清心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見神。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 神的兒子。……」見馬太福音第五章。

二副的腳倉

而一會後當我拿起了那本《棋王樹王孩子王》時,看著封面我想起了《孩子王》裡頭的那本字典及那個超齡學童,再繼續的在《樹王》裡又略思了下那更少掉些教條青年的人我,突然間看到了自己當時那………


第一次見到二副,已經是開船當天的船上了,那時候他正坐在一堆剛從駁船上搬下的行李中喘氣,一整箱的香煙、幾大桶的餅乾、堆的到人肩膀高的泡麵箱、好幾落形形色色的飲料,看起來真的有點嚇人,尤其嚇著我那當時每樣都只能意思意思依自己習慣、及頗緊的手頭克己估算的人。那時我剛和其他同夥搬完幾隻全豬和些冷凍蔬菜,見他坐在那裡便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當時倒是先開了罐飲料給我,說他自己得先休息一下過會再說,原先我還以為他是公司另一艘船同天也要出港的船員,這時他才告訴我他跟我同船,是我們的二副!

二副那年三十八歲吧。其實他的長相起初並不怎麼令我討厭的,雖然矮矮小小的,臉型又瘦成個骷髏狀,不過那和他那幾根稀疏長短的鬍子拼湊起來,多少還有些的親和力,像足了我當時只無意中看過幾集的卡通《北海小英雄》裡某種船員的映像,因此在上船隔天的日記裡,我就記下了他的一幕,關於他臀部的一幕奇景。當然的,說是奇景大概也是當時自己的少見多怪吧,因此剛剛又翻開了那頁日記時,當看到了自己在篇未還煞有其事、正經八百的寫下那種「實在不曉得該怎麼適應將來的生活!」的驚嘆感觸時,還得又著著實實的再調侃了次自己至今都仍不怎麼具備的幽默呢!

那一幕是在船上按的第一個起床鈴之後。天剛破曉,當我正蹲在甲板邊刷著牙時,有兩個人站到我的前頭,不一會洩下的兩道水柱讓我急忙的轉了向,就在那時我看到了個赤身赤腳、只著了件紅色小內褲的二副的。那時他在艙門外揉了好一會眼睛後,再打個大哈欠的形容實在不怎麼雅觀,而再閉了會眼睛,像是站著又再睡了一覺的模樣,也實讓我納悶,而接著我在匆匆盥洗後,被經過的報務員調侃那些在海水中起不了作用的洗面皂、肥皂的同時,我還瞥見二副那還像夢遊般的步履走過後他那滿背紅紅紫紫的刺青,當然的,這些都還不是我先前所提到的所謂奇景,就當報務員接受了我無辜模樣的苦笑離開後,當我朝著日出的方向望去時,我所站的位置剛好讓我看到了那個在船尾被二副抱著纜礅邊,光著的屁股所遮去一角的紅太陽。

在隨著的幾天裡,二副的那件小紅內褲幾乎就成了他的工作服了。在那種將匆忙運上艙底的魚網再整理向船尾網室的工作裡,雖然我當時的位置是在網室,不過他那個艙底的位置在拉上船時也曾站過,當時還有婦女在場,我因為還帶有運動短褲,算是最斯文的一個。當時我的眼鏡霧的看不見不說,兼掛不住,同時那兩天的內褲幾乎沒有乾過。當然的,這種情況後來我對比當時那些因工作需要將自己裹的只剩眼睛的南臺灣婦女,以及那些想參觀隧道工程的婦女界人士,總是好像也得不到結論。當然,這是另話,但對於二副當時的賣力也算身先士卒,加上喝他飲料時聊上的幾句覺得他也算豪爽,因此對他又幾天後在工作討論上他讓大副氣的滲出眼淚之事,由於知道的原委不夠詳細,所以在對那天晚上少了他缺席的喝酒聚會裡,在一些勸慰大副起來像是對他鬥爭的言辭時,除了慨嘆還沒開始真正的漁撈作業氣氛就弄弄成如此這般外,還多少想到過那些話對不在場的他是否公平,及他若知道又會是什麼感觸的方向去呢!

第一次聽二副在職務上的說話感觸也頗深刻的,那是在他教導我們在對尋魚的探照燈具使用的時候。那天不曉得船長有沒有擇期開張,在船長決定開始下網的那一天,傍晚天空就開始下了雨,由於在海上的降雨是沒有地形雨的,因此那至少是表示船隻是處在一個低壓風暴的邊緣吧,而入夜後二副就帶著我們走到船頭的燈座,包括大副的我們都仰著頭在聆聽他的教導。

那時只見他爬上了燈座,打開了那盞據說是六萬瓦的探照燈,然後就只看到他臀部搖晃的動作,以及他那些沒頭沒尾、轉頭時受雨帽遮擋兼被一些風雨吸收後,只能聽見很多「按內(這樣)!」、「就按內(就這樣)!」的語句,而說完之後,他的心思似乎也沒有放在我們聽懂了沒有,端詳了下那似乎自己用的不怎麼順手的探照燈,固定後稍轉向我們,還有點喃喃自語的說了段他身高不夠,得在燈座上再架塊木板的話。

但這時候的雨勢似乎越來越大,下頭原本散開的我們似乎在有人問起你聽懂沒中漸聚成了一堆,因此那在他聽見、問起、及我們搖頭之後,他又再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而同樣的臀部,同樣的「按內!」、「就按內!」後,我們的反應似乎也只能是同樣的搖頭,而這時那些雨滴打在他不時飛掉雨帽的臉上大概也頗痛的,因此當他丟下了句「這個以後你們就會知道!」後,就帶著其他的人進去時,第一次值第一班的我跟大元,還追了上去問我們該做什麼呢,而後來當我們就聽他的分站船頭的兩側,看著海面上有沒有魚好一會時,當大元走過來告訴我他好想躲進那個燈座底下時,那種滋味大概頗像是歌詞裡的「海水潑來冷又寒」吧,連我對那個指令都有些不解,還好的是船長這時叫人來把我們叫了進去,也還好的是我們後來漸漸也都知道了,不過好像我們知道的同時,也知道那天在那些風雨中他示範的不是我們尋魚的動作,而是一些魚群聚集後將右舷的魚群趕往左舷網位的動作,在起網作業中他自己負責的動作。

其實在出港之前還曾有過另一位先生來應徵過二副的。那個二副似乎隨工裡比較「硬道」的工作也都做到了,並且我還有過一個工作中幾乎從高處跌落被他扶住的記憶,因此映像蠻深刻的。公司方面似乎是因為船長沒有捕秋刀魚的經驗,才又介紹了這位二副的,而這艘船在前個航程裡是因船員怠工而提早返航的,而且大概也是臨時決定要去捕秋刀魚的吧,因此介紹的過程大概也是匆匆忙的。當然的,也或許是他有些長才不是以我的角度看的見的,不過,坦白說,當後來聽他自己說那是他出過的三趟海裡有過一趟是捕秋刀魚時,對他的一些技術看法及行事風格會有過一陣子的從相信存疑變成半疑半信,似乎也就還稍合邏輯的了。

對於剛開始他跟大副的衝突,尤其當聽著一些安慰大副的話時,對於他以後可能被製造的孤立,我想我當時還替他煩惱過。不過似乎隔一天我就發覺那又是我的多慮了,在同一天晚上,甚至在同一個安慰大副的寢室裡,一副樸克牌似乎就讓他縮短了不少的距離。當然的,這件事若要以「仙有仙步」、「鬼有鬼招」來形容似乎也不恰當,至少在相處裡不曾認為他是個很有心機的人。當然的,或許自來都在親朋好友間過活,幾次出外遇上的也都是較和藹的人,甚至當念書念到什麼「角色」、「地位」的時候,我那種一直被保護的不錯的所缺乏開發的部份,在心底還曾以「若是人要拿這樣分析,多累啊!」的半問句在抵抗學習呢,甚至當兵後才認識的一點所謂階級,在信念裡好像也認為是軍隊為行動刻意建立出來的,而且受訓後所處的單位小,除了個有點同鄉關係的老士官長,所遇的長官最多都跟我同年,對於此方面的認識實在也太少,而且似乎觀念裡至始對所謂的「心機」的要件,似乎是必須具備深沈的計畫與以及誘導去害人的,因此關於下述二副的兩件事,雖然剛開始的存疑裡我曾朝心機的方向去想,不過他不是回答的太明白,就是已經明顯的有點丑態,至多我也只能朝或許那是他自己都不確切知道的「機」心去看待了。

在剛開始一個月的作業日裡,魚穫量似乎都類似在船長口中「油錢都不夠」的狀況下,因此有好幾天都只下一網,而且都在接近凌晨的晚上,大概都還是船長在火大下讓網泡泡水,順道操練一下我們及他自己對作業的熟悉吧。關於尋找魚蹤的經驗,船長所耳聞的內容或許也有限吧,魚探機、水溫計所給的範圍還是太廣了些,倒是二副這時還是老神在在,不知道他是知道那離真正的魚季還有段時候,而且第一天作業遇到的雨水風浪,讓帶了套茶具上船的四車泡起茶後,他貢獻出的餅乾剛開始時都無限量的在供應著,因此在那種守夜等候魚蹤的晚上,好像也漸漸的聚成了個以他為中心的小團體。

不過也不曉得是我當時對賭徒存有戒心,還是當時自到高雄起隨的就是大副,並不太有意願去接近那裡,而且他第一次對招喚我時口出的那種「要吃的人就來喔!」的語勢,態度上實在不能接受,因此雖在也不太願意拒人千里的坐下後,還是沒去多碰那些餅乾的,而且坐下後聽他的言語實在也稍夠乏味,一些帶點為老不尊的話語,還怕他無形中帶壞了那些正吃著餅乾的年輕人呢,因此坐一下也就離開了,甚至那段時間有不喜歡經過那裡的感覺。

不過那種光景大概只維持了一個多星期吧,到了那天是半夜我從尋魚檯值班下來,看見他一個人正對著桌上的一堆狼狼藉藉泡了茶水、煙灰的餅乾發呆,一句以「誰吃東西這樣浪費?」開始的話,也就問了他「還有八、九個月的時間在海上,你那麼大方做什麼?」而他當時在意興闌珊中,卻說會拿出來的東西就是預計要給別人吃的,當時硬梆梆的對話,或許我是認為沒有結尾吧,反應了下後我笑笑的隨了他臺語的預計「按算」重複了次,不過也不曉得是不是潛在中也還有點在維護大副的意思,因此我問他是想打知名度將來選議員,還是想收幾個「細漢」、不莊重半開玩笑性質的話接著也就沒多想的就出了口,而且也許我也只料想這些話會在他笑笑間就結束吧,不過他沒有半點笑容,還有點理所當然的以「我看我以前的幹部剛上船時都是這樣啊!」回答時,那讓聽到的我就真的有不只是尷尬的木然了,而且大概是這句話太過質心吧,當時走開前,我大概連該報以傻笑還是苦住都顯的無從分辨了吧!

另一件事則是發生在公司的另一艘「大」船上。說是大,那艘七百噸級的船比起我們那聽說出廠後再經加長才達五百噸的船還真大了不少。那次是船公司要她轉給我們些他們從新加坡來的較廉價油料,及先給我們些我們匆忙出港準備不足的紙箱,當時的工作分配是他跟另一個船員阿忠在那艘船上,我跟阿興、小白臉則負責在救生筏上接駁,在第一次要過去時就看他帶有一箱可樂了,有了上次問話的經驗,我也沒敢多開口,大概連他是不是又想扮聖誕老公公都懶的想吧,倒是在途中他曾有些興奮的說起過他認識這艘船的大副。

過去後工作也就開始了,不過三、五趟下來,在船上的阿忠卻要求我們上去幫忙他,照理他們二個人供應我們三個人,應該是輕輕鬆鬆的,更何況我們利用的那個報廢了的救生筏,每走一次還得花時間充一次氣,因此也就發出了疑問,不過大概旁邊還有個那艘船的成員吧,阿忠像有難言之隱的只要我們上去。

「那個垃圾二副,就拿了箱汽水要巴結人家大副,人家不要收還不知道害羞,都也是我一個人在搬!」

而大概是聽了阿忠的說詞吧,當時朝阿忠眼神處的角落望去,二副說話時臉上堆滿的笑臉還真有點諂媚的意味,而且他站在那個高大沈靜的大副邊邊說話還邊手舞足蹈的樣子,也真的是有點丑態的意味,不過關於「路人皆知」的所謂「司馬昭之心」,也許是關於臺灣環境的關係吧,又曾聽說看三國得注意他的地理位置,三國演義好像還是比較看不下去的古典著作,到現在對於路人皆知的是不是真的是司馬昭的心,由於至今都還沒有看到,因此當時是不曉得該說什麼,還是或許巴結也只是一面之詞,而且前次對二副質心訝異的感覺還存在,就要他帶我到工作位置上去了。當然的,當時我自己對這艘大船好像也有過好奇的,在搬運前報務員就曾告訴過我這艘船上有一種船長與公司因經費分攤過高,而沒有帶的魚穫自動分級的設備時,在好奇心下,我還想過在搬最後一趟時若容許也找報務員帶我過去參觀參觀呢!

其實二副在正常工作上的表現不可謂不認真的,關於這一點不管是在尋魚檯上或是在冷凍艙中,我看到的他都像在死命的賣力著。尋魚檯在作業的第二天就經他指示綁上了塊吋許厚的木板,不過那塊木板在架空了近尺高、兩邊欄杆少說也有一米半的長度下,在做尋魚的動作時倒看不出它的彈性,而且大部分的人也不需要那塊木板吧,在距離上距探照燈最方便使用可能又多個了站人的空隙,因此當他做起趕魚那種得快速度旋上旋下的動作時,尤其當稍微有浪他不敢更往前沿站去時,木板的彈性加上他後挪後的臀部,經他像拼了命似的動起來,包括我在心理甚至都劃過那種樣子真的有點滑稽的想法,不過以那種嘲笑嘲笑一個正在認真工作的人是不應該的指責,很快的也把那個想法壓了下去,甚至後來有兩個不同的小伙子前後都笑著指過二副「腳倉」的那幅景象來告訴我時,我也都以不應該的那種看法告訴過他們,我跟他們都有過的點「豬哥亮餐廳秀」的消遣態度,我大概也認為應該與工作區隔的越開越好吧!

另外冷凍艙也是二副負責的主要部分。在漁船上的倉庫管理裡,或許有些也不是剛開始的我就很能夠確實明白的地方。當秋刀魚季時,那些裝箱後的漁獲,我似乎不認為有必要像二副做到那麼緊密太過的排列。每當在排成一列之後,二副都好像要花很多的時間去將已經夠密了的紙箱縫隙再撬開,有時候看他拿了五、六分鐘的木槌還是不死心,我們旁邊撬著的人跟上頭等著的人都發火了,他還是不願意放棄時,不只是懷疑起那樣做的必要性,多數還產生過些他對效率認知的愚昧,而且他對我們發出疑問的回答,又只是他以前看到的就是這麼做,實也無法讓我們信服,甚至在我們質疑起,而他自己也產生起點動搖後,再來質疑我們的畏寒,要我們跟著做就對的意志,惱羞的成份應該也有,但是若是不計較效率的話,在畏寒跟損傷魚貨間,以超人的眼光真正的答案好像也是,因此在反應未果下,也就只好以不合理的訓練是磨練來調適了。

當然的,以自己當時的思量周密度來說,對於他的這種作法,也是過了段時間後才猜測那會不會是在爭取滿載回航時,多一箱是一箱那種極量的考量,想到時對他還有幾分的歉意,對他那咬牙切齒硬敲時的用力除了佩服外,還有幾絲的難過,不過似乎我們的漁獲量還未達滿載時,轉載船就到了,花掉的吃奶的力氣,在這次看來似乎是並不值的,當然的,有些情況是不能用中庸的看法去看的,擺置的緊密度若不足,也是有危險的,有他的某種堅持至今還是覺得有值得敬佩之處的,當然的,要是他更懂得解釋,大概也不致有這段誤會了。

關於二副在賭博上的情形,就真的不敢恭維了。當剛開始的一場唆哈結束後,聽說他贏了六、七萬時,對他有刮目相看倒不至於,一點的另眼倒是免不了。而且由於賭局又是隔了段時間才又開始的,我原以為輸的人應該也都知道自己能輸的起多少,因此當那些餅乾收起來後,他們改打起「十三支」時,由於剛開始一個基數的數目不大,我好像也只以趣味、打發等待去看待,但似乎博戲裡的群性,還不太是當時的我所能完全體會的。當然的,二副算不算真的賭徒我也不曉得,以他也只帶了一副樸克牌上船來看,是不是上船前他就有準備來此好好賭一場,我也懷疑過,不過在剛開始等不到魚下網,或是魚群尚疏下網間有點時間的時候,一直到二副在靠港時下船,那種賭局就都沒有停止過就是了。

二副那副牌用不了幾天邊角就起毛的,而當我看著他發牌都得不停的沾著口水時,我還以為那頂多支持個幾天吧,為此當時我還把一副上船前添購衣物所附贈的樸克牌,往海裡丟了幾張,意識到屆時一定有人會動腦筋到這上頭,避免助紂為虐吧。當然的,那種情況也不是當時寡聞少見的我料想的到的,牌實在發不下去的時候,剪掉那些邊角還是再繼續,剪至最小時,那副牌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而且那個基數也越來越大,到船長出來說話的時候,一「堵」(基數)已由原先的十元提至五十,甚至幾度到了一百,輸贏以我們的收入來說也不只是夠大了,他在十三支裡又贏了十幾萬,因此我對那些輸錢的同夥可以說的幾乎都說過的話好像對他也派不上用場,因此頭腦簡單的我在感嘆之餘,好像也只在嘻笑間有過一次問他贏那些「嬰仔(小孩)」的錢不覺得「歹勢(不好意思)」,當然,這種話不只效用有限的,關於「賭場無父子」,當時還頗容易被一些諺語給圈住的我,都不曉得在他回答的時候有沒有遭他反教育過呢!

船長很多的對他不滿裡,有沒有因為他的賭,不得而知,甚至於當在那些風風浪浪間,我好像也問過自己為何不賭,命好像都在賭了,賭點錢算什麼之類的,有過這種錯誤的想法。當二個星期碰上三次颱風的時候,我也想過為什麼有些人好賭的原因,甚至當我在勸告一個小伙 子「有時間的話要多休息,你別看你現在緣頭(英俊)緣頭,再過二十年沒一定你的臉比二副更獠喔!」時,那些必須建立在生命無常之外的假設,說過之後好像自己也有自己的懷疑,因此我還是只認為或許是自己更年輕時沒這個環境,或是說不定也只是自己剛退伍時還不成熟的理哲信念,在進入的一個「大家樂」社會產生的挫折建設,讓自己更不會走進去沾這項娛樂的,甚至在一次發生船長跟二副類似鬥法的事件後,當時只是囫圇吞棗接觸過些心理學書籍的我,當時還更習於掉書本的我,還替二副的賭找到更可以合情的理由:某類的挫折退縮兼攻擊行為呢!

那夜又是一個過了午夜都還沒有下網的夜晚,賭局在那晚為什麼沒有開始就不清楚了。通常這種時間,只要不是尋魚的值班,我大都放了塊紙板,鋪坐在寢室的地上打盹,那時候大概是盹的也累了吧,在走到船頭呼吸幾口空氣、動動筋骨,正往回走時,看到了二副正走到駕駛艙的窗口下打著哈欠:

「幾點了啊?」

「不知道,應該過十二點有了!」

「嗯。X,又是連一網都沒有下,這趟海我看要賺錢難囉!」

「這你也會煩惱嗎?」

「我才沒在煩惱呢,哪有那麼多精神好去煩惱!」

「是啊,找不到魚也沒辦法啊!」

「就算找的到的話也是有限啦!像船長這樣在控船!」

「這又怎麼說?」

「哪有怎麼說,將一隻船就當做拖網船在開,找到魚時也不稍等一會,這樣又怎麼會抓有?不然要這些聚魚燈做什麼!」

「那你就知道又怎麼不跟他說?在船上也只有你有過經驗而已!」

「說,說就能怎樣是不是?剛上船時也不是不跟他們說,船長、大副就不聽我又有什麼辦法,你沒看到大副到現在看到我都還是一副屎臉,我是何苦,抓的不好我賺少點而已,常常能有的賭我不更快活!」

「喔?……,呵,船長剛剛好像聽到了!」

「聽到就聽到啊,也不怕他知道了,聽到了更好,省的說我沒跟他提醒!」

當船長從窗子探頭的時候,不太識相的我還直覺的仰了下頭,見到了下船長那沉著像不屑又像不悅的目光,因此告訴二副時用的音量不大吧,而二副雖然沒有更大聲,不過也太直接了些吧,因此這時候的我除了搖頭苦笑、不知如何是好的離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的應對方式,不過兩天後的另一幅景象是否由此而接續的,或許我還是只能說不甚明白吧!

兩天後的晚上,我記得天空飄著很細的雨,細到落至甲板前就會消失的那種,那種雨還讓我想起了林清玄先生的一篇《細雪》,他在日本賞那種雪時很柔很柔的那種筆觸。當兵背《教戰總則》時特別喜歡的筆觸。不過那天船長對二副的攻擊卻做的很明顯,特別在這這麼柔的天景中,雖然我無法評斷那是故意或者無意。

那天被叫醒來吃晚飯的時候,船隻就已經沒有在前進了,而總是先吃完飯的船長,這時候還在天空裡傳出了錄音帶的歌聲,那是開始作業後就再沒有過的景象,因此著裝走出甲板後,還以為是船長因這幅景象也起了些詩興呢!因此當大家陸陸續續的出來後,我們的說話也是朝這個方向談論著,但由於與平常還是有異吧,因此我們還是問了船長需不需要開探照燈工作,而這時候他的語氣似是軟弱無力著,要我們只開了船頭的那盞,而在那些鳳飛飛的歌聲及雨霧中,我還曾和著唱過些像是《楓紅層層》及《松林的低語》等歌曲呢!

但隨著時間的過去,船隻的止行,讓我還是稍稍的想到兩天前的那幕,但又由於那好像又並非是二副話語中的意涵吧,懷疑歸懷疑,實在也不是很多的相關下,也就只有候著,甚至有人問起時也只是聳肩傻笑,及以船長大概在實驗某種作業方式作回答。那時船長是靜靜的就坐在駕駛艙的窗邊,一直等到那卷匣式放音帶播放了快兩次後,才又開口吧,當船長發聲時船長的眼尾是鄙夷的朝著二副的「等!等!等的話魚就會自己跑來嗎!X,準備準備,開船!」當時我看二副嘟唇吐氣後把頭轉開的神色也夠無奈的,也因此那次船隻啟行的機械聲音,也就顯得特別的奇怪,特別的大聲了。

在那次之後,對於二副我似乎又另有番同情,再加上在送傷患赴日就醫的時候,我曾不太客氣的把他叫至一邊,拜託他別在這時候說一些什麼「有飛機可以坐」、「若是有分紅公司一樣會給他」、或是討論我們在出現大量魚蹤時替他們載傷患,這段期間他們該不該把抓到的漁獲分一半給我們的話。當時我雖然是以拜託想想傷患這時候心情告訴他的,不過在一點實在不堪入耳下,應該也有不客氣的態度吧,但他以沒顧慮到的歉意回答的也頗灑脫,因此過不久,在一次獨處的機會裡我曾嘗試性的想跟他多接觸吧,不過那次從他口中吐露的他的,過後除了讓我更不明白外,甚至還讓我有過很大的難過感。

那次我是從他捕魚以前在做什麼聊起的。不過他說起的內容包括像是前科、孤兒,後來經報務員證實都有問題,因此後來連帶他說的他國小沒畢業就踏入社會的那段像苦兒流浪記的敘述,我都不曉得該如何去看待。那天他說起這些是越說越興奮、越說越精彩的,當然的,現在想來我自己的聽話方式或許也是值的深思的。

當聽的時候,或許我多少也是有些在心裡勾勒些他的「性格」史的,因此當他沒有間斷的繼續下來的時候,雖然我曾對他比較明顯有前後矛盾的地方提出疑問,不過大致上對民國四十、五十年的那種社會環境,畢竟還是孤陋寡聞的我,也只有聽他去說的份,甚至那種必須認真去聽的態度,是否給過他產生精彩些的意圖,都頗值得檢討,而那些在剛從報務員得到點答案時的不解裡,懷疑自己有什麼地方讓他對我需要張出保護色的。

關於二副那段流浪的敘述,他說的表情最豐富是他在女裝店工作的日子。當然的,或許他未說之前猥褻情態已現,我已經產生戒拒,當然,或許自己也不算是什麼「好看面」的,在他剛說起時我也就能以「像你這難看的人還有人會僱你去賣衣服喔!」調侃他,不過當時他似乎已經進入他自己編織的情境中了吧,自己笑岔了氣外,還要我別打斷他呢,他說起的似乎是在市場中的一個女裝攤位吧,他加油添醋的說了段有時他會設計讓試衣間的布簾不小心被打開的情況,另外他似乎還以有些會提早掀開布簾向他撒嬌的客人來合理化他的偷窺行為,當然的,到了現在我還是用偷窺及合理化的字詞,或許仍覺得有無法不加歧視只是轉述的困難吧!

事實上,他當時大概也沒有看出我臉上的不悅,甚至我曾以他那是他幾歲時的事,來打斷過,不過不曉得他是自有他想敘述的立基,還是這根本有點是虛構,他停了下也不曉得是那有的算還是那對這時的他而言真的也不重要,「那不重要啦!」是他當時的回答,而且像沒有停頓後他再接下去還是他的「頭家娘」有意無意像是要勾引他的描述呢!

「那你背上刺的都是些什麼啊?花ㄍㄡㄍㄡ(亂七八遭的)!」

「這花了我不少錢呢!」

關於二副背上的刺青,到了那個時候我想我存在過的好奇已經不存在了,尤其是在這他提及他「頭家娘」後那奸邪惡佞的笑容之中。當然的,當時對話題的轉換他自己也停頓了下,而他的回應竟是如此,就讓我真的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了。

關於刺青,我想我對其中的一些神祕性質當時已經存在的不多了,但是當時的我似乎還是較容易從禁忌的方向先切入的。在青少年期裡,在朋友的朋友堆中,見過幾個正在留著共同記號的場面,而當社會問題課目裡看過老師播放的《鬥魚》影片後,同學問我為何還坐著不走時,雖然我當時回答他等擁擠過後再走吧,不過當時腦袋裡走過的就是那次看了幾眼留下共同記號稍後的一幕。

當時同去朋友有事,讓我搭乘另一輛順道的機車,當時那個騎士跟他一個或許也還並不怎麼熟悉朋友的話語,突然間不知怎的卻浮了上來。當時他說的約略是他不敢說到哪裡他都吃的開,但附近這幾個鄉鎮只要出來跑跳的都多少認識的景況,而是那部影片片末那群還是執起棍棒的少年更竄起對少年群性的悲涼感吧,讓我記起了他那雖已有模糊但俊正且風發的面龐吧。

事實上我也只見過他一次,似乎不到一個月後,就聽說他葬身在鄰鎮的一場大拜拜裡,一個十字路口的大卡車輪下,還帶走他的一個同伴,但是這樣的情事,當時的年紀及環境並沒有讓我對生命的概念有多一分認識,甚至上了社會問題課也只是徒增迷網。

不過那到了入伍服役後,在訓練中心裡無意中見到一個自詡為地下司令的老兵,用他那怖滿刺青的手臂在平常上政治課的教室為一些海口來的新兵背上的龍紋補花時,一個在軍事監獄來去蹉跎到四十幾歲的長期廚房公差,那停頓在將軍都得來探看他要他乖點的驕傲,那除了壓迫性的軍事教育中浮出的一點虛假自由外,刺青所代表的為何就越來越模糊了,或許也正基於這些吧,二副在這個時候提起他的前科、還用的是問我相不相信的語氣時,我根本就有些失去聽下去的耐性了。

在經過了那次跟二副的談話之後,以我當時自己還不夠達觀的修養,心理潛藏過一陣對他事事不夠莊重的鄙夷,似乎也就更有加強了,但是到了後來當眼見到他跟一個船員衝突時,及靠港前他當眾叫喊著他可以免費提供持久藥丸時,及最後他因與報務員的衝突而被船長半命令後下船時,我心裡上最先升起的卻是他的淒涼,為的是什麼,坦白說我自己都產生過抗拒的。「可惡的人有他可憐之處、可憐的人有他可惡之處。」這樣連續劇中曾出現的句詞,並不是沒有聽過,但關於兩極文字用辭的理性觀及生活的空氣相衝突時,前者還是較不容易進入的,而之所以到那時會產生的是前者,那似乎又是另一次我跟他因一本關於字典間的互動而有過的加強吧!

二副似乎並不常到我的寢室來的,事實上記憶裡有的,也僅只他借走字典的那次,及他在離船前為了處理掉他新購的物資一次。那天二副進我寢室是一次避風浪間的下午,寢室的其他二位都在值班,而下了值班洗過澡正想再躺回休息,這時看他進來自己是覺得有些陌生,客氣的問起他是有事還是找人時,他倒顯的有點落寞,說只是無聊四處走走,一時間對這種氣氛我還尬尬的找不到用語,但隨著他打量寢室的目光見他停留在我的書籍上時,「若是無聊要不要看書?」也就脫口而出。

當他答好、問我有什麼書時,這倒又把我給考住了,也不曉得是那種愚昧,想了好久,都沒想出手邊有適合他看的書籍,找了會後,才想到到高雄後才新購的、阿城的《棋王樹王孩子王》,交過給他時,我還用了這本書用字簡單及意義幽遠告訴他,但當他接過去時,還酷酷的翻了兩頁,但搖頭後臉色跟語態都沉的很快,嘆氣聲中除了說他字沒認識幾個之外,還有別於前次帶點自憐改成自卑,說自己「國民學校」都沒畢業,而這時我的尬尬之中或許意會的還有不足,「哪會!」就是停在帶點歉疚的尷尬中唯一能迸出的苦笑了。

而當時只見他又再搖了下頭,是不是他也見到了我當時靦腆的低下了的頭我就不知道了,他的解嘲表情變化的蠻快的,「我看我還是借這本字典好了,先回去字多認識幾個還差不多!」而且似乎當時我還是反應不來,一點的質心還伴著剩下的苦笑說了「字典是要怎麼看!」的話,倒是他當時已拿起了字典,丟下了句「多少去認識些唔!」就給了個我不甚明白的、那又似爽朗又似無奈參雜的表情就離開了。而一會後當我拿起了那本《棋王樹王孩子王》時,看著封面我想起了《孩子王》裡頭的一本字典及那個超齡學童,再繼續的在《樹王》裡,又稍稍思考了下若少掉些那個教條青年的人我,突然間看到了我自己當時那有更多境遇是較能從《棋王》的那場一對十的對奕裡反射出對自己在這個世界失敗體驗的自我省勵方向,瞬時間似乎也就覺得那像又太是狹隘了起來。

關於二副跟船員阿忠在冷凍艙內的那場打鬥,事實上在進行中時我還是充滿著對他的不能體諒的。或許吧,受過的教育裡,年高跟德邵總是仍較連在一起的,對於他處理事情的方式雖也有所同情,但總是就算忘記了他的「幹部你也敢打?」卻忘不記好不容易將阿忠半推半請上去後,他的那句「你去幫我問,看他到底是想要怎樣,還敢跟我動手」!甚至拜託他別將事情擴大弄成「嘜收煞(沒完沒了)」後,他那還是「不然你別擋我,讓我上去!」的氣魄吧。當然的,會產生這種心情,似乎又在自己當時對人性所作的不充份且不了解所畏懼的無常裡了。

關於這件事的起因是因為工作分配吧!當有人抱怨起老是他在冷凍艙中,這時二副先回答的是他自己不曾上去過,但這又遭這個船員的「你是幹部不一樣啊!」加強過吧。當時我的概念先形成的卻是朝別浪費時間、從原本輪替漸漸所形成的稍有效率的組合既已形成出發吧,尤其在對一些人的工作習性下,我還冒出過「做給它習慣較贏啦!」的言語呢,但這句話被那個船員問了我是不是不怕冷給擋了住,再加上他還又朝二副起初宣佈的抱怨後,更讓二副發出了命令吧。

當然的,事實上對這件事能做的分析大概也都是事後的聰明吧!船員阿忠我想我當時形成的映像是表面上沾習了些俗情聰明的調皮,但這下頭有更多憤世的血氣,那是一顆十八、九歲的炸彈,事實上當時阿忠嘻皮笑臉的、還不循樓梯搭著滑魚板下來時,我也沒有太多預知的能力,而這些就在阿忠淘氣的「是有什麼指教啊?」,遇上他那冷冷的「你到這裡來做,都不曾看你下來過!」又更加上的「你講那什麼話!」變臉再遇上的「沒你那什麼面腔?要打架嗎?我命令你下來這裡做難道不行嗎!」爆發出來了,而前述的感覺就是再經過一陣猛烈扭打中那打在兩人背後冷凍衣上那像戰鼓愈來愈急速的聲音後所造成的了。

那次的事件在我要求同夥幫忙擋著,及我對阿忠以「在這裡跟人賭氣魄是要做什麼?你不是說你是殺傷人才來這裡的,要是再出事你要走去哪,不是要去跳海?」、「齁,剛才也給你搥了兩下,現在才知道痛!」、「你就別一直想著剛才的事,要想你不會去想平常你們兩個賭起來的時候像是兄弟倆,兩個一起好像『師公啊神杯』,這樣不較愉快?」想翻下他那手中鉤魚的工具不果後,在阿忠不知如何是好才摜下時才暫告落幕的。當然的,他們互不理會也曾有一段時日吧,而那到了見到他們又能用那些「十三支」的對白「喔,喔,打槍了齁!」、「閃過,沒什麼事!」打成一片時,在一種苦笑不得的心情下,對於一種屬於真性情的原始自己都有點愧疚的。

「你看,小白臉在偷看我欸!」

「X,吱,什麼在偷看你,是在笑你啦!」

這又是秋刀魚漁季結束後另一次的情形了。那時船隻剛過赤道,南半球的天氣正熱,工作中他在甲板上的赤身裸體而遭眾人側目而起的。那時大副搖起了頭,而他看著一個被喚作小白臉的船員臉上較有羞怯貌時,還故做曖昧朝我打趣時,那究竟能不能算是天真,關於尼采精神三變駱駝、獅子、孩子,那詩性的語言裡是否自己也有過度對孩子的崇尚,或是在對新約的了解不夠完整中,還只見過「凡要承受 神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中,那懷疑自己所處的理性姿態著實的難堪過的,但那似乎在解嘲後的苦笑中,雖覺得在那單性社會裡,不曾認為有過同性戀傾向的他還算逗趣,但搖頭中又再看見他那陽物上的幾顆「珠子」的痕跡時,禮教形成的根由卻又強烈了起來,而以一種帶點不屑的走開前,一個少年問他會不會願意拍A片,再質疑他掛上副太陽眼鏡又有何不同的回答間,或許真的也還缺少一種耶穌愛鄰人所提及的能力訓練,多數他所認知而形成的片面氣壯,及遠遠的看這那群少年在苦悶的海洋工作中難得能有的狂笑逗鬧,對於後來大副發出的那種「不三不四」的低蔑語氣,我是不是能夠或該有,在當時的那片陽光下,就更不懂該如何去懷疑了!

當然的,一個人的思想短期間若沒有特殊事故所能有的改變不可能太大的,因此基於當時對二副曾有的了解,及他靠港喊出「藥丸」情狀時,我大概也沒有太大的意外吧,只不知道那是更容易意會到買賣式的性行為,還是那種情況更被我認為成假上加假吧,對於他突然冒出的這項突兀,就更接近我的排斥吧,也因此在似乎沒有人願理會他下,他換裝過後臉上的某種熱切更加強了他轉成悻悻然的變化吧。

事實上當時我正聽著那群少年討論著稍早前看見一道巨大彩虹的驚艷,一道一端落在島上原始林中,一端落在島邊一塊大礁石的巨大虹彩的驚艷,當時的那種感悟與再更稍早前聽見船長當時已在岸上的船長朋友有船員,稍早曾遭島上土著以石頭攻擊當時還是分立的,但即使在稍後的合流後我想我還是有太多的釐不清楚。或許吧,雖然對「意志」與「表象」的內容雖曾透過叔本華的一本書稍作了解,但或許還沒有進入到過欲界、色界、無色界的釐與淨觀裡,更多過往所謂的身心健康上從生物與禮教兩極的空間裡,我能有的最多的也仍只是起起伏伏失去神采的漫遊及更多對自己鄙恨處的懷疑吧!甚至當後來報務員找我去買保險套時,我想他看出我的猶豫過,只不過是不是也是一張虛偽的男性面具,還或是有太多當時倦於解釋還整理不來的漂浮觀點,在一種尬尬的跟隨裡看著報務員跟著那港邊紀念品店的小姐在比手畫腳,表面鎮定但或許缺少那售物小姐那見多識廣的沉穩,內心扭怩間加強的抗拒自己也並不曉得是什麼。

飄飄盪盪,

尋尋覓覓,

捲起了繁星,

灑落了流雲,

只為仰頭一看的你。

天規重重,

天橋重重,

……       」                        

當然的,在另一個航程裡我曾想起過那曾仰頭嘆為觀止的大彩虹,及那原始林、礁石及其他的,因此當下船後在一個友人自己收編的文集中,看見這首詩的開端時,在她不承認也不否認是她的作品下,也就想到了這一段的思辨過程,魯男子的心態裡或許想提醒她的還是超過類似對她對「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的不暢的不夠體諒吧。當然的,或許也是有點神經性笑起的狂涓之態,及開頭介紹起的人物提不起她的興趣時還沒能說到那關於「天橋」的種種就自己打住之後,再礙於考慮到某些學科他比我修習的更全面、自療的體驗或許比任何提醒更有益時,想提醒她仰頭的又是文情並貌的想像,還是真的是一個真實的人的一切,就覺得那也未必那麼必要了。

當然的,這是另話,倒是後來二副離開後,我會對一個叫小白臉提到「二副跟阿忠走了後船上卻又太靜喔?」、「他們兩個一個皮,一個爛,不夠習慣了也有趣有趣的齁!」時,我就不曉得究竟是少了兩個人更沈重的工作讓工作氣氛更沈悶,還是少掉些插曲後,一些的小衝突發生的更難圓緩、總是不能在少掉仇恨的持續中,讓群體的一股惱詭氣氛加重且延長了吧!

二副離開時的情況多少有點略做瀟灑吧,那似乎也加重了我的黯然。事情發生時我不在旁邊,他們走的又匆忙,礙於一點與報務員的交情,見他處在的懊惱情緒中,也不敢怎麼問,而據在場者也說不出的情況下,大概宿隙在酒後爆發的成份較大吧。而且見到船長在餐桌邊處理時,談的也不是這件事,當時見二副頭也低低的,只想說這種場合人越少越好,離開的途中還聽見船長對大副替他留守對大副的指責,他發出了點為大副的抗辯,而且語氣還算祥和,沒一下又被同夥招呼去處理三副的醉狀,後來又怎麼弄成船長要他們離船,及得把報務員鎖在房內保護的情形就真的不曉得了。

當然的,或許並不是因為這個,但也不曉得是總是希望事情能圓潤些,還是也聽過船長在魚季結束後對一個船員對他說起二副時沒等他把話說完就發出過的「什麼二副,到了流刺網的時候阿崙(三副)才是二副啊!」的忿怨,多少仍覺他仍有些的無辜吧,因此當又到了臨回高雄港前聽報務員說有人打電話到船長家恐嚇騷擾時,或許我猜測的可能性較不是他吧,當船隻還在港檢所內等候檢驗時,同夥遠遠的指著圍籬外正被兩個警員問著話的他時,就更不知道這些他又是如何吞入的了。

當然的,對於最後弄成這樣的二副,我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說吧,說他「欠栽培」好像也不是,說他那種裝的滿滿的社會浮觀有點「難矣哉」好像又不忍。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說的回來後走了幾趟小船隻。當然的,關於他說的那段時間他輸的一蹋糊塗,也不曉得該不該相信,倒是不知怎的他會說到一段那段時間裡,他還放走一個可能是個可憐的小竊盜時,我趁機向他說了點別對那個輸的最多的青少年別催的太急的話,只是他說「他連出現都不出現,到我找到他時再看!」隱藏著點不只是不高興的話,我就真的也不曉得還能再說什麼呢!對於那個快進港前見到他幾個聯絡好的同學在岸邊還有點慶幸的青少年,那時自己的感覺似乎比在港檢所時見到的警察更有種莫名的憂慮中,自己又無能為力,補了句「你就多少顧念他年輕,好好跟他說」!看他鬆下了點的神色,也就只好認為自己算盡力了,在當時又已經另外開始的工作裡,好像另外的心煩下雖然覺得那有自己的自私,但卻也做不到其他,某種的遺憾也就只能帶著隨時間去消散吧。

當然的,上船前有個朋友針對我的個性就曾給過我個凡事懂的拒絕別老把責任往身上攬的建議我,好像在船上也學習過,但當時好像還在練習中吧,因此那次之後就跟二副跟那個少年失聯的我,關於那種有時還會想起的遺憾就不知道還得要更帶上多久了。

三副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因此對經文裡文字的大意有點自以為是的了解後,對我而言仍只是個紀念品的時間更長些,甚至得好多年後,才知道觀自在菩薩就是觀世音菩薩,只是譯名上的差異,而從這裡才了解的一些觀音法門內容,才有點想到在每個人信與不信間………


「這個給你!」是出港後的第三天吧,三副拿了冊《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到我的寢室,小冊印刷、膠套還綁上個中國結的,而當接過後我問他為什麼給我時,他則說是看見我床頭上好大一串的護身符。不過當時自己對信仰及宗教的認識也都很弱的,沒有認識,甚至受接觸過的一點辯證法則,及比較宗教課程的影響,那串護身符,當時我也只當作是母親在勸不下我不離家後,疼惜的心意,包括上頭「保佑平安」的幾個字,我似乎都沒有去正視過,因此接著我問的也只是他怎麼會有,及怎不自己留著的問題,而他也只是說可能是以前的船員留下的,及他不信「這個」。

第一次看見三副在旗津的港邊,那時候我已經為了遲遲不能出港,跟船長商量後住到船上了。由於他來看船的時間頗早,八點之前吧,當時除了顧船的一位老者外,只有我在,因此當時他穿著襯衫及西褲的整齊,以及他問船長、大副還沒來有板有眼的語氣,我還曾以為他是公司的少東或是職員呢,而在他還沒有說出他來的原因前,為了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我還吞吐了些像是大副通常都幾點到的話語呢!

對於岸上一起工作的三副,幾個明確的印象其實至今都蠻清楚的。據後來知道他的年齡約略是三十六、七,不過在陸上時感覺他比實際年輕很多。在岸上的相處裡,他要我幫他擬過一封寫給女孩的信,還帶我去過到他當時寄居的親戚家裡住過一個晚上,跟過了一個端午節的中午,算是下高雄後對我比較主動親切的人,現在想來還是自己當時的拘謹,讓那份人與人該有的親切減淡的,甚至那個原因也不僅是一種對陌生的防備,多少想到對初次上到海洋的我在未來的日子裡可能要可仰仗的還很多,而那種感覺到了臨上船才又發現他的一件事而起懷疑,而之所以會起那種懷疑,起初我還矛盾過那是不是應該的呢!

對於三副的認識裡,起初我想曾是一種從服氣開始的。他到來之後不到幾天吧,出現個小颱風,颱風過後我們那艘船的船頭纜給鬆了,在一堆避風的船隻中好像也只有我們那艘船如此,隔天公司一位職員倒是早早就到,但左等右等還是只等到了三副一個人。

當然的,那種狀況就我當時能認知的範圍裡,大概得等大車或者大副來了後,開動引擎才能歸位吧,因此三副到了之後,我甚至離開職員旁邊,回到船上做起一些日常工作的準備。不過不一會三副就把我給叫下了船,接著還聽到職員罵起著顧船老者的聲音,並且交待他丟下一些纜繩。坦白說,下來後仍不曉得他們想做什麼的我,當接過小纜拉過大纜,工作中也並不敢多問,還是職員又在罵老者連得叫旁邊的船鬆纜也要吩咐時,「這我們三個能有辦法嗎?」在有點意想之外下,我才低聲的問了三副,不過他的回答卻是頗大聲的,而在他的「七少年、八少年,還沒做就喊沒有辦法,拉了不就知道!」頗具壓迫感的聲音中,我想我是不得不慚愧的低頭癡笑的。

當然的,會說是服氣是真的就把那少說也有三百來噸的船給拉動了,好一會後當齊力聲喊的都有點沙啞時,當看見船隻在移動時,高興在一種不可思議中時,對他的服氣中可能還有些勇者的畫像在存在著吧!

擬信的那次,我想也拉近過與他的某種距離吧。當知道對象是一個女孩的時候,我回絕過的,但告訴過他最好自己寫時,他似乎有些說不出口的話,而問他想告訴對方什麼時,他又似乎答非所問的只告訴我那個女孩的約略年紀,及她受過專科的教育,因此我又再問了次,而在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時,我才再以他們認識的情況及是尋找維持或者突破詢問,而且那次他所以起念頭,是因為午休時一個少年遮掩著一封以「嗨!妳好:」信遭他複頌開始的,在一種天真的狀況下,我也就當作文般的以海邊的心情加上半首記憶中的詩句替他擬了一封。當然,我強調過抄的時候哪裡該加該減,他得能把裡頭視為自己真正的心情才好。當然的,有兩個中午看他嚴肅的以一種工整的態度在寫時,我就不願再介入了,當時想起甚至還有些自己下筆草率、不夠對他的嚴肅態度負責的感覺。

到他親戚家住的那個晚上,我倒是睡的沒有辦法舒服的。那種沒有辦法舒服最先似乎是在前往的途中我對他說出的某句話的懷疑,而且那種懷疑的不舒服後來又懷疑到自己身上以致更不舒服吧!那天是早早就下了工,也是那天才聽說船長有在做換船的打算的!下工後他沒有跟其他人離開,我們也就就此談了會,他問到了當時住在船上的我方不方便的事。出門在外的,當時我倒不覺得有太大的不方便,甚至覺得比初下高雄時住的單純,雖然幾天前又走了個臨時接到兵單的小伙子,有點太過寧靜,關於抱怨,我大概也只笑笑的提到好久都沒有好好的洗個熱水澡吧。

當兵下部隊後,待的是個有點科技背景的單位,人少下就只二個隨時供應熱水的蓮蓬頭,從小洗熱水澡的習慣仍沒能改過來,加上工廠常加班時體會過熱水澡最能消除疲勞吧,當時順口也就說了出來,因此當三副說想不想到他那裡住一晚洗個熱水澡時,在稍推辭後我想我並沒有太多的猶豫,壞就壞在在前鎮下車後的路上吧,不知怎地,他突然的說起要是他的親戚問起,他會說我是他船上的報務員的話,突然間我似乎也只懂的不好吧及那我就回船上做回答了。

事實上那天我們在外頭吃了飯、還逛了會夜市,後來我還向他說過我還是回船上了,不過他似乎顯的有點不高興,因此在那個晚上,那種水泥房間內電扇吹不散的六月酷熱,實在是比不過甲板上的夜風的,而再想到自己貪圖個熱水澡以致加上的陌生,不舒服中夜就顯的更長了,也因此端午節他再邀我過去時,我就更記得帶上幾瓶啤酒了。

另一件事是發生在隨船長換過船後的幾天吧,在那次裡我也稍看到自己的膽怯吧,甚至對他有過一股無名的歉意。那天是接近中午了吧,換過船後,工作進度像救火般的進行,因此當一個夥伴指著像在與人爭執中的三副時,我放下工作走前了幾步,不過當看到的是前艘船的顧船老者,及遠遠的聽見是因為債務時,或許吧,自覺的軟囊羞澀就又停住了,但就在停住間,似乎在三副的尷尬不願中,他還是不得不的隨著老者走向船長,但是就在不願意看他受辱的表情回到工作時,還是看見了船長遞過張千圓鈔的一幕,而或又是那個款項自己身上又有吧,因此看著他得像是畢恭畢敬的聽著面無表情的船長幾句時,自己就有很多的自責了,為此我本來也只準備了半個月的生活費熬了快一個半月時,儘量將開支維持在當時一天兩百塊工資的我,還是又回了趟北部,回去後還有點奢侈的邀他喝了次酒,不過當他問起為什麼要喝時,不管是為他或為自己我都不好意思再提,只說是希望日後在船上仰仗他多照顧。

到了臨上船前我無意中又發現他的一個內容,而那個內容甚至讓我對先前跟他相處的一點輕率一時間震盪不已呢!那天在漁會大樓的樓下遇見了他時,只見他匆匆的進入,也許是他離開工作有三天以上了吧,而且我問過大副,大副也說不知道原因,因此在喊住他前,我甚至還有過股意外的興奮呢,對於我們那艘曾被人批評過老的老、小的小的其他成員,他工作上表現的幹練,是並不希望在航程中少掉了他,但當問了他這幾天去了哪裡時,他雖然只說了去辦理些麻煩的事情,不過隨著他無意間揚了下後垂在手下的文件,我卻無意中看到了上頭「因案判刑七年半以上」的字句,但好似震盪之中我還是只能裝做沒看見吧,而他也以有事得趕快辦理就離開了。但自己接著也離開時,雖然也想到那可能是那年的那場大赦,雖然當時對更生人保護的概念不多,但一段時間的相處似也不曾覺得他的霸道吧,雖然對七年半以上那究竟是怎樣的刑期起過疑惑,但還是提醒自己要平常心去看這次無意中的發現呢!甚至想法天真大概還是多過縝密的當時,尤其臨上船前又考慮過南下前是否根本又是一股衝動,尤其先前的幾個夜晚,才突然想起了張系國的《傾城之戀》、《夜曲》(註一)那兩個故事的啟示難道還不足以打消自己至此已有的點平復心緒的同時,無所適從感還是超過不願半途而廢多些的我,想到些會不會冥冥解嘲寄望中的去體會真正的海,而不是像他《水淹鹿耳門》裡那流亡美國的俄國政治異議者,在聽到鄭成功故事後只留下一幅戰船的海時,那會不會早已是個開端,還讓自己顯的有過些不解的沉疑呢!

當然的,雖然建設過自己的平常心,但那在不清不楚中可能就更不容易了。拿上船第二天磨刀的那項工作來說吧,當我依他的吩咐將水盆備妥之後,僅只是他把五、六把刀輕擲在甲板上的聲音,都讓我平常不起來,為此當時我還又輕嘲了自己的多心,甚至這個情緒到了他在指導我磨刀的重點時,稍蹲在背後看著他那放在那些鏽滿了的圓刃上手上的動作,及那半邊因手上施力加強後酷沉的臉頰,雖然聞知祖父生前也曾經業肉販,年幼時更見過叔公磨刀的模樣,但相較下還是忘不掉他判刑的那幾個文字,在更想不到工作環境對一個人心性的影響間,原本還不會去想那個刑期、刑名的我,在轉過點傷人與劫奪的猜測後,似乎就更傾向前者了。

那天原本就做了不少搬米及搬網的工作,磨刀是在車間試冷凍後由於還沒發下冷凍衣才開始的,因此才磨過了半把刀後,他大概在看見我的手有酸態的情況下就提議休息下了,而我遞過煙後看見他往艙中木板縫射進的光線處坐去時,當我也才正想找到地方坐下時他以一種不尋常溫柔的聲音冒出了句「我見到她了!」的話時,由於又過一段時間了,加上先前的分心吧,有好半會後我還是意會不過來:

「我見到他了!」

「……」

「有沒有,就我上次我要你幫我寫信的那一個有沒有!」

「喔?喔……」

「這次借支完我回去了台東兩天,剛好遇上我們那裡的豐年祭,她也回去了,見到的時候我們談的很愉快。」

「嗯!」

當時他的聲音異常的柔和,而他說著說著面向海洋遙遠處的神色,甚至有點像不是在對我說似的,那其中吐露的訊息甚至讓我久違了的感性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態,尤其是當時他那只有口鼻以下及半邊暴露在陽光下的身軀,那對我而言似乎又更加的再蒙上層神秘的面紗。

無怨的青春

在年輕的時候,

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

請你無論如何要溫柔的對待他,

…………

…………

在長大以後你才會知道,

無怨的青春就像山岡上那輪靜靜的滿月。

在那封替他擬的信的開頭,我放進去過席慕蓉女士的這首《無怨的青春》的。當然的,他當時是刪去或者保留,我就不知道了。事實上當再又想起這首詩時,心情上究竟是一股種調侃還是氾濫,我自己也不清楚了。當然的,我自己就曾這樣的替自己抄錄過,在我接觸過這首詩內容的一年多過後,當時我甚至還曾小心翼翼的將那詩文中如果以下的「………」給抹去,而這就是又是十年過後的現在憑著記憶將這段文字憶起時,我更不太記得那兩句措詞的原因吧。當然的,最初與這段詩文所起的共鳴就是因為有怨吧,那種對自己不曾溫柔的懺恨,因此當想告訴的時候,對於那關於好像「不幸分開」的字句就覺得不祥而抹去了,因此當再次抄下時,雖然是在不堪請託之下的,寫至那些「…………」時,對於自己仍是做不到的「好好說再見」,由於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太過於抗拒這些裡、還是在漠視這些裡失去了很多把自己情感表達的契機,一種不祥之感還是起過,甚至還是後來在錯不在這首詩,而是每個個人在經此後的掌握吧,才順利寫完的。

當然的,這又是另話了,提出來想表達的是關於當時體會到的每個人屬於祥和柔情的一面的詫異吧,因此當隔天想過他這些後,當又想到他交給我《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後說的他不信這個後,對於他到底相信的是什麼及為什麼不信都起過點浮想的,或許吧,自小也只知道家中供奉有菩薩,但實際上只有點從比較宗教的課程了解過點佛教教義及派別,而從不曾從宗教生活出發的我,也沒有打開過那些經文,心態上至多也只是從機巧下看過的新、舊約跟耶穌的聯繫間去認知所產生的某種尊重吧,因此將它與那些護身符掛在一處時,腦海裡迴旋的也只是「不信」這兩個字的迷惑,找不到方向性!包括不知道這是監獄裡所充斥的。

三副那種屬燥的脾性似乎不難看出來,因此除了剛一開始也許他也在適應新漁撈模式外的沈默外,其餘時間大概能見的多的就是他的威嚴了。當然的,被他罵的最凶的是一個被喚做大金剛的青少年,不過他罵他的話大多時候我聽不懂,屬於大副那個寢室的他們,私底下有他們共同的語言。

有一次是在他們寢室內,我正在跟大副的兒子做點溝通,三副劈哩啪喇的就罵著大金剛進來,那時候我有點想避開吧,只見大金剛也不悅的坐上床舖不悅的點起煙,而我才剛尬尬的側過他的身軀後,「不是人家要罵你啊!你看看你自己,連睡覺的地方都像個豬窩一樣!」、「說你,你又不高興,不說,你又不會改,牛啊,牛你知不知道,人家牛打牠牠都知道聽話,你就知道會抽菸,你還會什麼?」當然的,在這段用國語說出的話在後又是一陣劈哩啪喇,當然的,這在他用過的詞句裡究竟是屬不屬於客氣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扶地,阿地泥!」在屬於他們的語言裡,這是我在船上學的不多裡的一句,由於經常聽到,所以我問過大副,意思是「魚,快點!」,這又是不是這個講求速度的社會造成的,我當時大概也無法從他身上探討吧!事實上關於「燥」我自己也曾經這樣被人說過,所以伴隨燥的鬱,在他身上的展現我倒稍稍注意到過。

那一次他的言辭向到了大副的兒子,那是他工作上的情形讓他不「爽」吧。當然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大副的兒子在當兵時打架腦部受過傷的那段,由於工作掛管頭的關係,稍晚才靠近的我,只見大副的兒子跟平常一般面無表情的低看著,而不曉得三副又加上的是什麼話,還是那是大副兒子遇事激烈時的反應方式,阿復突然眼睛中劃過一瞬怒煞就低下頭走進寢室了,而三副這時似乎也楞了,一下後用臺語爆了句「啊!這是要怎麼做啦!」後,就忿忿的離開了。稍後我問了人怎麼回事,他說也不知道後猜測的說著大副兒子的工作情形,還比劃著他拉網時像小貓的動作,當時不知道大副正從我背後走來的我,看見同夥停住那個拉網的動作,看著大副低下頭走過時,對於問的不是時候,尬尬中還只得給了大副個抱赧的表情呢!

關於對工作不熟悉所產生的畏怯感,這是我剛上船時較有的感覺,約是開船二個月後,三副問起我對船上生活的感覺時,我就拿這個回答他。那時候他說他也有,對於當時的秋刀魚火誘式的捕法他也是陌生,拖網船才是他以前比較常待的。

那一天浪不小吧,有點是船長在對潮向的判斷,因在與另一位船長的通聯中稍有偏向吧,在下網後,那長長的桂竹浮筒雖有外飄,但尾端似乎有向槳位直靠的跡象。當時駕駛艙的船長似乎還談笑著,我們公司那位愛唱《愛拼才會贏》的船長就又要正開始唱著,看見這種情形時三副似乎忍了會,才又焦躁的抬頭喊船長,「船長!阿思當!阿思當!(日語、退後)」但他那種又是仰頭、又是急切、甚至多少帶點對船長發不出的不滿,船長似乎不怎麼能接受,只見船長探出了頭後,還先跟話機的另一頭說了幾句,然後才又朝著他發出了不屑與不悅,「阿思當?我還胡恩(日語音、前進)呢,這個時候阿思當網要攪進去要怎麼辦!」當然的,後來船長是將船隻前進讓網放開的,照潮向來說,事後雖然我想船長分析的較對,不過我想三副當時沒有的鋒芒之心,就他當時的表情船長傷了他的語氣,在眾人面前他吞下的也頗有難堪的。

當然的,這件事在後來並沒有傷損到船長對三副的信賴。或許吧,在船上的幹部裡船長可用的幹才大概也只剩下他吧。當三十八歲的船長在遇見六十一歲的大副的時候,實在也不知道是誰在忍誰,事實上一些難以入耳的用語,船長對大副似乎都沒有少過,那甚至讓船上的少年們對大副都起了輕蔑來,而也不曉得是大副的仁慈還是修養,他實在帶不住人,而二副又因為說話太衝吧,一開始在船上的那種唯一有捕過秋刀魚的經驗的角色在跟船長溝通間就曾產生不快吧,就更不能讓船長倚靠了,因此船長的一些吩咐大概就落到三副而逐漸成為習慣了。當然的,包括三副較有一板一眼的威嚴,或者是他勇者的一些表現,我想我至今仍不得不承認他是比很多人都具備在海上生存的條件的。

先說三副那一板一眼的作風吧。他有些的性急,因此當別人工作的情形他看不太過去時,他會靜靜的走到你的前頭,然後就他看不過去的做一次給你看,然後朝你點個頭在加個嚴肅的眼神,關於這一點除了他在編鐵纜時那個實在不甚適合太急躁的進行,或者那天對象是大副,他更有其他的心緒,一開始的不順手又在越編越急中有所閃失的出糗外,其他時候倒都頗有一種帶動工作的感覺。關於這一點自己也感想過的,包括會不會是他來源處的一種持敬薰陶,他雖然不信奉觀音,但對於很多事都存有一種持敬的態度,像是食物。

那是在剛上船不久吧,大概也是實在站的太累了,在休息前又遇上有人找我說話,說著說著我就靠坐在走道上的米袋上了,而當他走過停下來看著我時,一時間我也還意會不來,還納悶的也看了他,「你覺得坐在這個上頭,……」當然的,這個時候我稍能體察了,小時候家庭或者學校多少都教育過的內容,只是後來被團體生活的瀟灑概念給取代了吧。在那一次後我還想到了個沒有太多映像的女同學,那大概是個第一次離家的基督徒吧,一位牧師的女兒,有一次有位同學在提起她剛開始對著自助餐盤做飯前禱告所採的笑話態度,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歡引來太多別人目光以致後來改變的情形,當時團體間似乎覺得後者才是正常的狀況。

關於三副的威嚴,我想在那群青少年裡,畏還是多過敬的。事實上三副在下頭我想敘述的能力裡,那究竟屬正屬反,那在船上的時候,就起過不少困惑的。對於那七、八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最初的時候我多數抱著點同情的觀念,畢竟自己在屬於那個年紀時還過著唸書的生活,而且那種念書生活甚至還是家母在耐心的讓我念過幾個高中才念完的。當然的,那個時候我好像也無法以青少年問題的觀念看待他們,或許是他們未必達到,也或許多元的價值觀在我心中已有過萌芽,事實上他們的一些觀念當時我應該有足夠的能力意會的,但他們的行為我卻就不足以了解,那甚至讓我有對他們產生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而且多數不是鬼而是神,屬於他們那個年紀較無邪的神氣吧。當然的,屬於一段年齡的距離我較不會跟他們有磨擦,而且我也沒有職務上的角色吧,同屬船員而且還有過黃春明小說中「自家狗相咬無害」俗諺的認為下,他們之間有些小衝突的發生我還多數以他們的互動行為視之,頂多過後給點屬於提醒的話語。

那天似乎是阿興先使了點性子,在漁獲量大的情況下,他大概也忙的手忙腳亂吧,因此他對大副要了個船員催促他的言語,就沒有好氣,讓傳話的人也因此也發了點小火,一點的吵鬧下就更讓阿興盛氣凌人的嘮叨了一大段話,而就在接近衝突的臨界點前,比較靠近他們的人已經在勸著他們了,不過阿興話卻越來越多,當時三副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種很沉很緩的命令對著他,要他立刻回到工作,並要他有什麼不高興的話,工作完後他會找他說。

當然的,阿興這時遭受震懾吞下的就更是木然了,多數還低頭傻了會後,才鬆頹的轉過身的。當然的,這種情況頗容易的就讓我連想到些那軍隊、監獄次文化裡的晚點名方式,因此雖然那時對阿興也不欣賞,但還是頗覺得那對阿興來說不只是太重了些,而且多數我還是得承認自己的懦弱吧,雖然想對屬於阿興不自覺的行為想要三副別採這種方式,但事實上「因案判刑」的那幾個文字,自己當時覺得那屬個人隱私也不曾向別人講過的,我還是醞釀出過得對他的謹慎,在他找阿興前還是說不出口,因此當吃著工作完的那頓早餐時,當看著三副先吃完飯在門口外等阿興吃完飯時,提不出勇氣的自責就已經很深了,因此稍後當有些人已經躺在床上睡著時,看著阿興更低著頭走過我寢室的門口,好像除了賤諷自己的睡不著又做不出事外,對一些山高水長就更打上更多的問號了。

當然的,三副這次之後對這群青少年在工作的帶動上更有力量,而我則好像想在認知上抗拒,用阿興也只是沈默一段時間還是故態復萌的習性由來,及那段時間阿興更是逢賭必至,甚至那段時間是他們賭注竄升最快的其他效應,來防禦自己對那種力量的認知吧。不過關於他帶動工作上的能力,三副有的似乎絕對不只是這些的。

在一種屬於需要氣與力範圍所崇尚的勇氣教育,我想我並不缺乏的,甚至那在某種不得不必須轉形成某種對思想縝密度的訓練時,自己都還曾產生過不少無名的抗拒,那種情況在初接觸柏拉圖的辯證時反應的特別的激烈,「仗義多為屠狗」、「讀書人翻臉像翻書」這些語句所形成的直觀,尤其在遇上一些口舌間對時政稍嫌尖酸刻薄的講師時,甚至會有點不曉得自己究竟所學為何的感觸,因此在遇上這件事時,雖然也想到了點三副的其他,不過那種佩服去也是絕對衷心的。

那天浪大,厚厚的雲層下,海面還有點星月無光的氣氛存在,而網起到最後時,也不曉得是浪勢旋攪,還是控纜的那個老船員阿成疏忽下有收放不妥,纜絆住了浮筒無法排除,而且多數船長也捨不得其實那也所剩無幾的網中物吧!當時自己還在控纜中,並不明白那個狀況,看見三副動作時,已經是他在脫著雨衣、雨鞋了,而走上前時,已經看見他在那片紅光的燈海中了。

看著他在那一人合抱不住的竹浮筒頭,在大浪在船身邊激起的浪濤中湧浮,自己多少有點傻住吧,直到他將狀況解除大副喚人取繩索時,才稍稍回了點神,而再看著他好不容易搭著繩索上來,全身顫抖的被大車扶向車間時,一些「那很危險的!」的讚嘆討論聲,才在大家的秉氣凝神之後出現,也因此當我把所剩的一瓶酒拿去給他去寒後,那個老船員阿成的「我就要弄好了!」、「船長也沒有叫他跳了啊!」聽的我就沒有太多的好氣了,雖然也頓了下他所講的狀況,及他這時候想做的解釋,那種「那你要用不好大家不就要豎到天亮?」、「要是船長叫你跳你就敢跳嗎?」還是出了口,而且就在他拿後一句反問我時,先承認不敢後他也承認時,我想他那幕勇者的畫像的二次建立,應該建立的蠻徹底,只是,似乎又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的力量,隔天他所滑的一跤讓那幅畫像打上的問號也太深刻吧,至今也著實讓我頗感嘆的!

「因細故推人落海致死,取消二車資格。」

而他滑的一跤又是接連在他出示一張這樣的公報之後。當然的,當時在構思一個人的時候,較易淪於一種情性的角度吧,甚至還可能有想找回自己在某種辯證中失去的原本情性。對三副所潛在的好奇,當時我應該是朝較自然的方式探詢,因此在避風浪中守護航行有些坐在一起的機會時,雖然也是打發漫漫長夜,但我總不敢嘗試,似乎覺得先去從側面去別太刻意才好。當然的,大概也還因為這個時候總會有另一個船員在場吧。當然的,或亦有些知道這種開啟不慎的危險性吧!

那個時候我應該頗喜歡跟三副的那種交談方式的。三副說起話時背總是挺著直直的,然後望向海洋的眼睛就讓頭部有些微仰姿態,當然的,隔著道甲板牆背後就是船長及報務員寢室,不能太高的音量也讓我們的這些粗聲粗氣的聲音柔緩了些,當然的,那也都只是隨興聊起的情況,談的較多的還是當時的工作,而現在在他那次滑跤前我較能記憶的,也就只剩一次他提到的「蚊子」,及一次他青少年時在桃園工作的情形了。

「在船上至少沒有蚊子,不用點蚊香就可以睡覺!」

那次他先問起我上船前做過什麼工作,我用才當完兵及親戚一間狀況不好的工廠交代而過吧,而當我用同樣的問題問起他時,他說的是親戚介紹去的一個建築工地,他做過一陣子的板模工。而當我問他為什麼又到船上時,他則說大概是自己覺得在海上他比較習慣吧。當然的,也或許是我心裡沒放下漁會門口的那件事吧,類似那種那大概是他剛出獄的情形浮起來過的,也因此當他又用一種幽默的口吻說了關於「蚊子」的那一句時,雖然建築工地的蚊子自己也稍領教過,但也或許那句幽默發出的跟這又有些許時間的間隔吧,他笑著說完後馬上又閉唇還挑了下就轉走的目光,不解中多數讓我朝的還是同一個方向,那會不會是在陸上別人看他總免不了拿他的那段過去開始、他有那種被別人嗡嗡嗡的聲音困擾及挨叮的感覺!

「那個死掉了,車禍死掉了,就在我上一次上船……」

到了他提到桃園的那次,那應該是他記憶裡很美好的一段吧,只不過後來被我無心的一個問話卻帶到了這裡。當然的,一聽到桃園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似乎就更不理性起來,至少我當時連想到過桃園跟臺東間那段遙遠的地理距離所涵括的世界都不曾。或許吧,更由於自己在桃園的記憶美麗太少感念太多吧,他那個樸真的內容多少帶向了我的一點遺憾吧,因此他那個異常、似乎回到往日美好間的微笑,我也就靜靜及帶點羨慕的聽他說著了。

在那次裡他提到的只是一個女孩,一個是他族人家的女孩,而那個情節的內容就是更簡單了。他當時說到的只是在一家工廠工作,女孩的父親是他的同事,及週末的時他跟他的其他族人經常聚在她們家院子喝酒、聊天的情形,及偶兒喝的太晚就在他們的客廳過上一夜的狀況。然而在我當時愚昧的無知裡,我想到的只有戀情吧,而且還是朝悽美結局的悲戀情懷而吧,因此當他沉湎在大概只有他自己懂的笑容中時,雖然感染了他的美好,但後來如何似乎才是當時的俗觀認為的重點所在。

不過,或許吧,這幾年才漸漸的感覺美好的本身或許也就是這個樣子吧,才漸漸的懂的他那種跟先前沒什麼語態上轉變、仍只是停留在那段回想中、輕輕淡淡的說起後來就到高雄的情況,但或許也就是由於當時對這樣的不解吧,再加上「女孩」這兩個字又讓我想起他帶我去過的、一間位在港區邊的雜貨舖子,當時我感覺他似乎跟這家店還熟,但老闆娘對他態度似乎不很好,他說過認識老闆娘的妹妹,因此我那還不懂的深思也就頗輕恌的問起了,這個是不是他到高雄後才又認識的了,然而他當時點頭的樣子雖然沒有改變,但隨後的口吻卻讓我好久後才調適過來

當然的,在他這句沒有表達完的句子裡,唐突中獲知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後,一時之間我愣住了,而在那種愣住裡,除了一點原始對無常的感受外,或許還有在責備這自己無意中帶出的冒失感吧。甚至那在稍後裡,我不知怎的還是朝那會不會是他在處在這種心情間所犯下的過錯想去時,我還指責自己怎麼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在他的因案判刑裡呢,但即使做過調整後,不知該如何出聲的我還反應著,而他也浮出苦苦無奈笑容的尬笑。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會向上流的河流?」

當然的,稍後先出聲的是他,但是當時我就真的不知道他這時又說出的跟這些到底有沒有關連了。他說的是一個景觀,一條能夠向上流的河流,然而在他用的是問我相不相信的語態下,我遲鈍著會不解這個話題的用意的搖頭後,多數自己也不曉得那是物理上的不相信、或者是不知道了。當時他很肯定的說有,說在台東就有著這樣的一條河流。當然的,當時我是未曾聽聞的,而他這時說出的又像是一條真正的河流,又恢復愣頭傻腦的我,也就難免的從會不會是一種地形地物比較下所形成的假象去出發了,但是他還是強調的說有,那種帶著笑聲的肯定中還兼有些嘲笑我不信的味道呢,甚至最後他是以回去之後若有時間要帶我去看來結束的呢!

當然的,關於河流的這段話到了更後來時,我曾經將後來又從他手上看到的「取消二車資格」的一段、由挫折建設、由他曾經有過的也想力爭上游想起,甚至這些跟那場車禍及他所涉及刑責也不是不能在腦海中編織成個合理且感人的故事,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張早已泛黃的漁業公報所透露的另一個訊息,跟他隨後失足滑落海中所形成的另一種弔詭,讓我總覺得那還是太牽強,也或許是我根本無法接受看到那個文字訊息的方式或者他上一次上船所曾經發生的那件事,因此種種的狀況所形成的反而就卻更像是一些無意識狀態的組合了吧。而那一切或許又該從那瓶酒開始談起吧!

那天取酒的時候,我除了有讓他去寒的用意外,潛在中應該更有幾分對他冒險犯難所持的敬意吧!事實上當時我是又將工作定位後才到車間的,而船長也早已想到的要報務員先送去了一瓶,不過當時褪的只剩條內褲還在繼續擦乾頭髮的三副雖說已有,我仍只叫他留著。

同一天的一覺大家應該都睡的很充裕吧,而且雖然是在一個風暴的邊緣通過,不過清晨入睡前,船長已交待想走一天的船到另一個海域,因此一覺也就睡到了將近下午兩點。其實醒來上過廁所後我原本還打算再回床舖的,而那時遇上的三副就坐在平常吃飯的餐桌旁,一些關於醒了的問訊說完後,他就以昨天的那瓶酒他還沒喝、一起喝的提議,他去拿酒、我去拿碗的也就喝將了起來。

那瓶只有300CC的竹葉青,以碗喝起實在也沒倒上幾次,彼此客氣的談了些我先前提過的關於對工作不熟悉所產生的畏怯感中就喝完了,但他這時似乎意猶未竟的提到了昨天船長給的那瓶還剩不少,而在考慮還是別混酒下,我也就去將剩下的最後半瓶給拿了出來,但出來時分過酒後又等了下,他才從寢室出來的,當時他手上拿著的就是那張公報及一包正開著的香煙了。在接過煙後,他直接的就將那張折著的公報遞給了我。

當然的,我必須承認他遞給我時的目光,有一種,有一種在酒後頗容易的就能讓我誤解成邪惡方向的。當然的,會不會是他曾感覺到那次漁會大樓前我注意到過某些,那在他不知該如何說起,而藉著幾分酒意的一種斷然而遭我誤會也不一定,但是對於某一種突如其來,我想還是當時的我原始觀念中,所承受不住的吧,尤其是那段表格裡那「細故」的兩個字。

當然的,我當時的反應也應該算是極為幼稚的吧,凝了下後不太敢接觸他的目光中,只對著自己拿起的碗直說「喝酒!喝酒!」下,更幼稚的就更是喝過酒後感覺到避不開他邊喝著酒碗後目光注視下,所產生的也不曉得是防禦機轉上了,我竟從那行字隔壁的另一則私藏婦女上船的事件、先從笑話一則先說起,但三副這時注視的目光似乎未減,笑起的笑容也就更是勉強了,因此在稍定神後或許意會到的避不開吧,也就想直接的從那段文字問起,不過一個「你」字才剛要出口,也不曉得我那被那時傳來的船長喊聲所打斷的問句,對我而言那是一種拯救還是破壞,但如果以現在來思考當時所能具備的思悟力道的話,拯救應該是較為正確的吧。

「成就一法,得如幻三昧。何等一法,謂無依止。不依三界,亦不依內,又不依外,於無所依,得正觀察。」

關於這段佛經裡仿同的觀念當時或許曾聽聞過,例如「無,名天地之始」裡的「無」,或者金庸小說中張三丰傳授張無忌太極劍時那種忘盡招式的意涵,但畢竟那在當時也還只是未經磨鍛的浮念罷了。

「正觀察已,便得正盡,而於覺知,無所減損。」

事實上我當時是在憑藉著某些,一部份推己及人的忠恕觀,一部份的圖騰禁忌觀,如此下可能的減損就很難猜測了。事實上在下船後又是好久的思考裡,我一直懷疑著在當時的秉性裡有一幕關於課堂上的人口學的某幕我從未真正的去釐正過,也因此當時如果就面對三副的說詞的話,那不管對他或我會產生的是一種什麼連結,危險性總是很高就對了。

當然的,不曉得是否當時教這門課目的師資相當缺乏,學校所能給我們的老師是個兼受聘於政府單位的官員,還是兩堂定在週末十至十二點的課程。在一開始時老師經常是連預告都沒有的缺席,而那個學期似乎又受國定假日之累吧,才上過兩個連堂後期中考也就近了,而他大概也不了解我們這些從聯考上來的學生對書本的依賴度吧,而老師又有點自認為提供最新鮮的政府數字資料是他教學的特色吧,但那對我們似乎連門都未進、大概漣一跟零的差別何在都沒弄清楚的學生,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又是在揚灑著什麼,大概礙於老師的地位也只能存疑吧。當然的,當時太自卑的我也沒有在此放上太多的關心吧,翻過一點書籍,得知一點那是屬於政府控制在用的學問,再加上憑自己好惡覺得自己那學期能將那本《理想國》弄懂,再加上一門經濟學也很滿足了,因此當同學們因聽不懂課在蒐羅學長姊的筆記時,我並沒有太多的熱心,那時甚至有人猜測起從他上過的那點內容他能考我們什麼。

「解決人口問題的方法:戰爭,節育,……」

在那天又是他的一次缺席吧,當班代宣布後,不少提起行李的同學還在抱怨得擠車時,看到隔壁同學桌上影印筆記時,我念了這段後搖頭的發出了一段長長的吱聲,那正是那疊影印筆記上最開頭的一段文字,而我好像在心底的原始裡怎麼也接受不了這種調調吧,當然的,在同時裡應該也有些這不曉得又是哪位學長姊濃縮、或者斷章的產物吧,但正尋我一同返回住處的同學所補上的一句「他這樣說也沒什不對啊,要是按照理論……」冒了出來,當然的,也是自己又還沒接觸到蘇格拉底在《來生說》裡那三張床中畫家筆下的那張吧,把真理跟理論搞不清楚,照著進度下來《衛士篇》裡的頭頭是道,對這樣的學習就真的不知所為何來了!

當然的,或許這是初接觸辯證缺少正知下自然產生出的證辯效果吧,至少在我自己,這個老師的「人」及「口」還是被我超證過「人口」吧!當然的,關於人口數字上或許曾產生的渺小感意識上我現在不認為當時有過,而我無緣接受完他那門學科的減損我也沒有發覺吧,因此到了與戰爭更有關係的軍隊,在見不到太多的軍事反倒是某種兵論下——一些短期訓練再短期訓練下一些幾乎由低階士官藉兵員劣質心理輾轉相因相傳所發揮出來的整兵論吧,雖然仍對戰爭是解決人口問題的一種方法不敢苟同,但好像對人與人更無可避免的爭戰卻好似有點認同。

當然的,這也又是當時減損後再減損的不覺不知了,也因此再加上當時的「魚口」,拿我從第一次發現大量魚群時感嘆自己沒有船長那種快樂而從「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出發後,還是丟不掉的些書包觀念,總覺得或許不知道這些更能做個好漁夫的我,還對個納悶發問的船員以個「不知道反而比較好!」而倦於解釋呢,因此當三副躍入海中的勇敢與細故推人落海的那兩道衝擊,若沒有船長當時無意間的帶開,及不知道的什麼力量讓他稍後摔落海中,那可能較多了或較少了對那位死者的認知空間中,會對當時心術也尚發展到某個階段的我帶向何處,我就更會難以知道了。

「下面還有人在那坐著喔?有空坐在那裡喝酒喔?趁現在在避颱風,那旁邊的燈不曉得去用一用啊!等颱風過了是隨時要準備作業欸!」

「那大副還在睡喔,叫大副把人都給叫起來,我將船停下來給你們做。」

當時是船長的這些話將我及三副帶出那張公報的情境的,當然的,對這種語氣的話我最先有些無可奈何,不過似乎也鬆了口氣,到了聽見電鈴聲時則對那些得在睡眠中被挖起的同夥有些歉疚,而那種接近好奇的希祈及畏懼雖未消失,但畢竟室外的空氣還是較廣闊吧!

那是盞從船身左舷突出到海面有五、六公尺長的燈盞吧,是屬於聚魚聚到最後待魚群都進入網位後,最後還亮著的紅色光源,在屬於當時不知道的人類所利用的魚性裡,那感覺有點像暗房工作中的紅光情境,我最初還懷疑起過就那種設計究竟對那對因光亮而聚集後的魚群會是一種安定或是驚慌的效果。

其實當我們在遇上較大的颱風時,也都得將這盞燈收回船身的,因此當那天在做準備工作,看見三副將支梅花板手用根繩子綁在腰際時,也向他發出過問號,但他當時說是船停著沒有關係的話,事實上我還是懷疑,畢竟那除了得爬上那只二吋直徑的鐵管,還得在上頭工作,但看了看也已出現的大副並未說話,也就隨著眾人的目光看著他爬向燈盞,對著他的藝高膽大只能說是不解吧!

但他這次的工作,似乎在攀爬時還好,但那在將傾斜了十來度的燈盞扶正時遇上了困難,大海力量所形成的,似乎不是他當時以倒掛的姿勢下,一隻手所能扳動的,而且他還試了幾次想將螺絲稍鬆脫也沒有成功,而當大副要他別太勉強時,他倒是不死心的沒有答話,只見他抱著燈桿休息了下,運起了腰力就往上翻,而翻上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用點腳的力量去蹬,竟有些是想將腳蹲上燈桿的動作,不過好像才在我警覺那會是項危險動作前,他已經是在墜入海的過程中了。當然的,我還似乎發了會楞才想到去取救生圈的,而且當時雖然我沒有想到酒精可能帶來的責任,不過取時的驚駭我想我並未曾稍減,而當拉上來後船長問他有沒有怎樣時他雖然也是搖頭,不過搖頭時他臉上的那股驚魂未定,我想的印象至今也仍是很深刻的。

其實在出現這件事情過後,當時所能出現的長考也不多。當時雖然曾從「細故」或許也只是他事發之際不願多做解釋在法律條文下所形成的文字,或者是在量刑考量下經指導才突出的角度出發想過,那多數有點不願讓自己對勇者的幻想就這樣消失的連結吧,因此過後我雖然沒有太多會想避開他的問題,但也不曉得是對這個世界的千羅萬象,還存在的無能感,還是躍海、推人落海、墜海的連續幕段已給我我認為足夠的啟示,在這三者之間對那個曾經出現的某個點,不夠勇武的我只好以趨避的謹慎來面對,甚至那在後來他提到他這趟船之後將走一趟三年期遠洋船計畫時,無意的又吐露出出獄前曾經有人要介紹他去妓女戶當保鏢他完全不考慮的情況下,我雖然從他的善念中曾認為或許那是個了解的機會,但也不曉得是哪種怖畏的力量,念頭閃過後我還是只有對他的這個作為點頭肯定後就沈默的,不敢多談的。

在失去了這個點上的認識後,我對他的了解會不會因此而有偏差,我想這是可以肯定的。「了解」、「責任」、「尊重」、「照顧」,這些曾從社會心理學家E.佛洛姆書中所習來的觀念,曾經是我在對一些佛洛伊德的無意識做過些盲目了解後,囫圇吞棗間以一種「乾脆」給自己的方向,雖然我不是想刻意的去規避,但好像將這些放在一段對異性的感情才剛有的挫折雖未將這些打散,但在以當時的能力稍作思考之後,我多數還是判定我對此最初的好奇還是大過其他,除了對他已服過的刑期以正常人去尊重外,其他的也就謹慎隨緣吧,但是好似這樣的存心在心中還是會有壓力的,特別是他拿著公報給我停留過的那個眼神,那在一次跟報務員的說話裡,我甚至還曾經差點向報務員說出來過呢。

當然的,這些是發生在下述這件事情之前的事。在記憶下,某些獨自的論斷偏見感都頗強的,好像想掌握住《文心雕龍》知音篇裡所謂的「位體」、「置詞」、「通變」,但隨著事過境遷襲上的無能感卻是更強,更別提「奇正」、「示義」、「宮商」的範疇了。而這件事由於我自己就在與他的衝突點上,也常質疑自己,只能說是盡我的客觀能力做主觀的表述吧,關於「置詞」方面,甚至不只是這個段落,都希望有人能從反向思考著手,畢竟任何的述說裡都存在著一種相反的位置。

那一天又是個颱風出現不用起來下魚及整備的午後。當電鈴響起後,船長要我們做些收燈的防颱準備。我跟幾個同夥先是走到船頭,處理船頭那探出海面浪頭已經有些接近的長燈桿。當然的,當時應該離大夥都出來也沒多久吧,我們也只是才剛將纜繩鬆開、纏妥等著其他同夥的拉起收回動作;當然的,關於三副的稍遲了會才到,及為何會引起船長「那麼好睡喔?到現在才出來喔?」的冷諷,這是無從探究了,而他也只是沒出聲的抗著風勢走來,還問了句怎麼還不開始。

當時有一根得拉高的繩頭還在解著,也有人回他馬上就好,而差不多也站到我旁邊的他,也不知怎的,就將注意力會放在我當時的動作上。而當時我也還沒有感覺出他的不快吧,在他那很不客氣的問話下,還稍低聲回答了他一向都這樣、避免的受傷的話。當然的,為了防備那種不小心出現的鐘擺力道,在放繩索的時候先在欄杆上繞圈也算常識,只是當天風大浪大下,我也就多繞了一圈,而他當時就從我手中搶過繩索,還嘟噥著些怕死就要戴手套的話,而他這時的強烈,我也只能想及那是從剛剛船長的語氣轉移過來的,當然也就有屬於我的不快,但也正是基於這層考量吧,也沒有意願多說什麼,只是加入了其他工作,但當他把這項工作完成後又朝著我發出的「你看!會不會有事情?做事情就要這樣慢吞吞的,是要做到什麼時候!」那時那種還咄咄逼人的模樣,就讓我也上了火了吧,不過對他的畏懼大概是存在吧,「沒事就好啦,大副教過我們風大要這麼做,你比較行啊!」也不知是否逞口舌,但一些修養還不到的話還是出口了,而且大概也還認為自己也夠吞忍的了,但才轉身,他再追上的一句「幹什麼,說你你不高興啊!」就又讓我又轉回身了,而再在我的注視裡,那大概就連得理不饒人這幾個字,大概就都逾越了,若不是一個船員將我拉了下,又傳來船長「你們前頭又是怎麼啦,就叫你們做點事也要吵架喔!」吼聲,及那個船員的「我們去那邊做啦,你上次不是才勸我別這樣,要是出了事不是要去跳海?」實不知日後我對三副的觀感,又會是什麼樣的變化!

事實上這件事情停止在這樣,還是讓我覺得頗窩囊的,總是勸人容易勸己難吧。而事後雖然曾就認識過的一點無意識,想到了他嘟噥著一些話語時已經進入的狀態,但或也因此少檢討了自己的應對情況,總跟自己認為的不正義糾葛在一起!或許吧,從小看過不少的俠義故事,雖然隨年紀的增長,也了解到並不是每件事自己都有俠客的能力去處理,但總是有一種更理想的狀態存在下所感覺的窩囊感吧,尤其在標籤理論跟次文化下,雖然我對三副或也曾從每個個人發展中的大圓遭遇著眼的,但到了這時,也許從細縫掀開後即蓋上那從「因案判刑」到「細故」的過程,存在與理性間自己幽暗處的那顆螺絲自己從來也沒鎖緊過吧,關於朗朗乾坤下,很多記憶中曾有的畏怯,不管是無知或無能的,反更一點一滴的又滲入到屬於自我自限的圈圈中吧!

當然的,或許也就在這種的自限感裡,那種勸人別忘自己眼中樑木的故事,就只會更增加對自己的踐踏感了!當然的,關於福音書裡兩個臉頰或是兩哩路的故事,較為注意似乎已是在認識了動機之後,在一向凡人的教育裡,在缺少一種聖智觀念之下,第一次接觸時,似乎就檢討起過動機的問題,因此這些情緒似乎保留了好久,包括過後不久聽見三副在報務員寢室中意有所指的提起這件事時,在我不夠超脫的反應裡,也就是只能是帶點頑桀的低笑了。

那一天先是跟報務員聊了有好一會了。第一次轉載後,報務員開了瓶人頭馬,先跟我聊了陣報務員的圈內事,而三副從報務員房門探頭時,已是在那瓶酒只剩半杯的時候。事實上那時報務員談話的內容已接近奇怪,像是他提到了個立志組個海盜集團的同學,像是他提起萬不得已從他對船公司業務的了解裡他知道船公司何時現金較多,前者被我以大概是羅賓漢的故事看太多日後可能有修正,後者也讓我提醒他存著這種打算可得當心還不到萬不得以也想成萬不得以。

當然的,三副進來後,一陣客套曾讓這些話語的氣氛消失。當然的,那時離船頭那件事過了也十多天了,碰面時一些表面性質的笑容,彼此也早就都有,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麼的,或是報務員寒暄過後就朝著三副開我玩笑,用的是「這個船員不錯喔?素質夠喔!」的語句,但三副當時所回答的,就像他端起酒杯的拘謹吧,很慎重的點頭,但在他「是不錯啊!」稍事停頓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底的防禦,在他的「不過他做不對的時候,我還是會說他的。」語末另外給我的眼神裡,或是也是多心,但那實在太容易讓我覺得那就是他對那件事的認知上,因此在表面的低笑裡,當時我有沒有將心中的拮抗隱藏的很好,都不曉得。

那瓶人頭馬的最後半杯,是在他推辭了後喝下,而喝下後,他更提議再由他去找一瓶來繼續,而在報務員喝多少算多少中,太拒絕的話我倒也沒有,倒是他在找酒耽擱的不少時間裡,我與報務員先早就那兩個怪異的談話,在這種岔開後,似乎就又回不到原先接著這兩個怪異,我無意中帶出的、柏拉圖《理想國》【地穴篇】中、關於視覺受光源與束縛的介紹!

「他剛剛在講的是什麼事情,你曉得嗎?不知道是不是我誤會喔,但……,你聽看看喔,……」

是一股的悶氣的情緒,讓我在未經太多思量下就這樣出了口吧,這個時候我自己倒是看不到自己的光源與束縛,不過或許每個人在酒精後的眼神,不太適合接受陳述吧,那似乎是更聽的下詩以言「志」的時候吧,因此當我越想用一些客觀的語辭,想只將狀況說出,但報務員酒精中那種越注意加上思索的表情,就更讓我有覺得作這種解釋的難過,在同性的陽剛裡,好像無法當面總有點背後短長的感覺,甚至有那種解釋狀況所產生的的猥瑣感,讓我對報務員的陳述只到了那條繩索就無法繼續,連悶氣都吐不出,草草就結束,而再回到的【地穴篇】,這時或是連「理想」的氣勢都沒有了吧!愧對了那瓶人頭馬,「束縛」介紹的草草,「光源」甚更是提都提不出來。

關於那冊《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在船上的時候大概只有在三副交過給我時看了幾句,及一次在遇上個大風暴時在稍打開過吧。當時關於「佛」與「菩薩」的概念,我當時應該是連浮表皆無的,因此打開時,除了稍停頓在「侍多千億佛」產生些字詞直觀下對「侍多」誤解及留難外,連「發大清淨願」也沒能正確多想的,就把很多的「念彼觀音力」就自己曾有的認識想成一種祈願的文字了,既不知道那是出自《法華經》的摘錄,就更不明瞭觀世音菩薩「從聞思修」及「耳根圓通」的法門了,因此當時雖還敬重的將冊子掛在那些家母為我出港所祈求來的十幾個護神符下,種種無知下,多數還只是種歸納吧!

「這個還沒有丟掉?」

「呵…,怎麼可能丟掉!呵……」 

「……」

「……」 

「上次不是看你去燒香,這次浪這麼大怎麼沒有去?」

「呵……。上次是那個”wire”(鐵纜)差點打到,還連續兩天,這次我看船長有在燒了,呵……」

在那場風暴裡,三副是要借鏡子修鬍子到我寢室來的,而我那面鏡子,在不久前借給同夥時給打破了,隨後就在要他看報務員處有無後,他才注意到了那冊《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而關於燒香那段話,那大概就是他對我在面對無名危難後,不知道如何面對所作的行為的調侃了。

當然的,那時是怎樣一種關於無常的反應,我現今頗難探究了!當時點香前我好像也去了沐浴淨身,雖然那次上香時,我對那處在雷達、無線電機環繞中的天后娘娘,也忘記很多的懷疑,那時候的心念,有在一種海的難測力量中而有所專注吧。當前一天的旋緊鐵纜的伸縮勾遭浪力崩斷時,從身邊掉下的鐵纜我還並不懂畏懼,也不懂力學吧,在大副換過個稍新、更大的伸縮鉤後,我也只將自己工作站的位置稍挪後一些,但第二天再斷的時候,雖然有人提起這麼大的浪根本沒什麼魚,不知道船長為什麼還下網,不過也缺乏這方面智識的判斷、甚至是習於的服從,也不懂質疑船長的專業,轉而也就由一種對畏懼所產生的冥冥感就強烈了!但是好似上香後一種落空感仍強烈起來,上香時好像也不懂該祈求什麼,只是認為祂大概應該知道吧,甚至雖然在過程中也未遭人嘲笑,但過後一些鴻毛泰山混雜著自己聽過、看過的故事、雜記,好像除了對著那自己一無所知的神衹嘲笑自己的懦弱來換取點淡忘外,那層淡忘下的空洞,除了不去想它外,我甚至沒有其他方向吧!因此到了那場風暴裡,或是潛藏有太多的貪生,對於「念彼」、「念彼」下來,在不知道所念何彼下,還是只能夠鬆下手上的經文,除了對窗外那片黑天暗地裡的怒濤狂湧不去想外,是全無「念彼」的信心的,也只想到船長既然叫我們休息聽候指示,就用睡覺來面對吧,但包括那都是不太容易的,那種躺在床舖上不斷被拋震的滋味很奇怪的,那在後來的記憶裡有時候像是空空蕩蕩,有時候卻又像是浩劫餘生。

到了流刺網的那個漁季,由於工作區域的關係吧,我跟三副就更有一段的距離。當然的,關於三副在報務員寢室說過的那段話,在稍後的解讀裡有過兩個方向,一是那是他在報務員面前無形中展露的尊嚴度,這讓我對自己又向報務員所作的解釋認為很多餘,當然的,這是又加進喝另一瓶酒時他保持的種嚴肅態度的;二是在他過後的認知裡,根本就沒有了我所認知從遷怒的部份,那就不只是我那場氣受的冤枉了,或許得注意的就是他心底那種如何協調的機轉,而不是防備他那種可能是咕咕噥噥時的面對了。

當然的,二副離開後,船長有沒有對他更大的倚重,我並不清楚,倒是少了二副的爛,跟阿忠的皮,很多的氣氛就似乎變得更是僵硬了,而三副與我當時的個性,應該都不是能夠解調那種僵硬的,只會是增加。

在那個漁季裡,我能跟三副有接觸的時間並不多,除了一次因自己跟一個老船員阿成發脾氣堅持要到前頭的兩天,及後來出了次我不認為錯在我的狀況被船長換至前頭的十幾天,我都是在船尾與阿成處理網具的堆棧的,船頭船尾的距離或許在這種安排下也真的頗遙遠的。第一次去時,我實在有點不解為什麼那些少年對我有點歡迎的表情,但那次的停留只有一天,而我自己心情浮動中也沒注意到什麼,但到了十幾天那次,我應該可以猜測那與三副於他們的管教方式有關吧,那種情況跟心情也不曉得該如何敘述,我就透過有一次跟報務員談話時所說,作一個約略的表達吧!

「在船上還有叫做病號的,你們實在有夠天真的!」

「喔?呵……,你們?你是說哪一個?三車?徐復?還是大元?」

「都一樣啊,反正我在船上就沒看過說有叫做病號的!是船長對你們太好了!」

「這我就不曉得了,三車是真的有受傷,是不是有那麼嚴重,我們誰也不曉得;阿復嘛,平常就有病的樣子,是有人在旁邊說起什麼大副看反正分紅也沒什麼錢分了,乾脆叫他休息,這個我們也沒辦法問;大元嘛,照說被你這樣一講就下去工作了,有點像是在吃阿復的醋,不過他說胃痛,這你要怎麼說呢?胃又看不到的,他又才十五歲!要說他我真的有點不忍心!」

「照你這樣說,那多幾個這樣那我們都不用做了,反正這種事就不能有人起頭就對了!」

「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那樣吧,是人性還是制度,結論會不一樣的,不過這樣說好像又將問題複雜化了,呵……」

「呵……」

「有一個笑話是這樣講的,在一個牧師的眼裡,每個人都是罪人,在一個警察的眼裡,每個人都是壞人,在一個心理學家的眼裡,每個人都是病人!」

「呵……」

「還是聊這個比較輕鬆喔!那再說一個,嗯,……,有一個笑話是開心理學的玩笑的,那是說絕對不要請一個學心理學的人當售貨員,因為往往明明一個顧客很喜歡的一件東西,經他一介紹,顧客反而會懷疑什麼是喜歡,雖然他往往是好意,希望顧客買到的是他真正合適的東西。」

「你又想說什麼?呵……」

「呵……,在還沒跟你說話前,腦袋裡停了下大金剛,也許因此有點語無倫次了。」

「喔,大金剛?他又怎麼啦!」

「也不是,只是大金剛常常會讓我想到一些東西,他的表情往往反應出的都是最直接的,一些喜怒哀樂都是沒有經過掩飾的。不像我們,或多或少有些世故的虛偽。」

「嗯,那最近怎麼樣?」

「就這樣啊,工作!睡覺!」

「呵……」

「我又回去後面工作你該知道吧!」

「不知道。」

「真的還假的?」

「真的不知道啊!」

「喔?做兩個多禮拜了,三車受傷後我就去了,我看他好了點,第三天吧,問他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他說手還沒好,好像不太願意回去,接著他自己就到前面去了,這算不算好逸惡勞我不曉得,說真的,浪大的時候後面輕鬆點,我一開始就做也比較習慣,不過在前面最不習慣的還是看大金剛挨打,有時候自己看不過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乾脆就………」

「誰打他?阿崙?」

「我們也別說誰,不然那會讓我又有在背後道人長短的感覺。」

「怎麼會,那我也看到過的啊。」

「呵……,你這樣說好像把話帶開又好像有點虛偽。工作上的事也真的很不好說。有時候又是船長的求好心切給他的壓力。」

「喔?」

「也沒什麼啦!大金剛嘛,就那個樣子,你應該也知道,很難教的,對他的感覺不管是惻隱之心還是濟弱扶傾,都會覺得三副沒有必要這樣對他,不過這應該是職務上的壓力,還是他個性上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我的認為還是他個性上的居多。」

「嗯。」

「不過我相信三副以前應該更火爆的,也經常能看到他臉上壓抑後才爆發的那個表情。」

「嗯!」

「別人在衝突中隨便插手的話,搞不好只會使事情更複雜,當然的,這樣說也許對大金剛很不公平,對道德的勇氣還是覺得有點虧欠,心理沒有辦法否認對三副本來就有點畏畏的!」

「嗯,這也很正常啊!」

「壞就壞在正常吧!也許是我自己不正常吧,我那種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感覺又會起來!呵……」

「嗯!」  

「其實『漢草』(體格)也差他差不了多少,也不曉得畏他什麼,甚至也不是想找他打架,就只是想跟他說沒有必要這樣對大金剛他們,但是就是不曉得該怎麼跟他說,呵……」

「你也應該知道說也未必有用吧!你也說了,那是他個性上的問題。」

「也未必是如此,有時候還是可以跟他說說話的。不過一方面是年齡上的,一方面是職務主從上的,必須是在聽他說話的時候找機會,什麼和為貴啊,能忍則忍啊,一起生活嘛,很多時候就變得只有在說氣話、起衝突的時候,一些關鍵的話才說的出來,而那個時候又是對立了。」

「說的也是!」

「我們船上是還好,怕就怕有人把這也當成他能力的一種,給他加強,說來矛盾,威嚴有時也有他的力量的,不過那還是解決不了問題,用錯了,成了恐怖延伸的恐怖,往往反而使問題更複雜。」

「嗯,大概了解你想說的!」

「包括現在大金剛對阿復有時候都很粗魯,雖然有人開玩笑的說那是龍管魚、魚管蝦,但看到的時候也真的想笑,不過真的也覺得頗悲哀的!剛剛就是看到大金剛又對阿復這樣,才站在這發呆的。」

「嗯!」

「……」 

當然的,在這些話裡頭,我想應該還更缺少點關於三副工作壓力上的認知吧!在兩個漁季裡,三副還有一項較特別的工作,那是潛至槳位清除絞在螺旋槳上的絞網或異物。當然的,這並不是浮潛或潛水那類對海底世界的欣賞,多數時候水溫與浪勢不是他能選擇的,更何況船上連氧氣筒皆無,使用的是車間裡一般的空壓機,因此多數將他拉起時候,他那種全身顫抖的身體上那張調整著呼吸的臉,就是僵硬慘白的像到某種臨界點的狀況,那在那樣之間再從他在上頭承受些無理的責罵,有些時候在認為裡,也就只能以連他大概都不知道他的行為是不自主的來解釋了。

事實上在船長所催促的進度裡,那時候承受最多的就是他了,而那種狀況似乎又不同於像前述「胡恩」跟「阿思當」那種狀況,還有些技術上的理由能沈默,那隔著層甲板船長用擴音器罵人的聲音,雖見他有時也會探身出船身外仰身叫喊,對一些狀況做陳述,但多數的時候,他或也知道那是浪費力氣吧,忍住罵朝甲板一個吸氣的不屑,處理狀況時若再有別人不順他的意,對那些年輕船員斥責、動手,大概都已經是僵化的反射吧。當然的,當再到了航末聽見船長平和的檢討他回去要建議公司挖去那原本雙拖網設計的那層甲板時,我實不曉得那對他費了不少力氣所耗費的口水,跟我們一直以來無從回應的啞口還俱任何意義,這點我想三副的感觸比我們還深的,因此雖然我不知道他聽到這句話能有何感想,但從更稍早前雖然我還記得他說過的三年遠洋船的計畫,還是問了他會不會繼續跟船長時,他微揚唇後的「你想呢?」隨後的一陣詭笑裡,就已經述說太多了吧!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

在現下桌前的牆上,這樣的一幅經文橫福存在在眼前甚至又都將近十年了,當然的,或許當初掛上時並不是因為經文的內容,而是下船後不久送我這幅經文的友人,因此對經文裡文字的大意有點自以為是的了解後,對我而言仍只是個紀念品的時間更長些,甚至得好多年後我才知道觀自在菩薩就是觀世音菩薩,只是譯名上的差異時,從這裡才了解的一些觀音法門內容,才更想到些每個人在信仰下與非信仰間可能有的不同。

當然的,當時受的是「升學」教育,主要還是一些忠孝仁愛、誠意正心的記誦,沒有過對真正內容的思考,及層次的認識,甚至有於表面字義所產生的扞格,包括對「律法是罪嗎?斷乎不是!只是非因律法,我就不知何為罪;非律法說:不可起貪心。我就不知何為貪心。然而罪趁著機會,就藉著誡命叫諸般的貪心在我裡頭發動;因為沒有律法罪是死的。我以前……」(註二)當時應也曾經的過眼的字句,再次過眼時裁懂得問起為何當時除了枯燥感外產生不了認知,當然的,又是好多年過後了,甚或認識過點「眾生別業妄見」與「眾生同分妄見」下,仍不認為那是個簡單的課目,或許吧,仍認為那對一個從來受建立教育的人來說,任何的道途都頗難免遇見多繞一圈或少繞一圈的那種爭執,對於「汝聽觀音行,善應諸方所。」的學問,在或是罕「聽」及對「惡」的挫折感中,就不只是常感難通了!

在下船前取下那些護身符前,我似乎沒多考慮的,就將那冊《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給留下,那種考慮甚至沒有我在將自己圖在窗面上的七個情字拭去前的留難,當然的,在這上頭大概也沒有三副的傳法美意吧,那讓我在沒有四諦、十二因緣觀念的世界裡,讓自己在七情六欲間差異的一個「意」字裡又飄忽了多年,甚至那在新接觸的龐雜知識中,連與推己及人同義的慈悲二字都還曾起過矛盾而曾有退逝,當然的,願只願此際我仍愚昧的瞋恚天佛莫笑,雖說或是不易知道知識在未經深刻體會前遞解之間這是否一種必經,但只但願轉相識與業相識的釐變困子,有一天也能有更好的方式存在在我們的國民基礎教育之中!

註一:為張系國先生所撰寫的兩篇科幻短篇。《傾城之戀》描繪的是一個透過時光隧道想回到過去歷史去

改變歷史的悲壯過程,《夜曲》敘述的則是一個發明時光收集機器想習遍天下知識終不知所終的人。

註二:見新約保羅達羅馬人書第七章。

報務員的自畫像

報務員所以走進這個行業似乎也不是為了這個,十六歲念通訊電子,在當時的時代教育下,我相信他對於所謂的生涯也不可能有太多的認識。因此在我們快結束第一季的作業前,藉著一瓶人頭馬他稍稍提到點受他父親影響的部分時,我好像還是……


「我跟她說在海上的時候,有很多時候是必須抬著頭看這些海的!」

那時候離下船有段時間了吧,在一位異性友人的介紹下看了部名為《雙鐲》的電影,而那兩個生長在福建惠安漁村少女的故事,而那以其中一個少女蹈海自盡哀涼的結局,當時在稍稍聽到她自己提及過點的厭世意念吧,魯性下也就帶點自以為知道她想要我看的是其中的哪一部份。當然的,或許當時也不瞭解她當時悽傷的內容吧,基於點年齡相近同性的可能困惑,加上一點當時也不曉得是哪類當時對「凡事未必然如此」的無知,當時曾想用報務員說過的這句話與她互動的。

報務員跟我同年,那年都是二十六歲,在船上有過的二十個成員裡,除了大副那個頭部受過傷從不說話的兒子外,屬於二十到三十五歲的年齡層中僅有的兩個。當然的,除了年紀上的相近外,或還加上點服役期間自己接受過的點載微波訓吧,不然以我當時還是靦腆的個性,熟絡的或許也比較沒有那麼自然吧,雖然說在船上那種狹小的空間裡很難不相遇的。

剛開始時我跟報務員似乎都是以笑容來隔開彼此的認識的。當然的,報務員當時的笑容比較起我是開朗多的,當時我的笑容被退伍後的心事重重遮蓋了不少,再加上上船的第一天又因為洗面皂在海水中的作用又梢被他嘲笑了次,因此不管是在階級上或者海上前輩上,我大概也都帶有點防禦吧,不過那種隔閡維持的並不長,十幾天後在一次稍長點的談話裡也大都沖淡了。

是一次避風浪的航行中吧,值過班下來在他的寢室門口遇上的。那時我本是向他請教關於打船舶電話回家的事,問過之後他說時間還早、進去聊聊,也就進了他的寢室。

報務員的房間整整齊齊的,加上那些通訊儀器就更顯的更生冷了些,不像我們船員的寢室雜七雜八的堆滿了衣食用品那麼俱滿人氣,倒是報務員蠻熱情的,又是飲料又是煙,張望了下後,我也就從一塊壓克力版上的「UHF」三個字談起,不過也只是應對的談了下吧,他就開始問起了我對其他船員的認識,關於為什麼上船的。

當時我也就把一些已經知道的,像是「賭輸了」、「跟老婆吵架」、聯考失敗、想存錢當兵或買機車——我所知道的,一一的告訴他,而他大概也很集中注意力在聽我的說詞吧,說著說著時,我倒遲鈍的沒有想到同樣的問題也會問到我身上,因此當他問起我時,我還真的楞了下,發了好長一陣的尬笑,也因此一時間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中,面對他那還陌生的目光顯的就覺的頗有點犀利了,還是在避開中無意的看到了他發報機旁的幾本書後才讓我解了圍的。

「呵……,白樺寫過一首叫《船》的詩,聽過沒有?」

「……」 

「白樺是個大陸作家。讓我想想喔,……,我記不太全喔!有一段是這樣子的,嗯,『今天我才有資格嘲笑昨天的自己,為昨天落葉似的惶恐感到羞殘,虛度了多少年華,船身多次為礁石撞穿!』,嗯,『面對強大自身千萬倍的對手,能面對自己的只有清醒和勇敢。』」

「喔?……,那你是來體驗生活的?呵……,是來這裡清醒的?還是勇敢的?」

「喔?『清醒』?『勇敢』?現在還不曉得,再看看吧!呵,呵,那首詩裡還有其他的部份。嗯,那本書我沒有買,不過我有抄下來,下次上來時再拿給你看看!」

「嗯!」

關於報務員是怎麼將我的語句聯想到「體驗生活」的,我真的也不清楚,至少那幾個字詞是我自己當時從沒想過的,因此聽到時自己都還得轉了一下,不過大概雖不順理倒也成章吧,在控制下的情緒中,也不至自戀到想將一些一言難盡的東西告訴他吧,雖然好像很生硬,但有階也就下了。倒是報務員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思考整理後,還是看出了應該懷疑,在一點心虛之中,當時自己也比較認為是後者吧,在一點的又是沈默又是遞煙之後,我看清楚那些書名把話帶向他桌上的幾本書,不過雖然那天是在避風浪,順道接運了一批紙箱其實也並不輕鬆,道睏後向他借了兩本書,也就下樓休息了。

當時報務員桌上的三本書裡,有一本是關於寫作技巧方面的,書名我倒記不得了,另外兩本一本是《白先勇自選集》、一本是施明正的《魔鬼的自畫像》。在報務員寢室內的時候,我是以他那本寫作技巧的書問起的,不過像「對寫作有興趣?」、「隨便看看!」、「這麼客氣!」、「真的啊!」的應談下來談不上什麼,甚至那本書後來在轉換漁區時我也沒能看的下去。

白先勇先生那本書,我當時有點視而不見吧,當時大概受他那部被改編成電影《孽子》的影響吧,聲光影像的紛亂中,當時又進入過南懷瑾先生《論語別裁》裡經解《禮記》【經解篇】篇的部分,社會問題感頗強。而施明正在當時就更是連聽都沒聽過的名字了,倒是《魔鬼的自畫像》那個書名頗聳動的,與自己當時被放在枕頭下的《失樂園》更能連及,因此一種很容易就聯想及撒旦的一種輕笑中,類似「呵……,『魔鬼』的自畫像?」初接觸時,這樣輕浮的話語還曾向報務員輕率發了出來。

但問到那是一本怎樣的書時,報務員首先告訴我的不是內容反倒是作者,說他是施明德的大哥,不過當時好像連施明德先生的名字都沒聽過幾次,倒是上船那年是蔣經國先生過世那年,包括趙少康、朱高正那年那兩個面孔後背景中的景像,多少還算是加強過點我那時想上船的原因吧,因此在借得書本後,接下來幾次跟報務員的談話,似乎都是從施明正先生那本《魔鬼的自畫像》開始的。

第一次是約一個星期後的清晨吧,我沒看完就想把書還給他。剛開始接觸這本書的時候,我稍是依編排順序看下來的,從其中的詩作看起,不過關於散文詩我也都還習於接受,但是幾篇下來,或許是思維方式真的有太大的差異吧,似乎有抓不到的韻腳,也或許是他的內容裡,對我而言有太多的大零件吧,在接受度裡又抵弱了更多,因此在有點多聞闕疑的擱置下,翻翻跳跳看了幾篇後就翻到了《魔鬼的自畫像》裡。

當然的,都不知道當時心理上是否有過自詡為魔鬼的人未必是真魔鬼的預設吧,但接觸到他文中勢路的不祥感後,又加上點等待一種渾厚的結局來制壓的希冀吧,因此看過之後的落空,便產生了點那種是「自畫像」來凌架「魔鬼」的不甚舒服感,甚至在懷疑有沒有忽略或眼誤後,前頭像是發端的幾段,當時還曾尋找了下有沒有流水而過誤眼的伏筆呢,不過他那第一人稱的敘述裡將一個擁有美貌的女人、主觀角色對他曾先有企圖、主觀角色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弟弟、她讓主觀角色的弟弟得了性病、主觀角色在一個他同居孩子的媽不在的機會裡在家裡輕蔑了她、隨後主觀角色還突發奇想的讓一個魁武的友人進來一同半強姦了她的敘述裡,伏筆似乎是有,像是主角表姊不幸的愛情及婚姻,也不曉得是否自己當時有對「春秋之教也,屬詞比事;失之在亂。」的防衛過當,以致看不到他在勾勒、對照一些事物時的努力,反只看到一些屬於偏執成理的亂象。當然的,也不曉得是否當時「文以載道」的「道可道」在接觸過社會心理學、社會問題諸課目後,比較變得不像是夫子之言,因此整個故事下來,不管是開頭那冷冷的懺悔中像是斷言美貌還是讓她擁有不斷的幸福,或是結尾他那懺悟不夠的結語中對她曾淪為舞女的殘酷侈言,甚至還曾讓我懷疑起那動機中是否有出自某種惡意慰藉的成份。

「嗯,對了,上次那兩本書待會下去拿來還你!」

「都看過了?」

「唔…,翻了一翻,現在工作太累,腦袋空空,不適合看這種題材的書,呵……,『魔鬼』的自畫像!怕他不小心跑進自己的潛意識裡面。」

「喔?呵……,怎麼說?」

「你能不能先說你怎麼會有這本書的?是別人介紹的?還是無意中看到的?」

「應該算是無意中看到的。我去書店買東西,看到後翻了翻就買了下來,嗯,不過之前曾看到過別的朋友有在看。」

「嗯。我不曉得,包括施明德對我都只是三個字。美麗島事件的時候我才十七歲,沒什麼特別印象。」

「嗯。」

「若要說有也只是那時候住在一個眷村旁邊,當天晚上半夜倒有幾個認識不久的眷村朋友來找我,突然來敲門,說他們剛去砸過美麗島雜誌室的玻璃,呵……,不過他們來抽根煙又走了,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那時候也只曉得討厭教官,沒想懂這些!」

「嗯!」

「呵……」

「呵……」

「怎麼說,我出港前住船上你知道的囉,在後來那個顧船的之前,還有一顧船的你知不知道?」

「嗯,有點映像,年紀蠻大了,高頭大馬的,不過好像腳氣不太好,走起路來好像有點吃力、搖搖晃晃的,是不是?」

「嗯,他跟我說過他是海軍中校退伍的,錢又被倒,幾個兒女又都才十幾歲,還都不乖,他跟我說要不是想到看看最小的那個將來會不會有出息,他幾年前就想往海裡跳了。」

「嗯!」

「呵……,每次看他去跟人家要魚,我看他三餐都白飯配魚,甚至好一點的魚還捨不得吃,還要帶回家,呵!呵!」

「嗯,那後來怎麼會換人的?你好像迂迴的在跟我說話喔?你想要跟我說什麼,像是有點離題喔?」

「嗯!你這樣問我就說簡單一點。公司是用掉了一塊滑板把他辭掉的,換來一個是公司職員的親戚,我跟他說起過這件事,那個人也是個老實人,我跟他說起的時候他甚至不好意思,還說要知道是這樣,他就不來了!」

「喔?……,不太懂你要說什麼!」

「我得想想喔!當然,如果在工作上比較的話,後來這個盡責多了,我甚至看過他半夜還起來巡查,那時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把職務跟感情混在一起,想想自己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是否只是很多的情緒,包括我知道這個人是公司一個職員的親戚,不過這時候就會想或許一時間你叫職員到哪裡去找人呢!呵!」

「你繼續說,我在聽!」

「我們不要說的太嚴肅喔,嗯,……」

「……」  

「就拿這塊板子來說吧,UHF雖然只是三個英文單字,不過在這裡他代表的是這一套機器,而這裡頭又是很多複雜的調變解調過程所組成的,載波、微波的調變與解調過程,相信你比我還熟悉才對!」   

「這不一定,都快忘光了!」

「載波在通信上的目的是為了容納更多的波道,而微波是為了將信號傳達的更遠,這個總記得吧!」

「嗯!」

「嗯,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施明德,我現在沒有辦法把他當一種聲音。他的那種散文詩我現在實在看不下去。當然,也許因為跟我現在的思維衝突也說不定,讓我有一種會害怕的感覺,會害怕他這種人跟政治扯上關係。」

「喔?」

「當然啦,或許我剛開始方向就錯了,接收的一種微波截面的聲音會放大,阻抗匹配的不好,我找了幾個角度想解調,都沒有辦法很清楚,乾脆就以後再看了!」

「嗯!」

「嗯?」

「你講的我可能還要再想想,這本書我自己也還沒有看完!」

「今天都我在說話,換你講了!」

「那有什麼關係,也許下次換我說啊。那另外一本呢?」

「另外一本啊?怎麼說,對白先勇真的也是不熟悉!你這本書我只看了一篇,同性戀情變跟情殺的,題材不喜歡吧,也沒有精神去抓他的文字表現!」

「題材不喜歡?你反對同性戀?」

「不是這樣講,嗯,包括題材不喜歡這樣說都有問題,不過好像也是!或許應該這樣說吧,這應該是最先我是在社會問題的課本上看到這幾個字的,學理的東西有他比較全面跟深入的地方,比較非個人的,白先勇的文字、敘法看起來都很舒服的,一方面疑慮那種舒服下無形的接收吧,一方面,嗯,不知道怎麼講,呵……」

「嗯!」

「你別這樣子喔,這麼嚴肅,要這樣子講話我也不習慣,聊別的,聊點輕鬆點的!」

「有嗎?我有很嚴肅嗎?呵……」

當時的這段談話或許我真的就很不高明了,而且有越想越覺得越語無倫次的地方。當時對臺灣的政情實所知有限,關於那個海軍中校那類的揣想,都只是我上船前最後所留下來的,在自己也不敢的確定裡,當時應該是更吞吞吐吐、有更多的「嗯」、「啊」之詞的。當然的,在那個吞吞吐吐裡頭大概有不少不只是我自己也不能解釋的源流與順序吧,包栝在當時我連中壢事件的訊息都沒有過。

當然的,上船之後書寫的工具我雖然仍天天用的到,不過那大多僅止於一隻粗簽字筆,所寫下的也僅止於1到5那屬於秋刀魚分級包裝的數字,這是工作上的,而生活上的到那時我好像只能寫下了上船第一天的日記,以及在一張自行事曆上剪下的、貼在牆上的月曆圈了幾天的日期,一直到接觸到書的那一天我才又寫下了點屬於感觸的部份吧:

今天的風浪不小,原以為上船時暈過船後能有免疫的,但特別大的風浪還是出現些暈船的現象。

前幾天跟報務員有過一段談話,上船也一個多月了,想麻煩他撥個電話回家,當初答應媽媽的。他向我問詢了些對其他人的認識,當問到我為何上船時,一時間我以白樺的船擋了擋,也許不夠坦白,有點說謊的感覺,我相信他也看出來了,不過能告訴他什麼?

離開前向報務員借了兩本書,白先勇、施明正,都是我沒接觸過的作者,前者翻了翻,看過他的電影孽子,也許吧,佛洛依德加上認知心理,不想在太疲累的時候塞這些文字進去,後者翻了一翻,好像強烈的干擾我向來的觀念,從文中所敘述的家族、商業、性、暴力,有種不忍的感覺,露骨的有點恐怖,雖然對施明德似不曾了解,但總覺得這種敘述對於施家,或者他自己都是傷害,常人不為的。是身為施明德大哥的一種壓力嘛?又不像!是自戀嘛?他的家庭、年紀似也不應有強烈的發表欲!還是就是這些不應的迫力呢?也許該換個角度,按他編排的次序,從他的詩作了解起。詩以言志,溫柔敦厚,也許他編排上已早做了埋設!報務員為何帶這兩本書船,倒是可以先了解一下。也許吧!首先該佩服他的坦白。

不曉得這時候為什麼會想到弟弟,弟弟服役的時候,單位就在自己的旁邊,他本來就不是很活潑的人,有幾次看見他持槍站在大門那種感覺不知道該如何說,還是比較能接受他奉派擔任道路監工時的模樣,臉上還有些學以致用的陽光吧!他退伍的時候自己狀況又糟,自己也從來不是好榜樣,也很少跟他親近,自己上船的因素裡,是否也潛藏著這些呢!

『落網喔!落網喔!』寫到這裡時,旁邊的阿榮在睡夢裡喊了兩聲,對於工作上的緊張我又是否還有呢?我現在是個好船員嘛?不早了,早點睡吧!唉!人類總有不同的畏懼與希祈!

當然的,從這段文字裡我似乎一直都能嗅感出當時自己不同的自以為是來。當然的,施明正在那本書的作品除了詩作外,後來我大都有機會再看到,再看到的時候,我還曾經以會不會是自己當時沒有看過貝克特的《等待果佗》,以致當時根本注意不到他某種「等待」的心情。

當時離退伍還不到一年半吧,當兵時瀏覽較多的,還是屬於佛洛依德跟E.佛洛姆的部份吧,因此當時沒能從《梵谷傳》或者《畢卡索的情與意》出發去欣賞,後來想到時也頗能自圓其說的。當然的,包括一些心理學或社會心理學的部份,當時看時心態也並不全然正確的,有點只是為了解答及建設自己心底曾有困惑的頭痛醫頭意味,也因此當時反射出的大多還是些像史賓格勒在《西方的沒落》裡提及的「歷史偽型」(註一)概念框住的較多,而且還有不少是經自己大而化之後曲解的部分吧!

其實在得到施明正絕食而亡的報導時,已經是那年的十月末了,而且我又是隔了幾天後才把這個消息告訴報務員的,那裡頭除了很多的訝異及不解之外,大概還得加上推算日期後與自己接到那本書的時間跟他死亡日期接近的莫名突兀吧!而且那時候我正在習慣、滿足於不知道月日的生活吧,那種從傳閱零零散散、兼又是二個多月的兩份報紙堆中看到時,八荒九垓的心情一下子集中到某一個點上的情況,以致後來跟報務員的提及裡,我自己都不曉得當時有多少是屬於那種調適心情的部份。

那天先早的時候,是報務員見我望著海而先問起我看海的心得的:

「看海?」

「嗯!」

「看了幾個月的海浪,有什麼心得沒有?」

「有啊!海有很多不同的顏色,浪有很多的形狀,忘了把我弟弟的色彩學帶出來了,不然可以練習去分辨各種不同的藍色。」

「嗯!」

「對了,好像浪有分十幾級是不是,你有沒有那個資料,借給我看一下!」

「我找找看,那看海的感想總有吧!」

「有啊!呵,呵,海嘛,大浪、小浪、微浪總有浪,沒有平靜的時候,總是有潮有流,除了幾次在船尾看過幾次螺旋槳造成的一小片平靜!」

「喔?呵………嗯,不過在赤道附近的海面,真的就像鏡子一樣喔!秋刀魚魚季也剩不久了,我們要抓土目(tuna的日語音吧,鮪魚)的時候會經過,到時候你就看的到了!」

「喔?」

「不過那裡天氣很熱的,呵………」

後來在前甲板的櫃子坐下來後,他跟我聊了點那天那種天氣不太可能有魚,或也是我積壓的一股壓抑吧,我隨即就跟他提上了施明正的事:

「施明正死了你知道嘛?」

「喔!你怎麼知道?」

「報紙上看到的,大車的報紙你不是也有在看!」

「我沒有看到。奇怪,怎麼會死的,應該才沒幾歲啊?」

「報紙上寫聲援他弟弟絕食死的,唉,算算大略的日子,你拿他那本書給我的時候,竟然很是接近!」

「怎麼會這樣,真的想不到欸!」

「我也沒辦法瞭解!」

「……」

「……」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沒有啊!人不說話的時候並不代表一定在想什麼,也有可能只是在發呆而已!」

「嗯!」

「……」

「那你對這件事想過什麼呢?」

「想到過什麼?說沒有想過這是假的,不過我想現在想的並不是很正確,也決定暫時不去想它。你那本書他幾歲寫的看的時候也沒注意看,他還寫過哪些也不曉得,更別提他這幾年在做什麼了!前兩天還想跟你拿那本書仔細看一下,不過想了想還是以後吧!」

「為什麼?」

「或許我還抓不住他的創作意圖跟思考模式,看了有可能也是白看!」

「嗯!」

「……」

「……,嗯?」

「……」

當然的,這時的無詞以對後,我跟報務員提到過芥川龍之介跟三島由紀夫名字,不過提出後還是有對當時持續幾天的紛雜思考太縹緲吧,說不出口的表達就又哽在那還理不出的茫思中了。當然的,當時對黑格爾的「存在」、「本質」、「概念」的接觸還沒有進入,存有過的只是從一些批判的零碎著述的反邏輯龐亂吧,在報務員問了為什麼後我停頓了好一會,我能說的出口的也只是他們都事從事文學最後選擇自殺結束自己生命的。

在看到報紙後到與報務員說起的那段紛思中,《失樂園》的失樂兩個字跟那篇報導還連結不上,我較多的感覺反倒只能是從他「自畫像」感覺出的狂大感與人在歷史洪流中的渺小而出發的,但報紙中報導的他的絕食情況,又與新約中耶穌訓示的絕食不要蓬頭垢臉、要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衝突,但那又因為那本書的內容我實在好像沒辦法釐出跟聲援他弟弟的部分吧,那跟耶穌生命史的永生觀還產生矛盾,而當時的身邊又恰好有一本芥川龍之介的《地獄變》,在空盪的失序中,想到過點認識他的人對那些內容的防備,《地獄變》裡那個畫家的那個結局,不由的也就想到了他得在自己環境中建立起怎樣的城堡,來發展他的群性及家庭生活了。

當然的,從當時進入的遐思,我是在下船幾年後才質疑起自己是否有對施明正的「純在」認識不夠所產生的誤解,當時對從這裡切入的角度雖也有懷疑,因此在吞吞吐土後還是說不出口的情況下,甚至讓報務員猜測向白色恐怖的方向呢!

「呵……,你好像跟我說這種話都很警慎喔,跟我說話你都怕白色恐怖啊!」

「也不是,呵……,不熟悉的東西,還是謹慎點好,雖然相信你有你的判斷力,但不是很正面的東西,談的時候還是……,『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對這件事情我想你也不想這樣去看吧!人性跟群性,好像都很容易差之豪釐失之千里的!」

「你好像說過不會希望他跟政治有關連,不過他這樣死好像還是脫不了關係喔!」

「政治事件跟政治是不一樣的!管理眾人的事?吱,也許這樣說太狹隘,那時候我講的可能不是那種管理權獲得的政治,而是管理能力方面的政治。當然的,那很矛盾的,任何一堆人聚起來或多或少都有他們的理想的,他們也需要行動,特別在形成之初,『不擇手段,實現最高道德。』這是宗教改革裡的馬丁路德說的,但是最高道德是什麼,那都是很模糊的,因此我會傾向於先去想不擇手段下無辜的犧牲者吧,革命太容易出口,不過很多人是連命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就被捲進去的!」

「嗯!」

當然的,對這種很硬又很浮表的對話,當時就僵進在一種很沈重很沉重的氣氛中,沈默許久。當然的,從施明正所岐想至的《地獄變》我當時出不了口,就更別提我那本志文版接著收錄的那篇《龍》另給我的一點遐考了。

在芥川龍之介《龍》的故事裡,敘述的是一間廟裡的和尚,還是不討人喜歡那種的。帶有些惡作劇吧,他有一天在他廟裡的湖邊寫了幾個某年某月某日有一條龍會在那裡昇天的字,那時廟裡的和尚不相信,大概還有點幸災樂禍的看他怎樣去收拾,不過一般人大概基於出家人不打誑語的那種相信吧,到了那天一傳十、十傳百的就聚了一堆人來看龍昇天,結果真的讓他們看到了。

《龍》這個故事我在二十一歲初看時沒曾留過太多印象,不懂芥川龍之介所做的表達吧,包括跟當時在念著的「社會現象」這幾個字,也連結不起來。那種在文字裡習慣於寓言教育的自己,在自己找不到的寓意中,只是過眼吧,事實上包括當時從施明正絕食而亡的日期看去,我好像也找不出芥川龍之介究竟是暗諭還是諷刺,冥冥中的冥冥是不願意讓那群人失望,還是不願意讓那間廟讓人失望的。

當然的,當時經常是一身的濕雨衣窩在寢室的地板上想這些的。當然的,當時還曾將一則三年多前同學照片後「希望再見你時你是一條龍而不是一條蟲!」的留言就貼在床頭邊自勵,雖然說那在船上的同夥調侃起我的時候,還曾說過「你知道我那時候想要跟他說什麼嗎?我本來想跟他說我不是蟲也沒想要做龍,只想要好好做人,不過那個同學雖然比我大兩歲,一個僑生,想法卻比我天真,就想說本來大家是快快樂樂喝酒一起的伴,是自己遇到事情才這樣的,跟他說這要做什麼!」這樣的話,但好像某些退伍後挫折的潛藏裡,也加了句「不過現在想想,做人不一定比做龍或做虫好做的了!」的感嘆,但在那本書中吐露出的訊息,在我當時腦海的認知中應該還是公豹大過子牙吧,甚至包括那會是他弟弟所能接受的嗎,我好像都不能認為那個理由就能那麼單純的。

「那那個反共義士(吳榮根)的緋聞案你看到沒有?」

「嗯,這個我看到了,那這個你又怎麼說?」

「這個啊?……,那不是我怎麼說的事情,吱!」

「嗯?」 

「呵……,吱,熱情,包括施明正我都相信他曾經有過的熱情,單純、無私的,或許我有點阿Q,不願意去想他是為了獎金或什麼的。呵,這樣說好像也表示我想過!」 

「嗯,這也很正常啊!」

「每個人都有他的慾求的,不過個人跟社會之間,呵……,不滿意誰沒有,就不論他是否為反共好了,單他那種身分軍隊能信任他嘛,頂多是個閒官,他那些新同僚又能接受他嘛,當他比他們過的更好的時候,不是靠真正能力得來的位置,一段時間後他剩下的就只有讓人懷疑的獎金了,你說他還能幹什麼,連施明正也是一樣!」

「一樣?」

「我這裡說的一樣是他經歷一些事情後一樣所受到的限制。」

當然的,關於施明正的作品跟他死亡之間究竟的牽連,在回到陸上後在鄭南榕自焚、六四天安門、許信良返鄉、五二0事件訊息中都曾經再起思索過,甚至包括三毛的自殺,不過或許我是屬於戰士特質不強的人,新聞報導的方式在卡到一點細部社會工程的觀念,到了最後竟都朝「枉凝眉」、「恨無常」(註二)去的多,除了在無意識中造成股迷亂外,能獲得的有限,包括連再去找他其他作品的驅力都達不到。當然的,也或許是新的吸納還是都沒有整套足夠到能取代艾雷克遜﹙Erikson﹚在其社會心理發展八階段(註三)的態勢,那是我對普汎人生的縱觀首次較有力道的啟蒙,至今超越過這些的,我都只能以奇人異事或過度尋找歷史定位先去懷疑。

在拿到《魔鬼的自畫像》跟得知作者的死訊間,我跟報務員也提及過一點彼此當兵的遭遇的。那一次怎麼會開始提起我倒記不太得,記的蠻清楚的反倒是報務員最初找我去他房間的目的:那次他曾要我幫他尋找一個頻率,一個漁獲較好的船長們聯絡的頻率,而且那好像又並不是出自船長的授意,而是報務員再看到船長漁獲不好的心情下,自發所想到的方法。而剛開始聽報務員解釋時,我還反應不過來,坐下來後還真的就著那個頻率的調紐轉了不少圈,不過似乎一下後我就停下來告訴他自己那不是很道德的感覺,而這一點他似乎也接受,而那些話大概就是在這之後乾脆聊天後無意中聊起的吧!

報務員服役的單位比起我似乎較有規模及體制,我們得到的體會似乎也不盡相同。剛開始我們是從莒光日電視教學後的討論開始的,對於一些答案方向就在題目裡的那種課後討論我們雖然是同感,但也許是真正的「軍事」我們能接觸的都不多吧,不習慣的談話內容下,我們說出一句話後往往得停上幾句話的時間,後來我就將話帶向點軍人,在義務、常備及限期、終身間我舉了三個年紀都跟我們相當、我下部隊後經歷的三個長官,不過他聽的雖然認真但沒有太多的話,因此我又改要他找話題,接著他從「老鳥」開始的話題,我們之間似乎才較能熱絡。

他當時說起過他跟他們同梯儘量團結不讓彼此落單的防備情形,及一些他看見過的新兵在開會放砲後遭排擠的遭遇,不過基本上他也認為他們的長官有在留意這類情事,而我則回應了個在總部受訓因為少敬一個禮被一個軍官學員登記晚點名後申訴不果,他的值星同學雖也頗有同情但還是執行的特別操練,及在離開總部前一天聽說那個學員因家庭因素不假離營他那值星的同學給我的抱憾神色,以及一段下到那一個剛出事的單位,那些老鳥要我自己找舖位又不明說哪個是當時不久前在山下出事故的兵所睡的心情。那段話開啟後不知不覺中聊的蠻長的,或許吧,那是當兵後我從未有機會與人聊起的事,那些當兵時來來去去十個人左右的單位,相處過的同夥被我提起了快一半有,後來還是我半開玩笑的以好像男人聊不離當兵跟女人才將話題轉向的。

不過問起時報務員時,他說他沒有談過戀愛,轉向約會後,他倒是提起一個高中時在球場邊邀他去吃冰的隔壁班女同學,在他說了吃過冰後就沒有下聞後,我猜測的以他沒有再主動及或許也是那個年紀的她幻想愛情是英雄、還得是幽默的英雄後,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難看,讓我調侃了自己沒被人邀過才拉開呢,然後似乎沈默了好一會後,他才問起我再船上適應的問題,而那個問題段話則帶出了些他發生在報務員周遭的事:

「齁!你們帶的那些還不夠多喔!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上船的時候帶了多少東西?」

「……」

「六罐波密,就六罐波蜜(果菜汁)!」

「嗯!呵……,說點你第一次上船的事來聽啊!」

「第一次上船啊,嗯,那是我唸書的時候實習。……,在南方澳出港的,那次還出了一件事,被印尼的海軍給帶上岸!在被印尼海軍帶上岸的時候,船上的報務員要我帶雙筷子下去,說他們吃飯都還用手抓的。」

「喔?那怎麼會被帶上岸的?」

「公司也跟我們講是合作船,不過他們根本就沒辦,我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邊待了一個多月才出來,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另一艘船的報務員寫的一首打油詩,念給你聽喔!」

「嗯!」

「『土牢暗夜腳步聲,燈影灰濛人消條,不見天日何時了,海上男兒心戚戚。』呵……」

「嗯!那你退伍後都一直在船上?」

「也沒有,像這次我也停了快一年有,我跟幾個朋友合夥開了家泡沫紅茶店,不過……」

「股東不和?」

「可以這麼說,呵……,你怎麼知道?」

「經濟學的書裡分析過,那是最可能的原因。」

「是啊,我是小股,我們四個人,大股那個是朋友的朋友,他佔了一半,反正,話都是他在說,事都是我在做,真的也是和不來!」

「你們事先沒講好做事的算薪水啊!」

「有算啊!他來一下看看也算啊。也只做了差不多半年,我就撤股了,剛好船長找我,我就又下海了囉!」

「嗯。」

「其實這次上船也蠻矛盾的,我大部分的同學現在也都沒上船。船上的生活喔?也一段時間了,你應該也看到不少!」

「嗯!」

「再說個故事給你聽喔!有一次我到我們公會那邊去,那天十點多了,我出來的時候在旁邊看到一個人,也是一個報務員,在大太陽底下坐著,看他的樣子,還有地上的煙蒂,他大概在那邊坐了一個晚上不止,反正很頹喪很頹喪就對了,問他,他說他跟公司借了錢,但卻是怎麼也不想再到海裡去。」

「嗯!」

「後來我幫了他點錢,跟他去向公司說了。類似那種掙扎或許我或也曾有過吧,呵……」

「呵……」

「我有一個同學,他結婚了五天就出港,那趟海還沒回來,對方就以這個原因向法院要求離婚。」

「那你同學也是,怎麼不慢一點再出港?或是休息一趟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些事情不那麼簡單的,像剛才說的那個,家裡父親年紀也大了,又一堆弟妹在念書,我這樣幫他都不曉得對不對,他這樣子說不定會以後都不敢上船,不過看他當時的樣子,唉!」

當報務員在說起這些時,有點情緒上的微略激動。當然的,屬於他那個報務員世界的世界我未必能體會的,當時雖然也經歷過些屬於生活上的東西,不過回答他這可能是我比較體會不來的應該也是實情,海洋生活對我而言,在藉不時加入的新鮮感、新感知去調適的部分我也感覺到了,因此我也沈默了許久,因此又過了會後,當報務員提到他跟他那個結婚五天後就出港的同學最近聯絡的情形,說他現在在我們更北海域的一艘海狗船上轉載了三次、這次賺翻了的情形時,在報務員無奈欣慰的表情裡,我想我只是在懷疑那是不是冥冥中對他的犒賞,以及那種犒賞又能夠彌補多少他在婚姻上的缺憾。

在台灣近年高達二成的離婚率裡,我想在當時我也未必從五天後出港的那個單純的理由看去。在最先提及的那部《雙鐲》裡,那個蹈海自盡的少女經家庭安排所嫁的就是個漁戶,那個洞房花燭夜裡醉酒粗暴的新郎,那個隔天還惡行惡狀帶了個風塵女子要告訴少女兩性就是那麼回事的漁民的成長環境,在看影片時不知不覺心情就頗沈重的,尤其是當看到結局時回想到一幕以音樂帶過、一群男子圍在電視機前偷偷聚集觀看色情錄影帶的畫面,伴隨著當船上的那種更肆無忌憚的觀看方式出現在船上那群十六、七歲的青少年間時的記憶,或是逃避於這種惡勢力的無能吧,影片中另一幕在整個結構中顯的較隱性的衝突點,那個封閉社會中為了求得子嗣不服民俗中雲雨有時遭眾責難後躍身自盡女子所表現的,倒是產生了些暇考。

在那個隱性衝突點裡,作為指責那個婦人背後隱藏的那種舊漁村的「民俗法」,不知怎的,我好像感覺出點那未嘗不是對已婚未子的女性,在漁業的那種經濟環境中的某種保護措施,猜測那會不會一種離開了漁業又沒有離開漁村,以及村人不察法源、不察環境變遷、只極法條的悲劇。事實上在情義與理性傳統灌輸之間,「自由」的這部份,我好像一直都得保留很大範圍的模糊,才能讓自己在觀念上與自己相安無事,頂多只能是取巧點的在《默示錄》裡的「寶座」、「揭印」、「號角」的層次間給自己困擾一下罷了。

「我跟她說在海上的時候,有很多時候是必須抬著頭看這些海的!」

其實當報務員說起這段話時,背景跟時間有些不搭嘎的。事實上在那天裡,報務員的這段話語,當時並沒讓我清楚他的表達的,是過後才想到點關於台語「討海」裡的那個「討」字。當然的,或許那天的海象並非風平浪靜,但也絕不是什麼波濤洶湧吧,而且在摸不著邊際間,我問他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時,他只回答的還是斷句語氣的「契約」兩字,跟他的這段話的關連之間,沒有抓住那個「討」字,倒也真是帶有些丈二金剛的。

「看日出啊!想什麼?」

「喔,沒有,發呆吧!」

「……」

「……」

「你寫些什麼?」

「『苛政猛於虎』!呵…,『吃不飽來穿不暖』!」

「喔?呵……,別傻了,船長怎麼可能讓你們走!」

「有想過!『大鳴大放』?」

「……,突然間想到一件事,說給你聽喔!」

「嗯!」

「有一次我跟一個剛認識的女孩子到海邊,他看到夕陽下的海浪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些帶著很多形容詞的話,你知道那時候我回答他什麼嗎?」

「你回答她什麼?」

「我跟她說在海上的時候,有很多時候是必須抬著頭看這些海的!」

「喔!……,你這個時候告訴我這個,是想告訴我什麼?」

「契約!」

「契約?喔?……,不是很懂,不過有很多話語或是理論,可以對你剛剛的兩個字做不同的解釋,不過那不是我現在想說的,嗯,這樣說吧,我並沒有想回去,不過找了找不想回去的理由,好像除了怕讓人笑半途而廢、一趟海都走不完之外,沒有更充分的,呵……」

「嗯,那他們為什麼想回去?是因為聽到這次大概賺不到什麼錢?」

「他們有這麼說,不過那應該是比較容易找的理由,船長每次都在喊:『大家喀拼的喔,大家出來就是為著要賺錢喔!』他們會用這個理由不也很正常,不是嗎?」

「嗯!呵……」

當然的,這件事的起因是有三個青少年向船長提要回去的事所引發的。接著船長的處理方式是放出要他們及其他的人只要寫出理由會讓他走。事實上當時我稍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還是大副收集到最後拿著那疊紙張到我的面前,遞給我一張空白紙張下我臨時寫的。那時大副說他跟二副都寫了,而在我問了大副理由下,大副則說了是跟船長一起不好做事。但包括那些青少年是否真的是吃不了苦,或是只著眼於賺不到錢,我一直懷疑,包括在事後我向提起的青少年提及些學習的投資報酬率後,他臉上的反應。

在接著裡,或是報務員的「契約」二字吧,我提到了點關於勞動基準法的感觸,一點關於印象上第一頁那些半文言文的語句中關於例外所涵括的。當然的,我當時是想從他們事先對工作的內容沒有過認識做點解釋,但也許也又是報務員出自「法」字陌生所產生的抗拒反應吧,他一點尷尬於沒有接觸過的表白,事實上也讓我有聊不下去的尷尬。

事實上自己當時對那套條文的精神認識的也不多,關於「法」的觀念,當時流浪在無意中從禪宗傳偈的「法本法無法」及「法法本來法」背後的「帝王之事」、「付諸密府」(註四)還是較多,相對的還是較迷惑於「王」道吧,因此我改打趣的以調侃了他那次的不解風情,兼問起他跟那個女孩子的後來上頭,來結束那次的談話。而關於利得與風險間的關係,我想當時我也沒有太多的認識,「何必曰利」對當時較腐朽的個人畢盡仍還是層很深的迷障。

當然的,報務員所以走進這個行業,似乎也不是為了這個,十六歲念通訊電子,在當時的時代教育下,我相信他對於所謂的生涯也不可能有太多的認識。因此在我們快結束第一季的作業前,藉著一瓶人頭馬他稍稍提到點受他父親影響的部分時,我好像還是不敢對那有太多的確信。當然的,在那一次裡他還提到他那個「賺翻了」同學的近況,他的船翻了。

「你不簡單喔!一瓶酒還能留到現在。不過這種酒跟我喝浪費了,我的程度還在牛飲的階段!」

「你也會這麼虛偽喔!把那杯水喝了或倒了,我只有一個杯子,一起喝!」

「嗯。」

「這次出來我本來沒有要帶酒的,這瓶酒還是我爸爸在出港的那天拿給我的。」

「喔,那你爸爸算很開通的喔,一般的父親很少這樣做的!」

「或許吧!因為他以前也在船上工作吧!」

「嗯!」

「……」

「你當初會學這個也因為這個?」

「或多或少吧!我有一個哥哥也是念海專的!」

「他現在也在船上?」

「沒有,退伍後他上過一次船,回來後就……,呵,……,也不曉得該怎麼講,船上的生活你也看到了,有點怕上船吧,而且好像喪失了信心,有很久都沒有工作!」

「嗯!」

「後來有個機會,我介紹他去一間船公司做職員。」

「不是每個人都能習慣海上這種生活!」

「嗯,而且我們讀書出來的,一工作就是幹部,有更多要調適的。有些人調整不過來,就不敢再上船了!」

「嗯!」

「有一次,那是我第一次不是實習的當報務員,船上有一票原住民,八、九個有吧!他們找了一個人叫我去船尾,來叫的人又神祕兮兮的,也不說做什麼,去到那裡他們就圍成一圈坐著,我什麼話都還沒說,他們就指著一碗公的米酒,呵,呵……」

「還是得喝對嘛!」

「是啊,船上就這麼十幾二十個人,你要先不喝的話,他們會認為你看不起他,以後見面就難過了,而且船上又只是一丁點的地方!」

「船上有這種小團體也蠻恐怖的喔!要是有人提議罷工的話。」

「是啊!這種狀況也不是沒發生過,就有船長因為這樣,才出來沒多久就把船給開回去,而且這種情形越來越多。嗯,……,呵,我是指有小團體喔,我們船上還好,好像比較沒有這種情形!」

「嗯!」

「……」

「……」

「對了,我上次不是跟你提過那個在海狗船上的同學嘛,他們那艘船不久前沉了,這次他們轉載了三次,本來想說他這次能賺上一票的,人算不如天算喔!」

「喔,那船上的人有沒有怎樣?」

「還好,人都沒事,都上了救生艇被救起來了!」

「嗯!」

「像你、我、董事長的兒子都同年齡,有時想想人的命運真的不一樣喔!」

「呵,怎麼突然講起這個?」

「我曾經想過的,到了萬不得以的時候,我知道他在什麼時候身上會有很多錢的!」

「喔?酒才沒喝多少喔?會有這種想法有點恐怖喔!」

「人總要有萬不得以的打算對嘛!」

「當心喔!你存在著這種打算,有時候還不到萬不得以,也會被你想成萬不得以喔,人家也是前幾代的努力或至少是機運對嘛!」

「呵!呵!我說說而以。不過我有個同學,他前幾年跟我說過他要找些志同道合的人,將來買一艘船做海盜!」

「那也許只是他一時的想法也說不定吧!或許後來又修正了!」

「不,他是真正有著手在做喔!」

「那他是俠道羅賓漢或是武俠小說看太多吧!以你們報務員的收入、地位,也都不差,現在也談不上什麼亂世,奇怪!」

「不過相對的也不高吧!你沒有在這個行業裡你不會曉得的!像現在有了衛星電話,船長越來越不需要我們了,公司的算盤都很精的,我相信我們公會早晚有一天必須要採取抗爭的行動!」

「這個我就真的不曉得了,科技面又加上資本面的那種問題最複雜,每個公司也都有他面對的競爭,物競天擇,這本身就很殘酷的,不然就不需要那麼多的道德教育了!這是很普遍的問題。」

當然的,真正的道德或許並不該是像我以當時那種語氣出發的,也不是純為秩序的,多種樣態的生存問題也絕不只是不寡與不均而已,這些方面好像總是避不開人之所以存在的問題。

在秋刀魚漁季結束之後,有一段時間跟報務員有的接觸就少了,也許那是因為靠港時我們兩個人都出了點狀況,都有一點屬於自己的尷尬吧。那次的靠港補給,我們停留了兩個晚上,我的狀況出在第一個夜晚,據他們事後的描述是我就一直喝酒,別人見我已有醉態想勸我不喝,我還揚言誰不讓我喝就是跟我過不去,一直到我自己醉的不省人事。隔天公司另一艘船的壯碩大副笑笑的跟我說,看到我當時的樣子真想一拳將我打暈抬回來時,我自己也覺得很可笑,當然的,後來聽其他同夥說,他當時真的曾提出來過,還是當時的三副幫我給維持住。

報務員的狀況則出在第二個夜晚,真正的狀況就無從知曉了。第二天我不好意思再過去,自願留守,不過才剛九點多一點吧,就有人回船上招呼,要我幫忙去帶些人回來,當看到報務員時,只覺得他蠻興奮的,一直要叫杯酒給我,不一會二副就在外頭要叫他出去,而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衝出去了,然後在我及一堆人勸解間,又分開了,而過後為什麼會弄到船長要將報務員鎖起來保護,及要二副及一個船員下船,那就是一直不是我所清楚的了。

又是出港三、四天後,我在一次的午夜值班後在甲板遇上了報務員,在沈沈的夜海,與船艙內昏暗的日光燈所能射出的邊緣間,我們有過一次這樣的談話:

「……」

「……」

「落駕?上來坐一下!」

「外面站一下好了!」

「嗯!」

「……」

「……」

「呵!」

「那天怎麼會弄成這樣?」

「喝醉了,喝酒的時候旁邊又有人在加油添醋的!」

「喔?」

「……」

「我原本以為那時能把你們勸開,大家酒醒了就沒事的,那不曉得哪艘船的還要找你去別家喝,我還幫你給推了!」

「那時候醉了,不曉得。嗯,好像有這回事!」

「回來的時候看船長在跟二副、阿忠他們講話,看他們也頭低低的,講的又是大副,什麼大副不應該替二副留守什麼的,想說這時候在旁邊也不好,就進寢室去了……」

「嗯,呵…」

「好像聽到二副替大副辯了兩句,聲音也平平的,還想說大概沒事了,後來阿崙在發飆,說要回去扁人,小白臉來把我叫出去幫忙看著,再回來人就不在那了,還以為真的就沒事了,後來船長怎麼會把你鎖起來,又怎麼會要他們走的就不知道了!」

「呵!沒關係啊,反正到『放櫺啊』十八個人也夠,少兩個人分紅,你們也可以分的多些!」

「喔,我可沒敢指望這個,賺錢要有那個命,只希望別這麼累,對我們多兩個人是多兩雙手。」

「……」

「算了!現在還說這做什麼,第一天自己別喝那麼醉可能就不會……,不過對一些喝醉的人,我大概也太高估自己了!」

「嗯,呵……」

「……」

「你那天怎麼也會喝的這麼醉!」

「呵,很難看喔,我自己也不曉得,都不曉得自己怎麼回到船上的。第二天一號船的大副看到我時,還跟我說我當時的樣子真想一拳把我打昏了抬回來,自己都不好意思,那天不是人家找我去扶你們回來,我去都沒想去。我那天什麼樣子?」

「你就一直喝酒,別人看你喝的差不多了不讓你喝,你自己就一副要打人的樣子了,誰也勸不下,有人就看不過去,還是阿崙護著你的,後來你就趴在桌子上了!」

「呵,唉!不曉得,大概太久沒看到酒,又壓抑太久吧!唉,……,呵,個性好像還是不行!」

「嗯,那你壓抑什麼?」

「壓抑什麼?呵,呵,不曉得,反正喪德敗行不想做都做了,說了也沒什麼意義,進去了!」

「嗯!」

在離開薩摩亞港後,由於距漁區還有六、七天的航程,而一些下網的整備工作,在靠港前也都做的差不多了,因此在半休工的情況下,我想我有我足夠的省思空間去省思靠港所發生的一切的,尤其那幾天的豔陽高照加上風和日麗,我就更有機會提醒自己去排除那些靠港所帶來的沮喪了。

當然的,假若屬於我自己所引發的那部份暫不提,單單船長在處理這件事的恰當性就是股很沉很沉的陰霾。二副的部份不說吧,他們有過意見上的爭執,走前不管他的灑脫是真是假,我的感覺算是較輕,但那個叫阿忠的船員臨走前留下的那種忿恨眼神,卻讓我很難以釋懷。當然的,最先帶頭向船長說要離船的是他,或許又加上我又開導過他吧,甚至那在轉載船載走公司另一艘船的六名成員時也未見他再提過,而最後出現這種狀況,讓我真的得自己懷疑起自己來,甚至當報務員「少兩個人分紅,你們也可以分的多些!」的話出現時,我心中直接的反感還出現過的,若不是我自己也經常犯錯,包括自己當時也在犯錯之後,能懂得朝他心理防禦系統去解構,不然我想我會頗難釋懷的。

在接著裡,報務員陷入的似乎是一種沮喪,有一段時間難得看到他。而且船長也只給了三天下五百件網的適應期吧,接著每天接近八百件的網,在疲勞的惡性循環下剛開始下午還有一、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的,不過慢慢的似乎就成了從午夜連續到入夜了,而且他值的又是我們睡覺時間的守船班,也只有在午夜裡我剛醒時而他拿著盥洗用具前去做的入睡前盥洗的碰面了。而關於他跟二副衝突的事,我好像也只在漁撈作業開始前稍,想到那會不會或能不能是他在船長那個樓板生活,是不是有很多無意訊息爆發出過他酒後對船長的某種忠心的。

「呵……」

「呵……」

「好像好久沒有一起說話了喔,這趟海怎麼沒有上來找我聊天!」

「睡覺啊!睡覺都來不及了。呵……,這裡的天氣好像比較好喔?不像『

北海』(指北海道邊的北太平洋)颱風比較多,偶而還能聊聊!」

「嗯,坐一下,今天可以多睡一點!」

「嗯!」

「呵……」

「……」

「怎麼不說話,這裡有煙!」

「不曉得要說什麼,謝謝,嗯,呵……,言多必失啊!」

「怎麼言多必失?呵……」

「呵……,說應該沒有關係啦齁!嗯,剛出來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你跟二副他們衝突是因為之前喝酒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慫恿,我過後想過是不是我……」

「你想到哪裡去了,你那天又不在那裡!」

「呵……,我也不是說是我啦,我是想到說有一次我跟你說過二副跟阿忠在冷凍室打架的事,那次裡是不是曾增加了你在潛意識裡對他們的反感,那時候你……」

「呵……,說啊,我有在聽。」

「那一次我是在問分紅的記點嘛!我好像是為了抗辯你那一句『我們幹部也都是有眼睛在看的。』帶點懷疑的就拿那件剛發生過的事告訴你,我記得當時看到你那種有點像偵查的眼神,還特別說了我只是說明事情,他們沒事了就算了,另外好像還說了有些事在這種小團體裡加上階級裁判只會更複雜的!」

「嗯,嗯,呵……,你想太多了,潛意識,佛洛依德?」

「呵……,佛洛依德?有人問過我,說我好像受他的影響蠻深的,我不願意承認,不過心理又否認不來,好像是看過他幾本書,不過也沒認真,他活到八十幾歲,被執疑的又很多,資料又收不全,也許凡夫俗子吧,我甚至害怕他那樣的思維領域過,想把他丟掉,又無法丟的完整。」

「呵,佛洛依德,你還有的丟,那對我還只是幾個字!」

「也未必是如此,其實他的很多觀念被改裝過進到你身上你都不知道也不一定,像是歌曲、電影、文字裡,甚至被政治教育假藉使用,不過不知道也好,未必不是件好事,思想的東西你不迷很難進到那個世界,而從迷到信,除非你已經很懂得拒絕,或是受過拒絕的訓練,都不小心會有一段恐怖的過程的,一知半解比完全不知道更悽慘的,呵,算了,不提這個了,『為腹不為目』,老子說的,最近都做什麼,還有沒有跟你那些報務員朋友聊天?」

「有啊,剛開始也聊的很起勁。這次這裡來了不少同學,不過後來好像聊的自己都不曉得聊什麼了,好像就是時間到了,大家就一起就出來了。呵,在船上寂寞是最恐怖的,雖然話機拿起來就能聊,還不用錢的,不過越聊覺得越寂寞的時候,我就停下來了,有半個多月沒找他們,他們叫我幾次我沒應,大概就找別人了!」

「嗯,這種感覺我可能還比較體會不出來,我還算新船員吧,至少海對我還不時有一種新鮮感!」

「最近在喝酒,而且喝的很凶!」

「喔?你哪來的酒喝,靠港的時候買的?」

「沒有,喔,那時候你在睡覺不曉得,一個星期前有了,船長的朋友叫大車過去幫他修船,我也過去了,他們的報務員給了我六瓶參茸!」

「喔,沒有留一瓶給我?開玩笑的!一個人喝這種酒,應該也是很難受的喔!」

「呵……」

到了這時候好像我也不曉得再說什麼,算頗健談的報務員也沈默了下,一點凝重過後,我才向他提向他對於「船長」職務的學習的。

那中間有一天在夕陽中下網中吧,他走到旁邊向我問起關於幾件網綁一個浮球、幾件網綁一個浮筒的問題,他問的頗詳細,不過我好像只能將實況見到的一個約數告訴他,而被他問了個浪大浪小有沒有差別時,當時只是在機械在大副身邊執行的我,連這個問題都沒想過,有點尷尬下,我只好向他抱赧,而我轉問起一旁的大副,不過大副的回答似乎也沒有更多,在「經驗」下,那裡頭或有更多是某種試誤後傳承來的。之後我就就他怎麼會想問這個問題,他那次就說了有時間多了解一點,說不定將來可以朝船長的方向走,他也說到海上也有報務員出身的船長。

當然的,這些到了當晚入睡前,大概啟發過我一點關於經驗累積與技術本源的思考吧,因此那段時候我就從他那裡問知了一些規定裡不同船隻需要不同數量證照人員的內容,而從這裡提向他對「船長」的學習時,他提到過在船上船長永遠是最高的仲裁者這樣的話,不過在我的點頭裡,無意中卻浮出了曾耳聞船長所謂借牌的問題,這一點好像是我一直不想去相信的,這一點他倒沒有正面回答我,他只提到我應該相信一個船公司會將一艘四、五千萬造價的投資交給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及船長還受邀到學校裡講解六分儀的使用上,當然的,在一種制度跟實際之間別野的問題,經他這樣一說我當然問號更大,但還是只能點頭罷了!

當然的,那次後來的談話又怎麼談到兩性上頭,我不太記得了,當然的,絕對的有因阿興的一件事引出的矛盾裡又挑起的壓抑,當然的,在那種話題裡當時我似乎是在《舊約》創世紀中想過的較多吧,那些北京人到梁唐晉漢周的中國歷史課本似乎較沒有將這些意涵放進來,當然的,也或許是這也是我們老祖宗的智慧吧,以一種分類出的《易經》放在乾、坤、屯、蒙、需、訟、師的方式所作的表達吧,而放在那種給傳授人較多空間的方式,到了現代反而給隱性化的關係吧,當然的,這種看法是不是我太一廂情願的民族尊嚴,還是我接觸過的一位學長告訴過我一點龍冠海先生所謂建立中國人的社會學的遐想,就很難了解了:

「還記不記得你上次說跟同學去冰果室的事?」

「怎樣?記得啊!」

「你不是說你那幾個同學剛開始時都『假仙』嘛!你一開始以後,他們甚至比你還瘋嘛!」

「是啊!呵…,怎麼樣?」

「在船一靠薩摩亞的時候,你不是就拉我去買保險套嘛,我那時真的是有點虛偽,呵……」

「怎麼,靠港的時候你沒有用啊!」

「呵,也許應該是說知道用不上吧!那時候看你的興致,或許也不曉得是不是還弄不通一些觀念吧,不知道怎麼拒絕你!」

「喔?什麼觀念!嗯,你那時候沒有拒絕,不過記得好像是有點猶豫的樣子!」

「呵……」

「呵……」

「呵……,應該是說形成人所以會『假仙』背後的那股力量吧!呵……,好像從沒跟人聊這個,一時間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說!」

「喔!沒關係啊,有什麼就說什麼啊!你好像不太習慣跟人聊天的樣子喔?聊天嘛!天下的事都可以聊啊!」

「嗯,『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對於這方面似乎還是看不透,也許過去有很多知識是灌輸進去的,食古不化,現象迷惑,或許都有吧!」

「喔?」

「放蕩不羈好像是一種個人的浪漫,於我心有戚戚焉似乎又是一種同類的平等心,矛盾過的東西說沒有方向是不至於,不過面對不同的情況會有動搖倒是真的!」

「不懂你要說什麼?」

「或許這樣說吧!亞當、夏娃的故事應該不陌生吧?」

「亞當夏娃,嗯,知道啊!」

「在故事裡,蛇在誘惑夏娃吃禁果的時候說的兩段話還記不記得?」

「沒有看過,……,你說啊,我聽。」

「抱歉喔!其實《舊約》我也是兩、三年前才接觸到的。這樣更不好說了,我說偏了你也不曉得,得先說希望你聽了是有興趣找來看。……。聖經嘛,據說是目前世界上發行量最大的書籍,姑且不談聖不聖的問題,那在人類的歷史上或目前的世界上,他至少都曾以一種普遍方式的存在過,甚至引領過這個世界。尤其你又看過施明正的書!」

「嗯,好啊!」

當然的,從當時的語氣裡,從「聖」與「不聖」中,我並未看見那個關鍵的,尤其是那種代表環境與氣息「聖化」的「化」字,那裡頭應該有很多是自成長背景裡「西風東漸」的認知所不能超脫的,而不超自然沒有聖念的信,不曾「明德」,於「明明德」世界缺少信心,這讓我在後來的歲月裡在明經的拘泥裡,反而更是綑綁,更受罪不少。

「嗯,我想想喔,那蛇的話待會再說,先說禁果好了,禁果在經文上的記載是一棵結著吃下後能知道善惡的果子。在傳達給我的普遍的印像裡,我也把禁果誤解作男女間的那件事很多年。」

「嗯。」

「很不好說,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始末,經文裡有經文的意圖,經文的背後又隱藏著寫的人的意圖,這樣找一個點出來談很容易犯錯的,尤其是我這時候會提出來,或許又加上我本身就有的矛盾跟意圖。」

「沒有關係啊,說說看啊!」

「我來是先把故事的大概說一下好了,啦,抽菸。」

「嗯。」

「天主在造過天地山川後造男造女,然後讓他們去耕種跟看守所謂的樂園,並警告他們園子裡所有的果子都可以吃,唯有那知道善惡樹的果子不能吃,吃了就會死。嗯,蛇在誘惑夏娃的時候說了兩段話,大概是,一開始是『天主真的有這麼說過嗎!』然後好像是『天主是怕吃了以後你眼睛就開了,跟天主一樣的知道善惡!』後來夏娃吃了,也給亞當吃了,然後他們發現了自己是赤身裸體的,然後天主知道以後,將他們趕出了樂園。嗯?」

「嗯,那怎麼樣呢!」

「懲惡揚善是一種道德執行的方式。當然啦,天主真正的道德如何我們無從揣測,不過人與人間的道德往往是很模糊的,別說解釋起來很困難,往往也越解釋,越讓善跟惡重疊的更模糊,有些人是自己還模糊解釋不出來,有些人懶的同樣的事情做一次又一次的解釋,有時候就用命令威脅的方式來達成效果了!」

「我好像是越聽越模糊,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你能不能先說最先你想說的是什麼!」

「呵……,這是我越說越模糊喔!這樣說好像就有些預設立場了。我本來只是想問你這方面的觀念是怎麼形成的,不過好像剛開始就想用了蛇的語言,已經有些你是被誘惑的善惡在裡面了,已經帶進我本身的的主觀。……呵,我得想想喔!或許該這麼說吧!嗯,某方面我害怕破壞你目前的赤裸,不過以我對你的認識,怎麼說,說了別生氣喔,感覺上你那種赤裸也並不完整,至少是帶著很多同性間陽剛包裝的!」

「喔?呵……,有嘛?我不曉得喔!」

「呵……,我也不曉得,也許是我自己主觀的邏輯也不一定,那必須是你自己才知道。在我過後想起你那時候的表情,讓我最先想起的是一個人的樣子,嗯,當然你也許不是那個樣子,較正確的說法或許是那個人樣子把我拉去那樣想你也說不定!」

「嗯,你說啊!」

「嗯,那時候是在入伍訓練中心裡,我隔壁班的。那時候那個訓練中心兩個月都在營休假的,他結過婚的,那些乖乖針大概也效力有限吧,他從防空洞裡出來看到他們班上同伙說話時,那種有點驕傲又有點不在乎的那種表情,呵……」

「嗯,呵……,那他說什麼?」

「呵……,我們還是別把話帶偏了!」

「嗯。嗯,你剛剛說什麼觀念、形成的,我不太明白你說的是怎樣一個情形,你能不能說的清楚一點,或是你乾脆先把你的觀念告訴我,我才更知道怎麼說?」

「嗯,呵……,好啊,嗯,不過我先說一件事,這件事是這次從薩摩亞出來後一直帶著的,嗯,……,出港的第二天,阿興拿了張照片給我看,他那時候的笑容我想是很足以讓人羨慕的,連我都感染著他的快樂,不過不曉得為什麼就那麼巧,他的話還沒有跟我說完,就在阿海找船長說話裡,那張照片上的簽名就出現了,還跟二十塊美金扯在一起,呵……」

「喔?」

「阿興自那次以後變得很靜,其實那時我就不曉得是不願意看他的表情,還是自己也隨著他陷入那其間的迷思,我只看到他當時手壓在相片上那種力量的動作,跟過一會後他那三魂七魄飛掉一半的樣子!」

「嗯。」

「呵……」

「嗯,怎麼不說了?」

「不曉得該怎麼說吧,人的世界,呵……」

「呵……」

「挪亞造方舟躲避洪水的事應該也聽過吧!」

「嗯。」

「那是另一次洪水過後的事,聖經裡也曾記載著。那是有一天挪亞喝醉了酒,在帳棚裡把自己的衣服脫的光光的,他的小兒子看到後跑去告訴他另外兩個兒子,那另外兩個兒子背著身子用衣服蓋住扶他出來,後來挪亞酒醒後詛咒他的小兒子的子孫要當他們兄弟的奴隸。」(註五)

「喔?詛咒?嗯,好像懂,又好像不懂,這就是你的觀念?」

「也不是,怎麼說,當然這也包括在我現在的觀念裡。當然的,不知道是我看的不夠詳細還是也沒有記載,我不記得有沒有關於挪亞的這項詛咒有沒有應驗的記述。吱,剛剛說觀念時想到的應該是觀念的形成,也許還是很怕談到自己吧,當然也不曉得從何談起,是要從小時候伴家家酒呢?還是從國中的公民與道德?是要從生殖器官呢?還是從保險?……」

「呵……,隨便啊!」

「呵……,好像覺得跟你談這種問題要嚴肅點,不過我們同年齡,好像要嚴肅也不容易嚴肅起來,這個時代的教育好像教育過我們要視死如歸,豪放不羈,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

「嗯,那我嚴肅點。」

「呵,現在好像是我自己嚴肅不起來。你自己想一想好了,你可以從有記憶開始一件一件的去想,甚至把他記下來,自己聽到過什麼,遇到過什麼,學校教過你什麼,你又忽略過什麼,你又在意些什麼,你又想過些什麼。」

「你自己這麼做過?」

「算吧,不過也別胡思亂想,像我是遇到重大失敗後才去想,又急著想想清楚,反而又想偏了,有些事情是要慢慢才會想起來的。」

「譬如呢?」

「譬如啊,譬如十幾歲也背過『自余束髮以來,即追隨總理革命,無時不以耶穌基督及總理信徒自居。』也沒有想過去了解什麼是革命,什麼是耶穌基督;吱,譬如好多年後學校發給我一本新約全書,有一股社會不知名的力量會讓我連看都不會去想看。」

「嗯,還有呢?」

「譬如國中的時候在老師辦公室看到一個女生向一個老師請假,老師問他他堂姐結婚關他什麼事情;譬如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坐我旁邊的女同學問我知不知道小孩從哪裡生出來,我說不知道叫他問老師,老師就叫他回去問他媽媽!」

「問他媽媽?呵……,那他問了沒有?」

「呵,我也不曉得,我也沒問,那時候學期快結束了!他爸爸是小學老師,他跟他調職轉學走了。」

「……」

「……」

「嗯,那《聖經》好像也蠻有趣的喔。」

「這我就更不曉得了,會跟你聊聖經,大概還是因為你那本施明正的書,不然說不定我會跟你聊『道可道、非常道』或是『三十幅、共一轂』的!」

「呵……,你剛剛說什麼『三十』什麼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啊,『三十幅,共一轂』,跟『道可道』一樣是道德經裡頭的句子,『幅』是好像現在輪胎裡的那種支撐的鋼絲,『轂』就是車軸,後面的一句是『當其無,有車之用』,以前的輪子木頭做的,大概為了減輕重量挖掉一些吧!做這種木頭大概蠻可憐的,被人家砍成一段段的,還要被挖掉一些東西來利用。嗯,奇怪,怎麼會想到這一句,最近好像沒有去想什麼三十而立,或是三十而娶的!」

「呵……,三十而娶!」

「是啊,二十而嫁,周公制禮作樂的時候,不曉得是那個時候的人營養不良,還是那好像也是戰爭後的歲月,不過好像你跟我都不太受的了。在古印度據說女孩子大都十五歲以前就嫁了,中國歷史上應該也有那種時代吧!」

「呵……」

「不聊這個了,越說會越沈重,啦,抽菸抽菸。」

「呵……,說這個怎麼會沈重?」

「呵……」

「呵……」

「對了,說個笑話給你聽好了,我第一次拿到有《舊約》的《聖經》是因為在一本書裡看到一段經文我蠻想了解的,我就去書店找,不過沒能找到,我就託一個住臺中的同伙幫我買,他說他也找不到,說再幫我問看看,因此把他媽媽的拿來先借給我。他媽媽是天主教徒,不過我才正要想說看不懂的地方也許可以問他,他就說他自己都沒看過,還問了我怎麼會想看這種書的。嗯,對了,那個人我告訴過你,就他爸爸是一個將軍,退伍時說要朝營門門口吐口水比中指的那一個!」

當然的,包括《創世紀》的內容當時都只是自修,尤其自修前又因想說《教戰總則》背的下來,《道德經》五千言應該也不是問題吧,在一種寧可的意向裡,我寧可背《道德經》的,也嘗試努力過,不過並未成功,我所了解的大概又只是從一點道德經的思維方式去看這些吧,有很多經文的內容是自己生活上還無法觸及的部份的矛盾感,後來在認識位法籍老神父後才得到開導與某些認識的,文字裡多少有點武斷的效果吧,情境的前言後語,在從小不是以認知而是從偏服從的教育裡,包括連矛盾感都有一種屬於疑神的畏懼的。

在第二個漁季裡,我進報務員寢室停留的次數不多,而在他桌上何時開始出現了兩張剪報,就不得而知了。有一張是關於王永慶先生的,另外一張則是以大學校長為首、一份以大學生為調查對象所作出的、以一二三四為序數的對社會職業排名表。當然的,正確與否我不記得了,好像船長是六十幾吧,而船員是一百三十幾吧。

關於那天的談話,好像是我從他還是不想好好做個報務員出發的,笑笑的問起他想做什麼時,而他則提到關於買一艘報廢船找塊空地整理整理開一間類似創意餐廳的事。當然的,那在我當時於此的寡聞中,聽起來有點烏托邦的感覺,也很輕易的問到關於資金的問題。而且關於商業的經營,以及些關於本業的認識,我好像在退伍後親戚那個失敗的工廠裡,仍存有不少陰影,難免對他已有的術業有點寄與吧,不知怎的也就覺得從他到王永慶之間,那種關於人盡其才、敬業與挫折的問題,特別是當時我的腦海還有一部電影《阿福的故事》裡描述的對港、台、大陸三位阿福裡,臺灣那從事餐飲的阿福那種只是對財富追逐的丑化的強烈印象,因此在問過他對報務員的進修毫無興趣後,我似乎有點斷言的說他如果對海洋的工作真的沒有賺錢以外的興趣三年、嘗試次趁自己還年輕時留在陸上至少三年吧。

當然的,那三年也僅是我無知的從他學習報務員也用了三年想去的,而他問這又是為什麼時,我只能說的出口的是一種習慣,那種他應該知道他回去後除非有貴人提攜,不然他陸上的收入,很容易就回到海洋是他首先要克服的。倒是這時他又改說也許回去開個船員介紹所,當然的,這就似乎更是我不能認同的了,當時那種介紹所形同靠海吃海的吸血鬼,少有從人力服務著眼的,雖然我不得不承認或也還有他的價值,不過從他分析一個介紹所以一種一本萬利、甚至只要收一般介紹所的半價,一個月收入都夠他在海上一年那種很樂觀的方向,即使他說以他認識的船長,他可以替每個船員找到合適的船長,總比那些傾向點黑道的經營者有良心時,隱藏著他一開始就朝削價競爭可能導致的後果,以及說不定那會將他至少帶向半個黑道,好像笑笑中,那種搖頭幅度就不得不大了起來。

當然的,在這些之下,也許是我想將話題拉回到漁業的海洋生活吧,我提起了些靠港時眼見的美國船上幹部的眷屬,然後從這些報務員又提向了韓國船長的配槍,及日本船員的制服,而從這些裡,我似乎曾從海上生活可否改造的方向,想轉出些議題,那包括如果幹部可以攜眷上船那他們的子女教育問題,不過腦海裡的「劣幣逐良幣」、「勞動後屈」,一遇到報務員的「本來無一物」,這些很容易的就被報務員的「你甘脆說遊艇好了!」也就結束了,制度在遇上競爭壓力時,關於一種迫切凝聚的上綱性,我自己感覺當時又太強吧,只是就不曉得對於有錢又有閒的那群人,我們的會心是否又是相同了。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進來坐一下,我還有幾罐飲料,幫忙喝完它,來,自己拿!」

「要進港了,有點興奮喔,溢於言表的!」

「會嘛?大概有吧!不過不覺得跟以前比起來有什麼特別,要說興奮,你也有啊!」

「嗯,對了,今天早上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想說請教你或是大車的,先遇上你就問你喔!」

「喔,什麼問題?好啊,我看看知不知道!」

「嗯,『土目ㄐㄧˋㄡ』你知道吧!」

「嗯,知道啊,『土目ㄐㄧˋㄡ』怎麼樣?」

「也沒有,是這樣的,『土目』是日語直接翻過來的對吧,想問你那『土目ㄐㄧˋㄡ』是不是也是,還是那個『ㄐㄧˋㄡ』是臺語,是不是舅舅的『舅』!」

「喔?這個我也沒想過,也只是聽人家這麼叫的,呵,你怎麼會想到問這種問題的!」

「也沒有啊,突然間想到的,本來是在想『黑皮刀』跟秋刀魚為什麼都有一個刀字,這好像跟臺語、國語沒有關係,會不會跟環境有關,想一想就想到這個來,也許吧,『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是那種觀念在作祟吧!呵……」

「嗯,那我回去也幫你問看看。」

「嗯,呵……,剛剛跟小白臉聊什麼?有一會喔?上來『顧駕』時就看你們在聊著了!」

「嗯,談他的賭債啊!那個二副已經在向他要了,還打電話去公司找會計,要會計錢要他到了才能領!」

「喔?那你怎麼跟他講?」

「怎麼跟他講?我叫他別理他啊,反正賭債在法律上也根本不承認啊!」

「喔!這樣好嗎?好像不是很……,怎麼講?……」

「不然怎麼辦,他輸了十幾萬欸,他留在公司的也不夠啊!」

「不曉得,我還是傾向於願賭服輸吧,躲總不是辦法。這種事他也不會跟你講法律的。賭債嘛,最好看看能不能叫他個折扣或是緩一緩的,讓他回去能安心念書,吱,不過二副這樣走的,我們好像都不太適合講話,最好還是找他家的大人來講。不過他未必會想讓他的家人知道,這才麻煩啊!」

「嗯,你說的這樣小白臉大概也有想到,他剛才打過電話回去,要他的朋友來接他!」

「喔,不曉得,這樣你覺得好嗎?不想懷疑他有什麼朋友能幫他解決,怕是怕越弄越糟糕喔!唉,一下子心情又好像弄的好沉。」

「喔?」

「呵,他們越賭越大的時候,好像跟我寢室那兩個都講過,叫他們賺沒幾個錢的別這樣玩,不過好像說也沒用,而且那時候颱風特別多,也就替他們合理化的想命都在賭了,何況是錢,也沒見你們上頭說話,現在想來那種想法更是種錯誤!」

「你也別那麼悲觀,事情總會解決的!」

「是嘛?呵……,看吧!但願他這段時間過的還好,看能不能幫小白臉說幾句話。呵,呵,說來他也是我的債主,我也還欠他一點錢呢!」

「喔,你怎麼也會欠他錢,也沒見你賭的!」

「幾千塊吧!他在薩摩亞的時候買了一堆東西,要走的時候就賣給大家,剩的些餅乾、煙的,就便宜點全部給我了,不然出來的時候也沒帶什麼錢,那些高級餅乾哪捨得買,也多虧了他那些巧克力餅乾,大概也補充了不少的體力,他自己都講本來是要買回去送人的!」

「嗯!」

「不說了,下去看看還有沒有要整理的!」

「……」

「咦!這裡怎麼還會有鉤子沒收?我幫你帶下去!」

「不用!」

「喔?」

「嘻……,有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喔?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有人打電話到船長家裡去,這不用我多說了吧,呵……」

「喔……」

「船長猜可能是那個二副,你跟他們比較有接觸,你看會是他們的哪一個

?」

「這能用猜的嘛?猜對了又怎麼樣?還是想想怎麼去解決吧!但願他們也都只是一時的氣憤!」

「說的也是!」

「唉,倒是可以告訴你一個狀況,阿忠要走的時候將他買的一些補給品全部送給了三車,不像二副還用賣的,而且二副身上還帶不少現金,說要搭飛機回去,你也可以想想阿忠在這種狀況下一個人在別人船上要過二十幾天,別人會怎麼看他,他又會是怎麼想的!阿忠臨下船來跟我借了一雙鞋子,他那種眼神我真的不會講,你們到底有什麼事會弄成那樣我搞不清楚,當時問他,他也是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呵……,喔,那你猜是阿忠?」

「也不能這樣講,吱,算是吧!如果是他也比較嚴重。不過誰曉得他們回去後怎麼樣,二副也許比較求財不求氣,另外他在船上雖然贏了不少,不過誰曉得回去後是贏是輸呢!」

「嗯!」

「那你就準備拿這個去解決啊!」

「不然怎麼辦,誰曉得他是要明著來,還是暗著來,我總要有準備啊!真的遇上了,拼的過就拼,拼不過我就往海裡跳啊!」

「往海裡跳?」

「是啊!那時候就看誰游的比較快了,那時候是我在拼命了,他們也未必游的過我!」

「喔?我不曉得,腦筋轉不過來了,我現在好像只想到阿忠上次跟二副打完架以後,阿忠也是同樣握著這個的!」

「喔?」

當然的,關於過去「像」跟未來「像」中間浮動的那個點,在那個年紀裡,是我較抓不住的地方,甚至包括雖然現在較能從「相」而不是「像」的觀點,除去些強烈感再看施明正與他的《魔鬼的自畫像》時,也較從表達而不是從出發點去解構時,關於「心」與「性」的問號就少多了,除了一些電影分級制的觀念放進來時,稍有困惑罷了,在一種以年齡的分層裡,關於十八歲以前目前所能建立的教育,倒是那時好像擔心到的關於報務員替自己的未來畫上的自畫像裡,是不是只是種更混亂的方向讓我更昧於自視自己的自畫像,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後來保持的一段聯絡裡,得知過報務員後來進入的還是海上生活,不過不是漁業的海,而那時我好像有還曾有過段萬念俱灰的狀況,曾向他借來點報務員的專業書籍,在沒有想及「自畫像」的情況下,以既然在陸上過的不愉快,試試給自己安排個海上的報務員生活呢,不過那個念頭在究竟是自己的建設還是逃避的釐定裡,我還是逃不過那還是以一種悠悠淡愁文藝方式處理的譏嘲,就只是不知道冥冥中的明明,現在是寧可我去當個報務員,或是希望我在那些「揭印」、「號角」間從「離一異、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所發展出的緩頓步履了:

「為什麼要問這個?」

「你先回答我嘛!」

「這要怎麼說?這些資料你如果看過,你應該知道墮胎對一個女人所造成的身體及心理的傷害是如何的深刻,那甚至影響到她對於生命的態度。」

「……」 

「吱,……,這要怎麼說,這,這關連到生命的態度,而生命的態度又關連到個人與個人,個人與群體,尤其在現在的社會狀態下,那甚至關係到一個經濟制度下的人口政策、產業政策,甚至是一個政治體係下的兵役制度、學制,太多太多了,這不容易說的清楚,那甚至可以是一種國際關係。」 

「嗯!」

「嗯?」

「如果我告訴你我上個月剛跟我女朋友去墮過胎,你相信嗎?」

而這些是不是真的還是為了當年上船前跟個十七歲的小表弟談到時,對一種遺憾向前追出的更多遺憾還一直在衍生呢?而該再問向自己在這些又真的抬過了幾度的頭嗎?不知怎的,從這裡想起了當時對報務員發出的「不解風情」那段內容,突然的不知道是該輕鬆還是又沈重了起來。

註一:見阿興的拍立得注三。

註二:見紅樓夢第五回,此為內中警幻演示寶玉之十二曲目之二,十二曲目依序為終身誤、枉凝眉、恨無常、分骨肉、樂中悲、世難容、喜冤家、虛花悟、聰明累、留餘慶、晚韶華、好事終。

註三:Erikson社會心理發展的八個階段,見桂冠圖書公司《心理學》

註四:「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分見於指月錄卷一、三,分為世尊傳摩訶迦葉、摩訶迦葉傳阿難之傳偈。「帝王之事,付諸密府,世故無聞」及前偈,個人首遇於李怡先生之《禪與老莊》。

註五:故事見舊約創世紀第九章。

大車的野宴

他說了那些聲音還不是車間工作最困難的地方,最困難的還是溫度的部份,不過那種語氣倒看不出抱怨的成份,大車一直都保持著和和氣氣的笑容,甚至在他將從他上船那種冷氣還不普遍的時候、到自己花錢帶一台冷氣上船裝的時候、說到當時那艘有空調設備的船隻一路說下來時,………


「他拿一隻刀子要來殺我,讓我給搶了下來!」

在返航回高雄的某一天,大車迎面就向我說出了這句話,而在船上我記下不多天的日記裡,那天我寫下過點當時的情況跟想法:

一九八九年 四月三日 晴

晚餐前經過廚房時遇見了大車,大車說剛才在車間二車拿刀要殺他時,被他奪了下來,他說的有點奮動,旁邊看著電視的人圍過來後,更有些加強,看到些崇拜的目光時,我懷疑在瞬間前自己是否也有,但在問起二車為何動刀時,大車說是他早上值班跑去睡覺被他潑過盆冷水,一些適當性及僥倖的想法,卻更不得不替大車擔心。

大車平時溫敦和氣,應該是工作責任感所致的衝動吧,報務員說過去年在海上一天得死一點六幾個台灣人,像這種狀況一個不小心造成的有多少呢?不過應該這樣想嗎?工作疏失造成的不幸又有幾多?當時一旁電視上姜大衛的劍交鬥的鏗鏗鏘鏘下,看著那些倒下的屍體時,浮出了點也是一命的疑慮,不過西遊記裡造成唐三藏經籍流失最後一難中那隻問自己壽元幾多的白黿呢,為何又在此際想起?是晚上跟大副的那段談話嘛?

晚上顧駕時問了大副打算再做幾年,他說四年,還有四年他才六十五歲,才能領到勞保的退休金,而我不曉得在發問的時候是否是因為他打哈欠時出現的老態、及聽他回答時潛藏著前不久他對大金剛……

當然的,會想將這則日記放在前頭,或許還是受前許久「孫悟空」事件的影響吧!當然的,當時在屬於個人的自以為是裡,或許也正構思著大車這段故事的撰寫,因此我的自以為是,最直接的還是從西遊記串想至大白鼋的這一段來,甚至過後還有些希望社會上能出現些關於此部份的討論聲音。當然的,從一些維護、攻擊、甚至調侃的方向中,鞏固領導中心及獲得政權似乎還是那些菁英團(或說共榮圈吧!)的最先價值,當然的,那在目下的民主環境中似乎也很合理,在此也不敢將隨後那些瓦斯管爆炸、摔飛機、青少年凶殘行為與這些訊息在社會一段時間後所醞釀的頹喪、偏昂做太多聯想,那些泡了水的經文,大概也不能只怪罪大白龜的自我矯情或者唐三藏的無心遺忘吧,只不過能讓如來佛祖哀傷的大概不只是我們的李總統、陳市長在前前後後政局下,所接收的神遊記吧,在這又是吳承恩先生幾百年後的今天裡,那些分辨與統合「正經」、「歌詠」、「記說」、「偈他」、「因緣」、「撰錄」、「本起」、「此說」、「生處」、「廣解」、「未曾有法」、「說義」(註一)的教育還是普遍不來,或許也會是吧!

大車那年跟船長一樣三十八歲,同樣是十幾歲就出海的,不過長相卻不同於船長的瘦小精壯,身高雖然也不高,不過卻是福福泰泰的。當然的,一個人的長相跟脾氣間是否有絕對的關係,我至今仍不敢認定,倒是大車一直都是笑臉迎人、和和氣氣的,對於航程的末尾會出現這樣的一件事,坦白說當時除了意外之外,還是意外。

大車在技職上的專精一直都頗受好評的,在航程中有過幾次船長朋友的船隻故障是經接他過去才排除的,而且雖然沒有在自己的船上見過他工作上的特殊表現,不過除了船體尚新外,或許也該加上他盡責保養的功勞吧,而且單是從他談起那些裝備展露出的態度與熱情,在思考過一些船上比我年長的成員時,大概也有感於當時自己的學無專精吧,在衡量自己的環境下,我想我曾經拿他當自己的榜樣看過的,當時我想就算不談己立立人吧,能有一份工作上自信散發出的愉悅,至少也能讓周圍的人是在喜樂的氣氛中吧,那時、這些、對在服役後處在戰士與百姓哲學中頹喪的我,流進過些許份量的方向感的。

或許正因為這個方向吧,至今我對於大車仍一直留存著相當的好感,在自己偶兒失志的時候還常拿出來建設呢。當然的,若真的說起來我對大車最先的好感是建立在幾包糖果上的,不過那幾包糖果的甜度能夠至今都留在心裡,除了有、無相生的些許情意之外,我想應該還有很多屬於直覺的部份,不是我所能用詞句表達出來的。

或許是因為工作忙碌與區域的關係吧,那是到了上船約兩個月後,我才跟大車有一次稍長的聊天:

「那麼大的人也在看這個?」

「久沒有看會忘記說!」

那是在日本釧路港離開後的第二天吧,我到車間去歸還他那為了解決胸腔骨折傷患飲水痛苦而向他借來的細橡皮管。當敲了門進入後,大車手上正放下一本大概來自一些年輕船員的女體畫冊吧,不過經他這樣的回答後,我似乎仍覺得有不少的尷尬,因此當說明來意、放下東西後也有退出的意思,倒是這時大車掀被坐了起來,要我留下聊聊,還開抽屜取出了飲料,我也就坐了下來,不過氣氛似仍在尷尬中,彼此就在互看的笑容中僵住了一段時間,還是我從大車工作桌的牆上發覺到一張月曆紙才開口的,雖然知道那是來自大金剛的同一份月曆。

「翁倩玉?這你年輕時的偶像嗎?」

「不是,我們那那時候那有什麼偶像不偶像的,十幾歲就上來船上到現在,工作就都來不及了說!」

「嗯!」

「你要是沒說她的名字,我可能還要想一下才想的到呢!那是看有人在貼,想說牆壁上也空空的,順便也拿一張來貼貼的!」

當大車以他敦實的笑容說著時,我是一直點頭的。在服役那種也是單性的空間裡,那些偶像的問題似乎自己也曾認真的從希祈及畏懼醞釀的方向思考過,而那些關於自己過去的部份,當時似乎又是從浪漫奇情的文藝愛情故事轉進初接觸理哲探究的矛盾退卻,而在這些裡頭或許也感想過踏實上不足的缺憾,也曾努力過,不過或許那原本就是段以熱情開始的戀情,退伍後再見時,關於起初的認識還是自己最適應的部份,事實上一種克制不只是自己不適應,自己都感覺到某一種矯情的意味,因此在那種點頭的時候,大概還有不少羨慕及感嘆於大車的山是山水是水的成份在裡頭吧!

接著的後來是三車開門問了下工作上的事情。是處在一種陌生中所尋找到的話題吧,我將車間裡的那些機器聲音提了出來,這些大車就有很多跟我說的了。他說了那些聲音還不是車間工作最困難的地方,最困難的還是溫度的部份,不過那種語氣倒看不出抱怨的成份,大車一直都保持著和和氣氣的笑容,甚至在他將從他上船那種冷氣還不普遍的時候、到自己花錢帶一台冷氣上船裝的時候、說到當時那艘有空調設備的船隻一路說下來時,那種知足與感恩的態度,也讓我體會的蠻深刻的,甚至後來當我調侃自己當兵時受載微波訓但佔的卻是油機士缺時,當大車聽到我說的30K瓦說到船上當時的兩台300K瓦時,那些帶開了大車的專業,大車介紹起發電機時洋洋灑灑的生動中,甚或還帶著滿滿的激情呢!不過慚愧的是這些我聽不太懂,答不上話下只能留心聽著,還是好一會後他才發覺到我的表情吧,才將話停住問起我上船後生活適應上的問題,不過似乎一時間對於這個問題我也找不出回答的方向吧,是無意中看見了大車桌上的一瓶維他命C,才讓我才從食物的問題開口:

「這要怎麼說,像這維他命C是上船之前曾聽說要帶,說是船上較缺水果類的食物,那時候問大副他也沒什麼要理我們,就看人買什麼就買什麼囉。」

「嗯!」

「現在是感覺甜的東西帶的太少了,不知道是海水太鹹,還是以前吃的東西多少都較有甜份,現在反而很想吃甜的,那些帶上來的方糖就當作糖在吃,吃完後還跟廚師要了些砂糖,有時還會抓一把放進嘴吧用吃的,呵……」

「嗯!」

當然的,這些雖然也是實情,而且說的時候我大概也純粹是在感染了大車的笑容下想到了點稍生動些的話語,不過似乎還在大車應著的同時,大車已經開了抽屜,取出了包開過的糖果,而在我一些的「那怎麼好意思!」、「像我在跟你要呢!」聲中,大車還繼續動作的從床舖底下又取出了三大包的糖果,當然的,也不慣於客套吧,在推辭不果兩人互笑的尷尬下,我也只好以一種稍俏皮的方式來打破了:

「別對我太好喔,不然我會害怕喔,呵……」

「不會啦,也不是什麼東西了,大家出來外頭都也是朋友,對沒?呵……」 

當然的,當時大車這句話一時間我也無言以對。或許吧,那時對於上船後的生活感覺還是有點辛酸的,雖然事先也有只要是工作沒有會是輕鬆的建設,但是社會情狀上工廠主早就改以作業員稱呼工人多年後的那時,聽見一些船長以「我那些海牛仔!」的「海牛仔」來稱呼我們時,對於那個「牛」字自己聽的時候都不曉得該以自嘲或者無奈來認知的時候,大車這樣的用語,自己當時都會覺得有點愧赧跟高攀的。當然的,船長對我們生活關懷的問句也不是沒有過,只是或許個性上的不同吧,較屬於心熱面冷的船長,問過之後總會冷冷的以他過去的情況加以比較,甚至還加上段對不知情我們感覺上恐嚇的話語,難以接近的情況讓大車這樣的話語感覺起來就更窩心了。當然的,稍後我還又以看到的情況是大車將全部糖果都拿了出來的而改以只拿一包來推辭,不過大車還是以他別的地方還有、及拿上去分給一些其他成員讓我收下。

大車一職究竟是不是屬於精進督導職呢,坦白說船上當時的狀況頗讓我弄不明白,而那或許又是船上的有限人力尚無法從完全分工的方向去分配吧。在漁撈作業開始的時候,車間裡二車以下的三個人就加入起落網及魚貨分級的作業了,那似乎是船上常例,不過大概也只一小段時間吧,二車好像也在船長認為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也得加入了。當然的,二車做起來似乎是稍少份心悅誠服,因此雖然說車間的工作他們會利用我們下冷凍艙的時間,不過還是經常能看到大車手執油壺站在那些比野獸叫聲還大的機器當中,甚至當漁獲量大的時候,他也會兩頭跑的來加入我們理貨的工作,因此在他也絕不輕鬆的忙碌中,還看到他經常的保持笑容,說真的,又加上了一份對他的佩服。

當然的,在船上是天天都能碰頭的,不過能停下來說幾句話的時間都不多,而且加上那三包半糖果的效應吧,沒工作上的事我也避免找他吧,當時自己的個性也真的是不夠大方,受人點滴、湧泉以報那類的話語,也因自己消化的不完全造成距離吧,也因此除了一些請教外的談話外,又是兩個月後才有一次較自然開始的聊天。

那是在遇到一次較大的颱風過後的晚餐之後吧,當我用餐後在欄杆邊看著海象的餘威時,大車走了近來:

「大車!」

「昨天會害怕嗎?」

「呵……,不知道!」

「你們是不知道好害怕,我是怕怕的,北海道這邊的天氣喔,這時候颱風特別多的,像這個時候來北海(道我也是第二次!」

「嗯!」

「吱,以後若是叫我坐這隻船叫我來這裡我也不要了,危險喔!」

「怎麼說?」

「你不知到有感覺到沒,這隻船要遇到到浪較大時,會斜一邊!」

「會斜一邊?我們這艘船不是還算新船?我們臺灣自己做的?」

「那只是外殼而已,那些主機啊什麼的都也是日本的!」

「那是設計還有問題嗎?」

「這也不一定,要檢查才知道,也說不定是出廠以後才改的部份!」

「嗯,對啦,聽說我們這艘船原本設計是雙拖網作業的,那怎麼叫雙拖,又是怎麼作業的?」

「那水泥那裡你看到沒有?那起纜的機器以前在那裡。雙拖網就是兩艘船一邊起網一邊就休息,比我們現在抓秋刀魚有稍微輕鬆點,不過多輕鬆也談不上!」

「嗯,那我們的漁船除了這、單拖、雙拖、放捆(鮪釣)、放櫺啊(流刺網)以外,還夠有那一種的?」

「還有就是魷魚船,這是較普遍的,另外還有一種新出來的,叫圍網船,那我們臺灣還沒有幾艘!」

「圍網?那又是怎麼抓的?」

「那個我自己也不曾看過,聽說是一隻母船上頭有三、四隻子船,船長看到那裡有魚,會先放一塊大木柴,等魚群都靠的差不多時,那子船就將網四面圍起來,再起網到母船上,那時魚都跑不掉,聽說國外較進步的,船上還有一隻直昇機在找魚!」

「嗯!」

「怎樣,對這行有興趣沒有?」

「這要怎麼講,呵……,就還要抓土目呢,你怎麼不等要回去的時候再問我!」

「是在考慮什麼?」

「也不是像你十幾歲就起來的,那到這時候也稍有點成績,以前也不是學這的,什麼也都不懂!而且家裡也要考慮啊!」

「這也是,不過最主要還是要有興趣啦,你要有心學,也不笨了,學這是很快,只要有人肯教,說不定兩年就做到船長了!」

「用說的啊,兩年?那做起來不就草菅人命?」

「也不會啊,不然開船是有多難,那張執照要考而以,你不想路上的車那麼多,海那麼寬,上次船長在說他汽車執照考不上時,你不也在旁邊,他還不是一樣在做船長!」

「呵……」 

「還是要有興趣啦,不然那留在海上也沒什麼意思,你要走過兩趟海的,你就一輩子在船上了!」

「喔?那又怎麼說?」

「沒有啊,那你就習慣了啊,反正再辛苦也就這樣了!也懶的去換了!」

「是不是像阿成這樣!」

「差不多,要是像他這樣就可憐了喔!要是沒喝酒的時候就好像死人一樣。」

「嗯!那大車你自己曾想過說回到陸上嗎?」

「好像不曾欸!十幾歲就上來了,在這裡要是連當兵算上去,已經二十年了,也靠這娶妻生子了,已經當成自己的事業在做了,也習慣了!」

「嗯!那大車幾個兒女了?」

「二個,兩個都男的。」

「嗯!」

「說是不曾又好像曾經有過的樣子,這次出來之前也有人叫我留著,嗯,我有存了點錢投資在親戚的工廠裡,我的專長在那裡也用的到,我就想說要是回去了不知道能習慣嗎!」

「嗯!」

「是還有考慮到一點啦!吱,要怎麼說,我太太不錯,目前還把我們的兩個兒子教的不錯。成績要說多好是沒有啦,乖乖的不至於不愛讀書我就很滿足囉,是說大的那個今年就上國中了,差不多要轉大人囉,對現在的國中沒有信心說,這點我這回也跟我太太商量過,這回是還出來,以後說不定也會考慮到他們!」

「嗯,那算起來大車比船長還早娶喔!」

「也不算早囉,那時候也退伍了啊!」

「嗯,你們的那個時代那種家庭制度好像比較有在影響喔?」

「這點好像也是,現在的社會也不知道是怎麼在走,回去那些連續劇就幾乎快要看不懂了,這個愛那個,那個又愛那個,霧颯颯!」

「嗯!」

「是講說兒子若要學壞,做老爸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在這最少一個人的水電錢也省起來了!」

「喔?水電錢?你這話要講給我們少年輩的聽,可能會聽不懂!呵……」

當時的這段談話只到這裡,在工作的召喚聲中也就結束了,而那段家庭制度與連續劇的對話,現在停留在我腦海中的究竟成了什麼,我想我仍然沒有太多的肯定,尤其在這流動、變動都實在太高的社會情狀,及這些情狀裡自己的思潮中,倒是大車「兒子若要學壞」的那句,似乎是當時最早進入我的思維的,而那句話引起的思維又伴隨著自己對職業性向的模糊吧,因此雖然知道在當時的海上給自己無謂的壓力於事無補,但一觸及到了大車那樣的三十八歲後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後,沒有方向的頹喪在海上那種守夜般工作的夜晚,一點社會心理的養成,還是曾讓自己又回到了自己觀念的形成思索。

或許吧,那是因為我自己當時也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學壞過。不曉得算不算隨波逐流吧,在一個封閉的鄉村中長大,升學式的教育,以及時代所謂的反共大業,當然的,也或許還加上點長子屬雷的莽撞個性吧,在學校裡既屬頑劣,高中教育的老師們就更從不曾跟我提過關於職與業的前景了,再加上又受點俠義文藝的影響,那到了二十二歲輟學服役時,偶遇一多年不見的小學同學在談及畢業之後時,被他的一句「後來你去當俠客去了!呵……」的笑語,讓聽到的我都不知道該哭還是當笑後,似乎也一度尋找過,不過當時似乎受軍隊環境的影響,剛開始受分發前性向測驗的迷惑,想從電子學的基礎出發,不過不到半年,一份軍中慘案的舊公文,以及莒光日電視教學內容的刺激吧,觸動起的社會學思維又回到社會學的根基裡,但是那好像那到了一段時間後一點《舊約》的創世紀下來,也許太多的先知反而讓我更不知道該如何知吧,缺少更大信念的支持下來,遭放假時一則廣播中關於一些醫師、律師、會計師收入的描述又給帶走了,關於經濟狀態穩定與不問定的不同人性。

當然的,當時雖然在「君子不器」的導引下未必很肯定,但把他當成某個過程的想法我又走下另一個歧路。當然的,那其中有服役前一段情感的遺憾,雖也認知未來收入不是那遺憾的主要因素,但對那個「情」字裡的那個「青」裡,還是認為能給人牢靠的生活、生命總是更有和諧的本末吧,不過到那時候又已經接近退伍了。事實上那種想法在退伍後親戚敗亡前的工廠中打工時眼見的爭吵中還更加強過,但退伍後再見感覺的落失,原本想再找到她探詢他的思想再尋找個共創未來方向的想法,也就茫茫然的不知道該不該讓它存在了,而那時候到了海上經大車的認知再勾起後,不曉得為什麼,有傷,有悽,但卻沒有抽慉的痛,更多的是反而是茫茫然吧,或許吧,當時也被《莊子》的「與其吐沫而生,不如相忘於江湖」的江、湖論強調的麻痺了吧,甚至到了現在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時船長的處事再稍豪情些,現在會不會是仍在船上。

當然的,貨幣對於擁有土地可自耕自食的人來說,或許真的可以是流通、或信用的工具;當然的,漁業對於人類有一段很長遠的歷史,而且我當時也算相信文明的管理也曾經加入去進化過,尤其在這家已擁有八、九艘大型船隻的公司裡,不過關於當時所實施的所謂分紅制度,到下船前我仍然懵懵懂懂的,事實上至今也不是很清楚,而關於這一點我就曾請教於大車的,不過當時在自己並不太懂的發問下,大車告訴我的反而又增加了一層迷霧。當然的,當時還有些受制於潛意識裡孟子的那句「何必曰利」教育,及還受武俠裡大仁大義的故事情境拉扯,問的是有些靦腆的。那天我到車間去收拾一些衣襪遇上大車:

「大車,一件事跟你請教一下好嗎?」

「好啊,讓你問!這麼客氣做什麼,要用到請教?什麼事?」

「沒有啦,也沒什麼,是說最近有聽人在講什分紅,什麼五分一分、六厘八厘的,聽不懂,想了解一下?」

那時候是在船上發生一股離船情緒之後,這些話語被其他幹部帶了出來,我當時算是較不懂的自己的權利義務的,或許之前工廠的工作業主是親戚,他的狀況不好,關於工資他沒提我還不好意思問。

「這喔?吱……」

「……」

當時大車閉唇停頓了好一陣子,或許我問話的表情也挺嚴肅的,或許他也正在思索我當時問起這話的動機吧,想了好一會後,他才要我進房間坐,而他坐下後還繼續再思索的表情,還讓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頭,而他後來又有些凝重的才開口的,而或許那又並非我預先想知道的部份吧,我就更變得不知該如何繼續往下問了。

「說正經的這不太公平!」

「喔?」

當然的,對於想知道的是內容,而聽到的是議論,一些沒有料想的空間就只有發呆了,而不會想注意到的,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發問會不會讓大車誤會到我所在立場上的問題。

「八厘是有啦,有一些船長是會這樣打分數,不過不多,六厘我是不曾聽人說過,那可能是差勁到沒辦法的才會打成這樣!」

「嗯!」

事實上連「角」都已不是是當時的習慣貨幣,在還沒有積蓄的概念下,雖然了解些那是現在消費跟未來消費間的量化,但那些分分釐釐的我好像在一本當時沒耐心看完的貨幣銀行學裡看不到幾次吧,對於「比率」向來較乏概念,包括船員的基準是一分,我還是稍後知道的,其他人在提起這些時,我並不想去加入,更或許上船前我聽過漁穫量不好,就拿勞動基準的底薪吧,沒達到標準談也無用,加上那場離船風波的發難者是以「做到沒命,賺也賺沒,做歹命的喔!」太聰明的角度出發的,我還曾以時間及學習的方向要他們思考過呢。

「我跟船長是五分,你們一般來說算一分。嗯,這對你們好像也不太公平,我也有感覺到,不過……」

「喔?」

大車提起這些時口裡似乎有點留難,看著我的眼色中又似乎留著點不知道是保留還是說不出口的抱赧。當然的,一跟五的差距,霎時間對我也產生很大的倍數感,而關於時間的投入、以及技術經驗累積的衡量或也曾經不足過。 

「這要怎麼說,公司的算法都也是先為他自己,一些經費都也是估算的頗高的,這就不合理了啊,扣一扣的,要是有賺錢,還要先要拿去四成,其他的才再來計算,加上我們這艘又還算新船,才出來一、兩年的,扣的是更多。要真想賺錢,走舊船是較合算。」

「嗯。」

當時我算頗注意的在聽著,不過大車後來又提到的這些或許又是屬於另一個層面的空間,注意中對於新問題一時間就提不出來了,點頭中事實上是佈滿疑惑的。關於新船舊船,接觸過點初級會計,知道那可能是折舊率算法的差異,而前一部份一時間我有些轉不過來,甚至有點朝那是大車那個層次向上所面對的一些不滿,但過後在面對那片夜海汪洋的時候,關於資本風險及管理智能成本的部份,或許在親戚工廠敗亡的陰影仍在,服役期間他工廠所發生的三場火劫,及耳聞了些商場的無常,這些要以一、二、三、四去計算個點數的公平,這對技術與成本結構當時都還在認識階段的我,是轉過存疑後就較不去想它的,更何況這好像也不是短期市場供需所決定的,文化人類的歷史裡,估算生存與發展往往用的也都是些頗主觀的用語,屬於權與勢的部份、政府角色當時又加入多少,也無從知曉,而這些到了航程末期,又加入些聽見船長擁有自有船隻的冀盼,及船長的一些對一些船員提到可介紹到其他分紅較好公司的揣想,兼又曾耳聞報務員提到有些公司對船員採高底薪不分紅的方式,似乎自由化裡這些又成了個別的狀況了,一些的存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放進腦海了。

當然的,修習過的一點社會學理論讓我很容易的朝政治的角度去思索這些,當然的,也較容易的放棄政治力的方位去解構這些,這對我而言有點像兩個岸邊並靠的點,其餘的就是游離在那片有點像是真假文學中海天間的空氣了。事實上至今對屬於大車的那個學習養成時代體會有限,而對於當今的漁業教育方向、內容也都只能從側面、片段的了解,事實上連包括大車的角色究竟是屬漁業人員還是工業人員都不太好釐,因此當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漁業單位以保障月薪七萬以上的漁船員招訓廣告時,自己不明白的就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他的訓練內容了。

下船後在我經常荒廢的書桌上總是有幾張當時攝自海上的照片,那或是晨曦霞彩,那或是莫測風浪,但最近的一、兩年有一張大車與他車間的同夥們蹲坐小板凳上就著甲板上的粗簡菜餚就食的照片卻一直留著。當然的,那並不是一張洋溢歡笑的野宴圖,在幾只塑膠碗上目無表情的成員中,甚至只有大車的臉上是帶點憨笑的容顏的,而這在國民黨前次黨代表大會間媒體報導的紅酒文化中,還被一位久未謀面的友人問成是不是用來培養憤世疾俗的呢。當然的,對這種玩笑的話我只有笑笑,而實際上我知道那時我拿起相機的原因,那是因為剛上船一段時間後當時他們背後白晝初起的天海霽色,與光影中那仍留著夜色的網索所產生的莫名感的,大概還是在選取角度的時候才又補上一張這份人氣,而至今仍所以保留的原因,就不曉得是不是取出照片的同時與《轉輪聖王修行經》裡一些句子裡提及的「觀」與「事」因自身業障互動成的不解與不夠堅強了:

「比丘內身身觀,精勤無懈,憶念不忘,除世貪憂。外身身觀,內外身身觀,精勤無懈,識念不忘,除世貪憂。」

「自此以前,六轉輪王皆展轉相承,以正法治。唯此一王自用治國,不承舊法,其政不平,天下怨訴,國土損減,人民凋落。時,有一婆羅門大臣往白王言:『大王!當知今者國土損減,人民凋落,轉不如常。王今國內多有知識,聰慧博達,明於古今,備知先王治政之法,何不命集問其所知?彼自當答。』時,王即召群臣,問其先王治政之道。時,諸臣具以事答,王聞其言,即行舊政,以法護世,而由不能拯濟孤老,施及下窮。」

在回航的路途上,大車的性情不知道是不是顯的有點浮躁,事實上在接近赤道的時候,他還曾動手責備過一名被喚做大金剛、稍嫌智弱兼莽撞的少年。當然的,那次的起因也是因為裝備,船長在要人去找大車開空調前,大金剛或許不知道水冷式的機組開機前有一道開水閥的程序吧,當時我是正好路過,大金剛的手正要旋開旋紐前,被正跨步進來的大車一個箭步狠狠在腦袋的一個重敲著實不輕的,而扶起著大金剛前見他倒在地上痛苦的哀鳴,及哀鳴聲後的悽幽情表,我想我也覺得大車的出手過重了些。當然的,這跟與二車的那件事當時還是分立的,或許大金剛的無知兼莽撞,挨打近乎是一種素常。當然的,這也是在整理這些文字時才思及的,不知道大車在面對又一次結束前,在心情上是否又有一種隱藏性的浮動,在這一點船長似乎是較明顯的,除了嘆氣抱怨一點他這次「了(虧損)多」之外,作業期間的粗聲厲氣倒都消失了,現在比較起來,也許是對大車對機械跟對人了解的差異吧,對大車工作以外的生活,我似乎又較隱藏著另一股多上幾分的憂心了。

在航程的末期裡,我的心緒似乎也起過變化的,或許這又是一種自無智文學所感染來的、輕易的將一切過去的風風浪浪在這個時候輕率沉凝所形成的「鐵」已成舟感吧,我反倒只想到要讓自己生動活潑起來,哪怕只是一種虛幻。記得在當時翻起一本企管書籍的時候,船上的種種幕幕,再加上先前工廠的幕幕種種,感覺的一股燥悶竟讓我放下了書本,撕起一旁的計算紙張折起紙船來,那時被走過的一個船上少年看見時,還就引起了他睨眼劃羞的動作呢,不過這時好像我只能是斜瞪了他一眼,就狂笑了起來,停住笑後我也沒多答話的只也撕了幾張紙張與他,然後跟他折起了滿滿一臉盆的小紙船,只不過這些紙船在被我們揚灑入海的時候,行動中船邊揚起的浪花讓它們似乎連漂浮的能力都沒有,只是捲進了那些浪花之中吧,而在那少年的惋惜聲中,我似乎除了只能給他一個苦笑外,倒也連失落感都不復,倒是稍後我拾起了隻被揚落在甲板的紙船,突然看到水管才想到的在臉盆內注入了水,輕放下後少年看著浮起的船隻興奮了起來,還興起了撥動水波的意念,而船隻在漾啊漾的前進中,我只是看著少年燦爛的笑容卻什麼再也想不起來,或許吧,我當時所吸收的文學浪花較為衰老悽黯吧,現在我倒是有點後悔,後悔於為什麼當時那種場景沒能在那個時候讓我立志起於造船工程了,以致下船後雖不在海上還讓自己漾兒漾的多年,唉!「時過而後學,則……」(註二)好像服役期間我就不曉得提醒過自己過多少次要記住學記篇的這些句子了啊,不過大概慚愧久了以致又忘了吧,而究竟是「扞格而不勝」還是「勤苦而難成」,現在就更不知道是自己再翻翻找找的好呢,還是該去請教誰或誰了。

當然的,也或許那又是一種更不堪的毛病吧,小時候雖然聽或唱多了「一心一德」,但長大後自己卻不知不覺的隨著不知怎樣的勢就走向了離心離德,因此在意志上對「造船」的能見度裡,還是缺少很多對「波浪不能沒」的信心吧,因此既無能於責怪目前太多一代半代後的離心離德,就希望現在能忘記了的是,也忘了那是在E.佛洛姆那本書出現過的、「自中古時代結束以來的歐美歷史,就是個人脫穎而出的歷史。」這樣的字句吧!

但,這好像不僅得忘記「純在」、「定在」、「自為存在」(註三),還得忘記「諸法皆空,自由自在。」的前引號及中逗點吧,這好像又是個不小的工程。當然的,或許我該更先忘記的又是細部社會工程學的「工程」這兩個字及「當然的」這三個字的兩兩及三三吧。

註一:「云何比丘為知法耶?謂比丘知正經、歌詠、記說、偈他、因緣、撰錄、此說、生處、廣解、未曾

有法及說是義,是為比丘為知法也。若有比丘不知法者,謂不知正經、歌詠……………」、「比丘,我所說甚多,謂正經、歌詠、記說、偈他、因緣、撰錄、本起、此說、生處、廣解、未曾有法及說義。比丘!若有族姓子,我所說四句偈,知義知法,趣法向法,趣順梵行。比丘!說多聞比丘無復過是。比丘!如是多聞比丘,如來如是施設多聞比丘。」分見於《中阿含》善法經、心經。

註二:「大學之法,禁於未發謂之豫,當其可之謂時,不凌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

之所由興也。發而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而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脩;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燕辟廢其學;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見禮記學記篇。

註三:此為黑格爾(G.W.F.Hegel)邏輯學【存在】、【本質】、【概念】論中,【存在】所包含的「質」、「量」、「度」內,關於「質」的論點。

大金剛的家書

當他專注的越游越遠,似乎沒有聽見船長及大家以危險放棄的呼喊喚他回來時、當他逐漸的接近那個浮球數次不聰明的撥動而浮球總是不近身時、當他抱著浮球打水回來臉上那種似乎不明白我們大家曾有的擔心婉歎時,海藍天中那白色的浮球、那鮮黃救生衣後的白色水花畫面,卻讓我………


大金剛那年十七歲,身高不高,骨骼粗大,不過上半身的皮下組織比起下半身來,顯然超多了些,加上不止略嫌突出的腹部,因此在體態上顯的有些臃腫,也因此走起路來有點重重、鈍鈍的,實有幾分災難電影《大金剛》裡的「金剛」模樣,但當時的我聯想並不活潑,個性下也從未對任何人下過綽號,不過對於以上所聽到關於他的第一次叫喚,在我認識他之前,「大金剛」這個稱謂跟過他顯然已有一段時日。

大金剛的右手除了姆指外,都是從他自身的腳趾移植的,這大概就絕對不只是稍稍造成他工作上的不便了,而或更因為他這項特殊的外表吧,我對他的首次了解也是由此切入的。大金剛告訴我的第一件事,是他在國中時的離家出走,那時他跟他的家人還居住在故鄉臺東,他經介紹所的人介紹至基隆上船,而這條路他走的就真的有夠遠的了,他在那船上不慎打去了四根指頭。

那次聽他說起了介紹所時,他還有不少的憤慨。介紹所的人也許也欺負他那個年紀的智弱吧,除了拿走他行情上已經夠高的介紹費外,連帶的還將他船員出港前能借支的薪水也取走了些,受傷後他的家人跟公司,對這筆糊塗帳還有些爭執呢!不過他當時的天性倒也樂觀,說過後很快的像又把這些忘記了似的,說起了他對基隆長庚醫院裡的姊姊、阿姨的記憶,也許那對他而言果真是段白衣天使的溫馨之旅吧!

另外他上唇的人中旁還有一道縫痕我也注意到了,問他,他說是國中時逃學偷騎他父親的機車所留下的,說起時好像也見不到他絲毫的悔懺,反倒是他對於自己十四歲時就有騎機車的經歷,而顯的有些洋洋得意呢!另外那次曾經問起過他還做過些什麼,他說過曾在表哥的電器行裡學習過。當然的,關於為何離開的我就沒往下問了,或許吧,在當時的理路裡也認為麻煩不斷的他,離開或許也是種當然吧!

他的家裡我曾經去過一次,見過他的爸爸、媽媽,及他兩個年幼的妹妹。那時他正在對著一台拆開的手提收錄音機,用著烙鐵在原來的喇叭上焊出一條喇叭線,看到我時他還興沖沖對我展示他那自己焊上的、那能隨著聲音閃滅的二極體,絲毫看不出當天下午在他的身上曾經發生過的事。

那天下午他曠職。當然的,或許那種情況也不能太怪罪於他吧,高雄七月天的一個上午下來,連大副都是十一點剛過就提議用飯的,到下午時出現的也僅剩大副、大副的兒子和我,那些灌了就蒸、蒸過更疺的礦泉水,讓當時年輕力壯的我自己都熱的厭厭的,更別提那兩點多才開始、三點半不到就又急著說明天再繼續的老大副了,我還是傍晚時遇到一個那天下午也曠職的少年,說起他差點在淹死在旗津海水浴場,才找到他家前去探視的。

不過到了大金剛家裡看到大金剛的情況,我顯然起過些懷疑的,懷疑那說是被他跟幾個同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驚險拖救上岸的少年說詞是否有些誇大。問起他這件事,大金剛像是沒聽到的只繼續的談他的喇叭傑作,一時間想到了好像自己在那個年紀也有份對一套音響的專注希冀,見他沒事,也沒多說什麼的準備離開,倒是當時他剛下班返家的父親看到我後,更留我坐了會。

一個頗和氣的大卡車司機。不過似乎他的父母對他們這個兒子也有很多的無可奈何,問起大金剛時,除了搖頭外也說不上什麼,當然的,有很多話也不是初見面的我想問就能開口的,談話時我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在從他另兩個年幼女兒神態上沒有太多大金剛的跡象,以心底的「還好!」來作對這個不甚幸運父親的稍稍寬慰。

出港時大金剛的母親,倒是我們同船裡唯一到港邊送行的家屬。那天她下過功夫整理過自己,薄施的脂粉下還加上了頂洋裝帽,頗有別於我在他家中看見的模樣,出現在甲板上時,要不是她第一句話就是指著大金剛說的,匆匆一面,我或還真認不出呢!那時她拜託所有的人幫忙她照顧他這個兒子,甚至在船要駛離港檢所前,或許又因為曾拜訪過他家那次吧,他還要大金剛把我叫至圍籬邊,隔著層圍籬又再加以叮嚀,不過自己是第一次上船,對於她的囑託實沒能有太大的信心,不敢有太多的答應,只能是點點頭,說了點「大家互相!」、「船長人很好,你放心!」讓她母親的心情放鬆的話。

上船後船長倒是對大金剛不錯。也許是間接隸屬的關係吧,沒有工作上的直接,倒不曾見到船長對他粗聲厲氣過,偶而給點他吃的東西,偶而還把他叫至房間要他表演一下那大概還夠不上是肚皮舞的腹部肌肉滾動,他們私底下相處的倒也愉快。不過漁船上畢竟是工作的團體,不是郵輪,除了在避颱風外,工作時數之長,讓睡眠足夠我自己都覺得已是苛求,實也留意不到,多數我能注意到他,只能是他在挨罵或挨打的時候。

在工作上大金剛做不來,幹部們首先找最突出的開始罵,也是人之常情,而當有人罵他時他又反應不過來,就只是瞪著他那不太轉動的眼睛看著人,多數就會導致挨揍了,在甲板上船長比較能仰仗的是脾氣暴躁的三副,那個曾把他跟大副的兒子——一個服役時因打鬥頭部受過傷的兒子,下過個「模特兒」封號——應該是櫥窗內的三副,遇上他就真的不只是受不了了,對他的打罵要說是「斷時不斷日」,也並非形容詞吧!

當然的,在船上看他不很順眼的,不只那些幹部的。大金剛不曉得是否受過點校園暴力,以及不完全傳媒的影響,剛上船時還懂的一些虛張聲勢的江湖話的,而當他說起這些要不去注意看他,只從他背後體格看過去的話,倒還真有些模樣,不過那在一開始就被一個年紀比他更小的船員洞破,反而就有點成了黔之驢的下場了,一些年紀跟他相若的船員,好玩的時候偶而捏他一把,或是不高興時推他一下,那是經常,若在生氣時或挨罵後,給他幾拳也就並不意外了。

在船上若沒有他讓人給欺負,你們有更多好冤的呢!」有一次又是他在這種情況後,我搖著頭帶著點無奈的為他的價值申訴說。

「是啊!說不定會『仙拼仙』呢!」三車當時還回應我一句我還頗陌生、帶著臺語俗諺的這句。

當然的,是否真的會是這樣我是不知道,當時船上龍蛇混雜或許還稱不上,不過似乎每個人都太過魯直了些,更況有六、七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嬰仔兄,鉤心鬥角是不至於,不過口角、打架的事可就避免不了了,有幾次想拉開他們,自己還挨過些邊拳呢!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特質吧,大金剛也經常製造出不少能讓人的哭笑不得的狀況出來,拿他吃泡麵那次來說吧,我甚至曾因此想過自己青少年那個階段,是否在其他方面也有這種傾向呢!

那天才剛開始作業不久,真正的魚季還未到來,我跟三車及一個船員在餐桌旁正喝茶聊著,只見大金剛拿著個鍋子、電爐、跟四包泡麵出來。當然的,通常我們對這項飲食的準備,僅是一個鋼杯跟支電湯匙,這就已經有點誇張,而三車不知怎的那天興致特好,問上了他一次最多吃上幾包:

「不然你一次最多曾吃上幾包啊?」

「七包!」大金剛回答的倒是斬釘截鐵。

「是實情才好講喔?可別騙我喔!」老道的三車睨目看過我後笑笑對他說的話,我想他那雖然不太轉動的眼睛也應該看到了,不過似乎不是。

「他這個人腦袋不曉得轉彎,你別激他,要是吃壞了你可賠他媽媽不起!」

關於出港前已經有的兩個多月相處,我當時甚至當著他的面要三車別逗他,不過只不曉得他又是哪類的英雄概念在作祟,竟真的、而且執意的一口氣吞下了七包的統一肉燥麵,他最後的一段我看他吃的有點勉強,要他別逞能,他甚至還表現出一點對我的很不高興呢!

大金剛還有段「凡事相信」(註一)的趣事,我想我也一併說給大家聽吧。大金剛在上船時帶了本舊的月曆,機車廠印刷的月曆紙上,是一些歌星們的頭部特寫,當他拿出來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向他要來貼在牆上呢。那次是住臺中的一個跟他同齡的船員阿興指著他床頭上的林慧萍,問他那是不是他的偶像,他答是,不過當阿興問他林慧萍唱過哪些歌是他記得的,他卻又怎麼想也記不起來,就在這時候阿興突然邪光一閃,跟他說起林慧萍是他的鄰居,說下船後可以介紹給他認識,當時旁邊有幾個同伙在發笑,而阿興也當著我們的面食指放在唇中要其他的人別說穿,這點我相信他也見到了,但只不曉得這時候的他相信的是什麼,他仍然沒有懷疑,仍只還直說要那個船員下船後一定要帶他去他家呢!

說過了大金剛前述的這些事後,感覺上覺得自己描繪的一點都不生動,坦白說從小軍事性質的榮譽教育,或是無形中文以載道的內容,讓我實有力有未逮的無能感,在此對大金剛給過我的諸多突兀感,不願以筆墨難以形容來解釋自己在敘述上所學的簡陋,當然的,或許心態上也不願以誇張的丑化來形容他,以致帶離我認為他帶給我的主題有些。當然的,莫名其妙的加上這一段自己都覺得可能多餘,或許吧,只我個人覺得在進入下一段之前有一段文字隔開的必要吧,雖然說社會的資訊速度及開放程度,這種內容也算不得什麼。當然的,或許敏銳一點的人或許待會從下文可以看出在我很多的「當然」、「或許」、「不過」裡,看到我當時對於這類情事曾有的矛盾及困惑了!當然的,如果「

當然」是心虛、「或許」是流轉、「不過」是希冀的話,從這裡我想我也不太明白我能所希冀的又是什麼了!

談到了十七歲,或許他生命中的某種發展也不能不提吧,尤其上船前我又認識過一點粗淺的佛洛依德,當時我就拿過不少半解一知的「佛漏倚得」在思索過他!

那天船隻正在避著風浪,趁著那個空檔,我補足了點睡眠後正看著大副拿給我的《漁訊》不久,卻被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打斷,一下後大金剛手擋著頭楚楚可憐的跑到我的床鋪邊站住,隨之而來的是另兩個年輕船員。

「又怎麼了呢!」也許有正接觸新知的專注,又對於不容易有的休息受到打攪,我帶著點自私不悅的出了聲。當然的,也或許是大金剛出這種狀況又已經不是初次了吧!

「嘻……,你看,他……,他……,他跟我打手槍在上頭啦!」阿興這時笑著在說著,說著時還被笑聲帶出嚴重的口吃,但那似乎倒不是憤怒,手上除了拿著本女體的彩色刊物笑罵搥打外,還兼往他身上直抹。

「你喔,………」當時我忍住笑搖頭,伸出的手就想敲他兩下腦袋,但是看見他當時驚懼的模樣後,還是又收回,只能是更重的搖頭。

「我好心借給他看,他竟然………,還敢拿來給我看!」這時的阿興還笑的更誇張的還更又補了句。

「唉……」

當然的,關於這一點我就不曉得是不是生物性片面醫學述辭所造的孽了。當然的,對於這點,我當時好像也只能檢討自己,好像自己上健康教育課生殖器官的那年,除了「過量」這兩個字的一段話的告誡外,在同一個階段裡,包括不記得公民與道德或其他課程裡,配合的注入過足夠份量對「性」的內容或健康的。

在過後的一個魚季裡,阿興更戲稱大金剛跟鯊魚有動物姦的行為。這點大金剛是極力否認的,當時大金剛的表情及阿興的態度,讓我也仍寧相信是沒有吧。

當時一時間對於此事我所能想及的並不多,或許能想及的都模糊掉了吧,亞當、夏娃,或者聖靈、義人,這些還未有根基的聯想,一時間好像沒有辦法讓我從大金剛身上浮出,稍稍聯及的倒是日片《崷山節考》裡,一個因贖罪每天接待一個男人都不願意接待而產生動物姦的某個角色。其實在船上我還看過老、中、青三代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看色情錄影帶的模樣,在一次聽過阿興說他看過船上播放的那些「十四歲」、「阿匹婆」、「性無能」等各色A片覺的噁心的話後,我還透過報務員要船長考慮一下這些青少年,審慎為之,別夭折了他們對兩性思考的萌發,不過看過那群青少年爭相說著自己不是處男時的模樣後,難免的對自己曾在發育前就被一些朋友的墮胎事件偏差過的兩性思考以致空白過的那段青春,有些自卑,即使是想跟他們解釋一段當時自己已經知道的一點雜婚、群婚、圖騰婚的演進都猶豫而沒說出口,而且大概也是自己對生物課本上的科學權威感當時還不曉得如何獨外來懷疑吧,更況自己當時也存在著的對生命的深沉灰色,即使在稍後的思考裡,甚許還有點當時職業的業障吧,看著那些魚類想到的卻是演化的漫長歷程,雖然想過點生來的不平等,但也許能從大金剛情境上想到較多的,反倒是魚都會上網的那種生命消失感而偏頗了吧!

「你不能這樣護著他,不然他會越來越不像樣!」

這是另外一個被大家喚作「大元(ㄎㄡ)」、比他更年輕的船員,對我平常對大金剛不經意下維護所說過的話,那次我也稍稍想過對大金剛的態度是否也有所偏差,不過在同樣年紀的時候,自己多少是生活在親朋師友照料下漸進的,關於「不教,何以別乎。」雖然曾加強的去想過了次,不過當時自己似乎停頓在時代自我的追尋裡,一直只被教育,對「教」與「育」似乎連較粗淺的概念都沒有,而且年輕的本身或許就是種弱勢吧,甚至當我無辭以對,對大元只是以「那你就看他可憐不會!」的字句相應時,「那我就不可憐喔!他還有他媽媽叫你照顧他,那我呢?」自小就父母離異的大元出口的話,也讓我不得不檢討自己他的態度是否都只是一眛浮濫的同情,甚至對於接著我在詞窮下,對大元以一句「是查甫子什麼不好比的,跟人比可憐!」斥責時,雖然現今想來那也只是當時最直接的魯莽,卻也不得不懷疑起是否就是「查甫子」的那種邊際教育也加強的造成過大金剛的不幸。當然的,當時自己剛退役不久,包括那些軍隊幹部們為了帶動陽剛氣氛的有色笑話文化,跟蘇格拉底「衛士」、「群婚」讓我混亂的部份糾成一塊,「查甫子」究竟又是什麼,不只就當時的我而言,包括現在的我也不只是模糊的。

下船的時候,大金剛的母親到港口來接他。不過當我看到她時,相約一起北上的同夥已經攔下了車輛,在匆忙的照會間,我也只聽到他母親告訴我他們搬家到了基隆的事情,本來想說結帳時還有機會見面吧,而那天卻沒見到他的到來,從此也就失去了消息。當在返航途中思索自己前途的時候,我似乎無意中不知怎的也想到過大金剛的未來的,不過在想到一些啟智教養機構時,自己似乎也對當時只是聽說過、那種感覺上類似「類聚」的機構,沒有很好的感覺,而且回航前在大家清理船身附著物時,我留有一幕大金剛想去撿拾一個不慎落海的浮球的某個畫面又十分強烈:當他專注的越游越遠似乎沒有聽見船長及大家以危險放棄的呼喊喚他回來時、當他逐漸的接近那個浮球數次不聰明的撥動而浮球總是不近身時、當他抱著浮球打水回來臉上那種似乎不明白我們大家曾有的擔心婉歎時,碧海藍天中那白色的浮球、那鮮黃救生衣後的白色水花畫面,卻讓我深怕那些教養機構會是另一個他更走不出的封閉牢籠,就算當時我能有機會跟他的母親多談,我想我也不知道我能說的又是什麼吧!

後來有一段時間過的十分匆忙,甚至可以說是不知所以的汲汲,漸漸的跟船上還能聯絡的同伙,從稀落的電話也就達到了停止,對於大金剛的感覺就更遠遠遺落在人海之中了。然後又是幾年後才在一次從高雄回程的火車上,無意間藉著林慧萍唱出的一首歌曲才又突然想起的,不過生性在那次大洋中培訓後,仍無法完全樂觀起來,甚至有更悲觀跡象的我,當時又處在困擾的俗務中,結語也就以一種「但願他今生修的早,來世有緣!」的虛假樂觀,來調侃自己對他的那種已經被造就的悲涼觀感吧,不過似乎冥冥中的冥冥卻似並不贊同我以這種態度來面對人世,就在隔不到幾天的電視新聞中,一則播報丐童事件的被告之中,出自基隆地區的新聞事件,除了腦海中以匆匆走過的影像,稍稍短暫的抗拒不願意承認那一定是他之外,我想我沒有太多其他可以逃避的,甚至自始至今都被他的外號掩蓋不知道他姓誰名誰的我,實也找不出勇氣向電視臺或有關單位問詢,甚至這種進行式讓自己當時那種建設中的己立立人方式,都連帶都受到挫折而有所萎縮。

「好啊!那你要寫什麼?」

「不知道!」

「是你叫我寫的,你若沒說我要怎麼寫?看你是想跟你爸爸、媽媽講什麼說?」

「……」

然後好像是跟他有過的這一段話語讓我想起了某些的吧。那是在一次接送公司另一艘一個被捲進網中肋骨及右手骨折的傷患、當大金剛看到有人寫信託他帶回去時也想帶點訊息回家的對話,我想也許可以藉點文字讓他及將來可能跟他類似的人多得到些關愛吧,不過似乎就在文字的力量跟種種錯置回聲的斟酌中,以及民主自由無間的突兀浪濤裡,一種筆管難書的心情下也就又淹沒了,經過了張雨生的《大海》,走過了劉德華的《浪花》,笑過了許如芸的《淚海》,忘盡又想盡了張惠妹的《聽海》,溫柔敦厚(註二),溫柔敦厚,溫柔敦厚的提醒,以及還是不夠找出全面建設的自慚,在許許多多的大儒、大道、大法之間、還是讓我對他的那段記憶只能是一段時間後、一段時間後的進出在一堆同樣找不出方向的文字檔案當中,只能夠在懷疑「字等」、「語等」、「身等」、「法等」究竟是佛告大慧給大慧的某種建設(註三),還是那已經氾濫成「開講」、「顛覆」外的種種負面效應了,然後就更懷疑是否自己更感無能,而逐漸的把大金剛當成了一個越來越難解開的社會心理檔案形式了,然後就更懷疑自己是否只是想把他寫成一篇抑揚頓挫、節奏分明、獻給神祇的詩篇了。

然而,不曉得有一次為什麼將大金剛的這篇記憶寫到這裡時,只有心虛而失去慚愧,或許吧,那次是因為當時電視上那些掩埋、撲殺口蹄疫病變豬隻的殘忍鏡頭而憶起的,或許吧,那是因為接著在達賴來臺的灌頂大會轉播旁白上提及的、一種比觀音灌頂更繁複的金剛灌頂而聯及的,那時候我想既然觀音灌頂都可因來台時間倉促跟配合電視轉播而省略一些過程,那麼或許我將將假定定義在能稍理解四種言說妄想相(註四),或是稍理解耶穌趕鬼入豬群故事中那些趕豬者跟居民矛盾的人及耶穌為何不要那人跟隨(註五),提供給這些人想想應該也算夠矜持保守吧,不過似乎不久後又仍然覺得好像忘記了點花花社會觀的檢省,好多次都好像是因為覺得自己好像對各種人性不該太樂觀,還是該嚴謹些,才又覺得尚有太多不妥而擱筆的,反而天馬行空式的從要是那次多給點時間他自己想,一直想到要是他跟他的父親一直是生長在他祖先三百年前步調較慢的臺東他又會怎樣的一生,才又覺得那又已脫離現實太遠、過於虛無縹緲而停止的。

那次我是看了他的樣子後很直接的就搖頭的:

「唉!那我替你寫說你在這裡很好,船長、幹部們大家都對你很好,叫他們別擔心,另外叫他們替你向兩個妹妹問好,這樣好嗎?」

當然的,當時看著點頭後就沒什麼反應的他,我似乎沒忘記調轉頭告訴也在一旁的大元幾句:

「那那些我跟大元在船上怎麼欺負你的,在這裡寫也沒有用囉,你要報告回去再報告,不然只讓他們多煩惱也不能怎樣了!喔?」

當時大元的年輕很直接的就笑推了我一把:

「你別胡說八道喔!我什麼時候又欺負他了!」

當時:

「真的沒有嗎?大金剛,有沒有?」

當時大金剛嚴肅的點頭後的臉上樸真的笑著,然後我稍坐直起來,藉著手上當時拿著的一隻筆朝大金剛肚子做勢:

「那我這樣算不算是欺負你?」

當時,當時大金剛笑著跳躲開後停留了好久的、連思考都不需要的笑容。

然後感染了那種笑容後,我好像忘了好多上船前給自己要求的清醒跟勇敢,覺得我該先尋找回的是大金剛的這類笑容。

只不過大金剛的那個笑容卻逐漸褪退成哀傷與淒涼。

……………………

然後我不曉得是否也應該藉著那些或許難罕接觸大眾傳媒的各宗各派,在歡迎達賴來臺大會致辭時那些一昧強調自身信仰,那些或許也懂的「天父」、「無極老母」、諸聖之名訓示的人所祈禱的世界和平,也託他們替我寫封我當時替大金剛寫的信了。

但是,坦白說,在那些民主政治下那些肢離破碎、高潮迭起、比戲劇更戲劇的政治新聞裡,我已經開始加深懷疑起那些四旬期主日裡的禱告詞「請為政府官長祈禱,求主恩賜他們智慧和才能,真心為人民服務,並在改造世界的計畫中,注入真理和博愛,我們同心祈禱。」了。

然後,當然的,這些記憶我好像又從達賴離臺後又斟酌至今了,連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都唱冷好久了。當然的,達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臨行前遭個年輕記者的「五十萬」那種不敬的問題後不來了,但是就算是「政」與「治」有種終極的「群」障吧,他的某些「客」氣,也很難讓觀音法身的悲憫對臺灣社會起持續的作用吧,至少上聽力道不足的悲哀,曾讓一個負面的如來神掌(註六),又不曉得替這個社會造就了多少的腥風血雨,他地位尊崇背後所代表真正意涵,多數還是讓臺灣的眾百姓觀了就光,但難道臺灣龐大的佛教團體迎的動佛牙卻主持不起金剛灌頂(當然的,希望佛牙就是序幕)?或是其他各宗各派缺乏類似的法情或內容,我好像仍感覺不出那種體驗,當然的,雖然仍懷疑的,就只能是希望他們是把法會的發心、精力,是轉注在某些也響起的教育改革內容之中了。

註一:「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愛是恆

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見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在這裡是我曲解經文的誤用吧。

註二:「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見禮記經解篇。

註三:「爾時,大慧菩薩白佛言:世尊!何故世尊於大眾中,唱如是言:我是過去一切佛,及種種受身,

我爾時作曼陀轉輪聖王、六牙大象,及鸚鵡鳥、釋提桓因、善眼僊人,如是等百千生經說?佛告大慧:以四等故,如來應供等正覺,於大眾中唱如是言:我爾時作拘留孫、拘那含牟尼、迦葉佛。云何字等?若字稱我為佛,彼字亦稱一切諸佛。彼字自性,無有差別,是名字等。云何語等?謂:我六十四種梵音言語相生,無增無減,無有差別,迦陵頻伽梵音聲性。云何身等?謂:我與諸佛法身,及色身相好,無有差別。除為調伏彼彼諸趣差別眾生故,示現種種差別色身。是名身等。云何法等?謂:我及彼佛,得三十七菩提分法。略說佛法無障礙智,是名四等。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於大眾中唱如是言。」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第三。

註四:「佛告大慧:有四種言說妄想相。謂:相言說、夢言說、過妄想計著言說、無始妄想言說。相言說

者,從自妄想色相計著生。夢言說者,先所經境界,隨意念生。從覺已境界無性生。過妄想計著言說者,先怨所作業,隨意念生。無始妄想言說者,無始虛偽計著過自種習氣生。」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第二。

註五:故事見馬太、路加福音第八章:

他們到了格拉森人的地方,就是加利利的對面。

耶穌上岸就有城裡一個被鬼附身的人,迎面而來;這個人許久不穿衣服,不住房子,只住在墳塋裏。

他見到耶穌就俯伏在他面前,大聲喊叫,說,至高 神的兒子耶穌,我與你有什麼相干?求你不要叫我受苦。

是因耶穌曾吩咐污鬼從那人身上出來,原來這鬼屢次抓住他,他常被人看守,又被鐵鍊和腳鐐捆索,他竟把腳鐐掙斷,被鬼趕到曠野去。

耶穌問他說你名叫什麼?他說,我名叫群;這是因為附著他的鬼多。

鬼就央求耶穌,不要吩咐他們道無底坑裡去。

哪裡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穌,準他們進入豬裡去;耶穌準了他們。

鬼就從那人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湖裡淹死了。

放豬的人看到這事就逃跑了,去告訴城裡和鄉下的人。

眾人出來要看什麼事;到了耶穌那裡,看見鬼所離開的那人,坐在耶穌腳前,穿著衣服,心理明白過來,他們就害怕。

看見這事的,便將鬼附著的人怎麼得救,告訴他們。

格拉森四圍的人,因為害怕的很,都求耶穌離開他們;耶穌就上船回去了。

鬼所離開的那人,懇求和耶穌同在;耶穌卻打發他回去。

說,你回家去,傳說 神為你做了何等大的事;他就去滿城裡傳陽耶穌為他作了何等大的事。

註六:指當時的總統在出訪記者會中謔稱當時的省長為其掌中之孫悟空一事。

後記——迴自太平洋的告禱

「再抓沒幾天了,差不多要回去了啦!」

「你又知道了!」

「我說的你不要信喔?不然你去問問前頭的,看現在魚是不是都在網頭那邊,天氣冷了,魚都沉下去了,要換超低溫的出來抓了!」

「嗯,放捆(鮪釣)的對嗎!」

「是啊!你怎麼會知道?」

「全世界就你一個人行船喔?人家大副、大車不會跟我說喔?報務員也說過啊!」

「那回去還會再上船嗎?」

「不敢了,一次就嚇到了!」

「給我騙,有什可以嚇到的?說來聽聽看!說正經的,跑船實在也不是什麼好頭路!」

「你看!連你都這麼說,那你要叫誰還敢上船!」

「我這樣說有什不對?這是事實啊!」

「沒有啊!我也沒說你不對,是你這個老船員就沒好樣給我們這新船員跟,你要怎麼叫我們還上船?」

「什麼好樣?不然要怎樣才是好樣?」

「沒有啊!人家學校最少也會教人唱那個『捕條大魚笑哈哈』,人家陳一郎最沒有也在叫人『行船男兒免怨嘆,心情就要放輕鬆』,你呢,呵……」

「呵……,陳一郎是誰?不曾聽過!」

「喔!你連陳一郎都不知道喔?你是在海上多久了啊,住在東港,你不是也住東港,以前跑船的,現在在唱歌!」

「我管他誰,『免怨嘆』!那唱歌才這樣唱,不然你叫他再回來跑船,看他要不要說?」

「呵!說不定喔!」

  ***       ***       ***     

這是下船前一次作業空檔中,與一位老船員的聊起。

那時候連續作業了近三個月了吧,每天的工作時間是16-18小時,只休息了個颱風天!

下船後不曉得為什麼,曾經想回到社會學的課目中去修習,因此曾在台北的工地打工,而雖然那時候的台北常下雨,不過就像工地老師傅所說的,那是個好工資的年代吧,一天的所得超過當時一錢金子的金價,理想的估算只要一年半吧,說不定就能掙得所需要的三年學費,不過僅只一個多月的,就遇上了台北的六四後續。

當時工地的老師傅老找喝酒,而剛搬出老闆體諒出外讓我住的工地,也不曉得當時血液中流著什麼,關於那樣重大事件有著許多的莫名,只是或是也是真的並不懂台北吧,見到的景象,特別是在羅斯福路跟幾個哲學系學生聊過的印象,年輕的熱情與真實之間,老大副一點曾希望我對漁業的寄語,及服役時中山室書籍裡「周公教文王以無逸」旋轉著,對於工作及繼續唸書,都充滿著無力。

當時就試著寫過,只是高中後就罕交過作業的我,當時腦海的邏輯也不曉得為什麼都是第三人稱全述——也許是服役時看過的幾本杜思妥也夫司基,及許多認定的理想故事都是如此吧,只是並不知道那樣的寫法所需要的涵養及修為,而後來電視節目中有一個方芳飾演的、口頭禪是「爸爸!我又回來了!」、有為青年的角色,看著那一直停留在故事開頭的稿紙,只能覺得「寫」或真得三代的孕育,而當時的社會情態讓我對學校的「學」似乎也失去概念,又外出工作了好一陣子。

而或是曾有過那種「想寫」的想像吧,以致後來對於許多海上喋血的新聞都特別有著股莫名,而雖然也曾藉著友人寄來過的學生劇團影片,及參考一些劇本,再試著想表達那段感覺,不過也都未果,而這些是我八十五年上過一期編劇班後,寫出過個當時剛看過一經典名片後自己都覺得好差勁的劇本後,父親中風需要復建期暫不能離家工作時,就劇本及一些當時的感觸整理出來的。

當然的,寫的很濫情,內容應該也無補於世,事實上寫下時連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及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的三個論述」(註)概念皆無,而要是有或應該也可能有能力寫建言,一篇建言或也就能交卸他那幼稚的鄉愿之心,不會想記述故事了吧!至於台灣的遠洋漁業,目前的問題是資本型態、比較經濟的問題,還是教育方向、少子化的問題,到了今天,反正應該都不是很容易解決的問題了吧!

記得在航末的時候,曾跟報務員聊起過些美國遠洋漁船上的幹部眷屬、韓國船長的配槍、及一些工時的問題,關於漁船上的生活可否改造的問題,不過劣幣逐良幣、勞動後屈,那自己當時也懂得不多的文言文,一遇到報務員的「本來無一物」,很簡單的就讓報務員的「你乾脆說遊艇好了」給制住了,當然的,面對著世界市場的競爭,報務員那種戰時的說法或也不是沒有因由,只是,只是,只能是留下這些彆腳的紀錄,供有緣噴飯了。

只是,只是,只是應該也不用只是了,目前似乎也只能是,只能是祈望船上的幹部們,能多多善待那些外籍漁船員們囉!

只是,只是有專家研究,說兩性教育的最佳施予期在十四到十六歲,這方面自己所處的時代是貧乏的,至於無障的業與職的最佳施予期又在什麼時候,就不知道有沒有專家也一併研究了!

(戊子年未月2008.07)

註:「1.……這種共產主義,由於到處否認人的個性,只不過 是私有財產的徹底表現,私有財產就是這種否定。…… 2.……這兩種形式的共產主義都已經把自己理解為人向自身的還原或復歸,理解為人的自我異化的揚棄,但是它還沒有弄清楚私有財產的積極本質,也還不了解需要的人的本性,所以它還受私有財產的束縛和影響。… … 3.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揚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於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於自然主義,他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鬥爭的真正解決。……而在今天,普遍意識是現實主義……」(見卡爾.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附錄——苦.庫&虹.虹

苦.庫   

人海潮又浪   

資與投流恍   

錢成物起槳   

仁成人債方       

*** *** ***

……而印證功能論最好的例子便是庫拉圈(Kula ring)。這個存在於新幾內亞東邊的跨島群交易圈同時以順時鐘和逆時鐘方向進行兩種物品的交換,可是這兩種物品卻不具備實質上的功用,但土著卻願意冒著相當的風險進行這這種無限循環的交換。在多數外人眼中,這種行為看似不可思議,但馬凌諾斯基卻認為這種交換過程倚賴於彼此間的信任,而這信任的原動力其實是為了其他民生物資的交換:由於各島之間物資有限,彼此間依賴度頗深,庫拉圈的交易過程得以建立彼此的相互信賴感,使其他順帶的交易成為可能之事。……由此衍伸,馬凌諾斯基以為多數穩定的“野蠻人”文化正快速被西方文化取代。身為人類學家,必須儘快以田野調查將這些文化紀錄在民族誌之中,才能“搶救”這些“未受污染”的文化身影。因此他強調“搶救人類學”的重要性,並成為他積極送學生到世界各地研究的理由之一。

取引自維基百科—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       

*** *** ***

第一次接觸「Kula」一詞,是在二十歲時的寒假,自李安宅先生所譯的《兩性社會學》,李安宅先生譯作「苦拉」。 當然的,當時的思維模式並未曾離開鄉間吧,對於貨幣甚至都不太認識,印象中是種利用季風航海,將一些貝殼項鍊的寶物的輪流參展,是一種人與人的交流,包括在並沒有注意到「西太平洋的儀式貿易人」的「儀式」兩字下,雖然曾稍連結起自己那自幼鄉間那類「平安戲」的人際交流,不過不曉得是否「起立敬禮唱國歌」到了青少年的叛逆,而那些活動裡自己只參與搬桌椅、備碗盤,及那由祖母及一些婦女親友準備菜餚的看火,「戲」有了電視機,「平安戲」裡的「平安」只是種既有名詞,關於附近廟裡的「儀式」,是沒有一點概念的。 半年多後,曾修過文化人類學,不過一年的課不到半年就離開學校了,但是對這位老師的印象算是深刻的。外籍的教授,用左手書寫,教人類學教了二、三十年了吧,上課比較不是帶我們翻書,也不像許多老師喜歡用原文書,使用的課本有時候指出的章節名稱,甚至頁數他都已經在腦海,下課後的黑板上留下的粉筆字也比任何老師都多。

當然的,不是流行的詞,後來有十幾年沒在腦海吧,後來是一次在書局巧遇這本《兩性社會學》後不久,又恰好遇見了胡台麗女士的《性與死》,當時的腦海中也不知道轉什麼,也許有生活及理想的奔波吧,對於那個「庫」與「苦」的不同,還翻開過辭典,遇上過個「富農」的英文單字「Kulak」,並因此而嘲笑那兩者之間。

當然的,最近是從歷來各國各地關於花博的費用想到這關於類「儀式」的交流,當然的,關於貨幣與實質,那有多不是數字可以觀察的,關於「匯」與「由奢入儉」間那種領頭的價值取向差異與內部分工偏廢後的「流汗」與「流涎」,至於高分子聚合要如何看待「田水」與「肥水」,雖然曾見過篇對庫拉圈關於送往迎來也有的負面耗費的評斷,不過仍希望那種「美麗的力量」後,那從事人與人間工作的「巫術」與「巫德」間的層與次,不是又是各說各話、各取所需、趕印鈔票、趕造槍砲後的荼靡,而是更能存在於人民共向的生活中。 (2010 / 11 )

虹.虹

「快快快,相機拿出來,好多好多的海鷗喔!」

*** *** ***

每次只要想起「庫拉」,有一道關於彩虹的印記通常都是伴隨著的。

那一年二十六歲,在結束了一季秋刀魚的撈捕後,船隻航行了近二十天了吧,當時一些更換漁具的整備作業也完成了一段時間,只剩每天六到八小時的航行值班,也稍慵懶的過了有一個多星期吧! 那天下午是剛睡醒不久,半個多小時後有輪值,正想去收取那用洗髮精泡一泡,那被老船員形容成海龍王牌的洗衣機拖洗的衣物時,船上最年輕的同伙跑來,語帶興奮的跟我這樣說,也就取了相機走了出去。

確實也是一幕令人興奮的景象,百來隻的海鷗聚在全速前進的船頭上方。雖然有一次曾因送傷患停靠過釧路港,不過那次或是颱風前夕,海鷗都躲了起來,只見到少數的幾隻,對於沒見過的景緻,在海鷗發出的叫聲中,自己也在興奮中按下了僅剩的幾張底片。 出港前沒想過帶相機,那架相機還是出港前因颱風警報而多滯留,而又沒有辦法上船睡覺,在高雄市區遇見的,是一架 konic 可防濺的傻瓜相機,底片我也只買了三卷,而或是想說進了港就有的購,就都拍了海鷗了。

*** *** ***

「只要看到這些,就知道港口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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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片用完後,我是靠著欄杆繼續欣賞著的,這是接著也下來有一會的報務員開的口,不過他所提到的「這些」,倒並不是指這些海鷗,下來後看著我們興奮的他,原也是帶著微笑的,不過跟我同齡,但已經歷過幾年海上生涯的他,這時撐在欄杆旁注意向的已經不是海鷗,而是船邊所漂過的一些大型垃圾,而從垃圾的內容物,則似乎較傾向島上的居民,而我那從老船員口中「飛枝島」聽成「飛機島」,對這高中以前的地理課本上也沒見過的「薩摩亞」島,聽成的則是「三毛亞」。

*** *** ***

「是啊!那似乎是有人類的地方,就避免不了的!」

*** *** ***

從興奮的景緻中,遇上這帶有些報務員的「哲」感,我的回應倒也只是順口,而在報務員給我一個「凝」然的微笑就走開後,天空上的海鷗,或者那些或是著跳高,或試著加上衣物再跳高,一些役齡前夥伴們試圖與牠們互動的舉止,就將我拉了回去的,包括沒能想起船上那沒有化糞池的廁所,或者那或患有些幽閉恐懼症的二副直接就在船尾抱著纜墩排放,甚至一開始也不習慣,大副要我們將一些垃圾就往海裏倒的情景。

*** *** ***

「有彩虹!」

*** *** ***

微仰著頭側看著這些,當聽見這個也很有興奮味道,但畢竟比那個「快快快」的同伙文質些,而帶著有高中聯考國文、英文總複習的參考書上船,在船上被喚作「小白臉」的聲音時,也許前一個關於「垃圾」衝撞的消落,我倒是緩緩的移過頭看見的,而或是前一陣同伙的嬉鬧,海鷗散去了些,但就在船頭的正前方處,那道巨大又完整的彩虹,一頭落在薩摩亞島的森林,一頭落在一塊巨大的礁石的景象,接觸時絕對有些被引入棉懾的張口的。

*** *** ***

「哇!嘖!嘖!嘖!水嘎有趟好出賣! ……. ,去嘎報務仔,跟下卡寢室還在睡的人,都叫出來看!」

*** *** ***

這是又好一會後,船長發出的聲音。當時我似乎只知道向船頭走去吧,而那些原本嬉鬧的同夥,似乎都被這道彩虹所吸引住,是也正在駕駛艙中的船長或是也看到了我們的觀望,頭探出了駕駛室後發出的讚嘆,而也是這個聲音之後,才打破了我們那幾個靈魂被吸引住的寧靜,開始也有了聲音的,至於當年三十八歲左右,據他自己說十六歲上船後除了當兵的兩年及船隻整備期間,都沒離開過海的他,「水嘎有躺好出賣」是他的心目中怎樣的形容,就不得而知了,而除了一次他提到「查某子要學鋼琴、子要學心算」的表情,曾經微有感嘆自己這輩子大概都很難恢復到他那股屬於在大自然的純粹間又帶有剛毅的孩子氣質的我,在稍回頭後仍只看著天邊,是也沒多想那或是也接近他一種極歎的語氣的。

*** *** ***

「我已經沒底片啊!你去叫小白臉拿他的相機出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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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海鷗伴隨,正航向著彩虹的氛圍中,又好一會後那個最早叫我拿相機,喚作「大元」的同伙叫我拍下,並要我屆時候洗上一張給他時,我只好這麼說著。當時好像也只有我跟「小白臉」帶有相機,他那架是「 Nikon 」標準型的,父母離異的他,原是商船幹部的父親移居了日本,而開委託行的母親物質上給他的都還富足吧,但那個階段的愛深責切的關愛,反而在聯考挫折上讓他想躲避吧! 他後來取出相機後,「洗一張給我」的話語,我也向他說了,不過後來的作業忙碌,與漁獲不佳下思考的何去何從,下船前我自己也忘了提醒,而他為了歸總都給了二副的十幾萬賭債,下船後也沒再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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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沒有!您靠岸的時袸,喀有撙節的啊!本來還在考慮這次要給你們兩百還是一百,看這個情形,還是給你一百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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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對這個天地間難得的景緻,坦白說有些不捨的,不過值班的時間到了,也就只好進了駕駛艙,在讓那個景緻的愉悅中,看著除了以慣有的嚴凝面向一切的大副,那些都帶有興躍的夥伴們逐漸的散去,至於這句船長的帶些煞風景的話語,則又是接著的無線電上傳來的兩位船長的聊起,內容則是一位已靠岸的船長向一位也即將靠岸的船長說起,他有一名船員,在喝了酒回船的路上因遭當地居民以石塊攻擊而受了傷的情形。 當然的,那次船長真的也僅發放了一百美元的薪金,讓我連採補些生活用品都得打些折扣。 當然的,雖然當時也吃不到幾次蘋果,不過船長靠港時私人的錢購下華盛頓蘋果,送了我們每個人六顆,而每顆都只有檸檬般的大小,那稍顛覆了我關於蘋果的看法,當時倒並沒有想及那裡的蘋果可能也是海運而來,並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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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就是——你跟潘尼洛之間的鴻溝?」

「難說。潘尼洛是個有學問的人,是個學者。他跟死亡沒有直接的接觸;這就是為什麼他能夠用那種確定的口吻來談論真理——用那似乎不能動搖的信仰。但是每個鄉村教士當他到教區看望教友的時候,當他聽到臨終的人在床上嚥氣的時候,都會有我一樣的想法。他會想辦法先減少人類的苦楚,然後才會向人指明這苦楚的好處。」

摘自:卡謬《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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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現在是都不知道小學課本中還有沒有這一課了!

當然的,記得有一次在週末週日對連續劇《大明王朝》的欣賞中,有一次家母曾問起了我螢幕上的明世宗在做什麼,那是幕關於明世宗在他的修室中兜著個地上八卦的圖案不停的轉奔的情況,至於那幕經導演模糊化處理後象徵中的象徵,記得當時稍帶困難的跟家母解釋了點關於邏輯與判斷力之間,至於「失之在賊」,或就因自己也遲疑了下「陷必有所麗也」,見家母已專心在劇情的欣賞中,就並未再加以解釋的了。(2010 / 12 )

附錄——海.洋

不久前聽見有位舊識的姑丈過世了,而還是在他過世後,才知道他的名字中有個「海」字!

舊識的父親,據說是退伍時從鄰鎮來探望他嫁在此處的姐姐,恰巧伯祖父巡田水時進到他姑丈家,而伯祖父與他姑丈的父親話著些家常時,也稍說起了自己小舖內正缺幫手,他父親聽見後也就問了下來,而後來伯祖父家修房子時,他父親還遇上了隨他外祖父來幫活的母親,後來婚事也說成了,他父親就在此成了家,而他姑丈家的祖居後來則遇上開路,分家後在找地蓋屋時也稍問了他父親及妹夫,因此幾家就住了隔壁。

自己跟舊識姑丈是僅說過一次話的。那是一年過年期間拜訪時,舊識恰好出去了,而他姑丈也恰在門口曬太陽,跟我說了出去一會,應該就回來了,稍後也就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坐了下來,而在找些話的聊著間,也就問了他有沒有也出國走走,而他倒也稍說了這些年也曾跟團出去走過幾次,而接著他則也不知怎地說起,說是去年年底也有人找他一起去日本走走,說是日幣貶值,價格很是優惠,但被他一口就回絕了,還說腳氣還好,行動要是仍方便的話,是哪裡都去,就是日本不去,當時都看不太出他已年近九十了。

而不解下,還問起了他為什麼,他則說起了日據末期,他務農的父親為了一家十幾口是都一直還餓著呢,以致曾藏起了些稻穀曾被查獲,被拘禁過,還挨了刑,他見到過他父親回來後那種無奈、無助與沮喪,至今都無法忘記,所以他從來都不認為日本那個國家,能有甚麼好觀光的。

舊識姑丈的父親,小時候也到家裡坐過,家人也教過稱謂,路上遇見都會稱一聲伯公的,而曾離鄉多年,較留下的就只有幾幕他牽著兩頭牛(記憶中有段時間是一大一小),走在那很寬敞車速也都不慢的馬路上的身形了,有幾次是經過恰遇,有幾次則是在樓頂遠眺,而當時耕耘機算是早已普及,但拆遷後他雖然住到一位兒子家,但仍捨不得那曾為他工作及一起生活過的夥伴,不只給牛隻搭起了棚子,早晚不忘餵食外,夏天時還會帶著他們到河裡泡水消暑,有時傍晚時分還會牽著牠們走走,而那時剛開起的大馬路,路旁也尚未有太多房屋蓋起,還見的著夕陽與彩霞,一次跟他問候聊了幾句後,一幕看著他跟他的牛隻朝著夕陽彩霞中走去的景色,自己都還搖起過那或是已回不去了的頭呢,而也是接著外出工作幾年間,就聽家母說起他已辭世的消息。

  ***       ***       ***

也是那次回來曾跟家母聊起這件事,這次家母才跟我說起曾從家祖母那聽到過關於太太祖母的事。

在那之前,稍僅聽日據結束前,還在小學階段的家母,曾提到過關於課業都幾乎停止,教室裡則住著軍人,有時上課則到了樹下,大部分時間都在挖防空洞,及得給軍人洗菜洗衣服。而這次家母則提到自己從祖母那聽到過的,關於日本軍隊進到村子後,曾經在廟口附近的房屋放了一把火,燒毀了不少房子,而當時太祖父一家在那的工作坊也遭了火劫,而已年老行動不便的太太祖母,就是葬身在那場軍隊佔領揚赫的火劫中的。

而在那之前十幾年,或也曾因偕同搬遷伯祖父家的一張八卦床,在上頭的抽屜中曾見到過本伯祖父留下的畢業紀念小冊,見到過幾張小軍人模樣的伯祖父,以致後來在網路上曾查訪過些關於當時殖民施行的教育,不過那時連小伯祖父十來歲,戰爭時到過南洋的叔公也都過世幾年了,關於被殖民期,他們那一代所受的教育為何,當時的網路資料也有限,那次唯一較留下印象的僅有一個統計數字,關於伯祖父時期日據小學教育的普及率約都只在十三個百分比,而到了聽起過太太祖母之事後,偶而也見到過些那些被殖民期歷史的研究,而雖然也在那前幾年,見到過「法國年鑑史學派」標示出的「地理的歷史」、「人文的歷史」、「個別的歷史」方向,也曾更想了想那與黑格爾的「真實的歷史」、「反省的歷史」、「哲學的歷史」間,不過都不知道是否有這些「個別」,從現下可見的到較多的,或較從文件或口述出發的,似乎是都見不到較初期的,至於口述或檔案外的天地,或稍也較從些「皇統」、「法制」在一、二次大戰間,在日本國內也曾出現過的爭執徘徊,但都也覺得或也無助於多了解「風」或「雷」,或者「雷風恆」與「風雷益」的!

  ***       ***       ***

在三十歲初,自己試圖想記下自己記憶中的一片海的時候吧,或者坐的時間太長了吧,一段時間稍覺得都有些體衰志微後,傍晚或下午較坐不住時,會在附近走走稍運動一下的,而那時結束前,有時更會在一座廟前幾十公尺外,道路拓寬前還存在的一棵老樹下再坐坐,抽上支菸,或喘幾口氣後再走回家的,而也不知過了多久,曾經遇上過位過去不曾見過的老人的。

那時樹下有根廢棄的長條狀水泥柱,有一天抽著菸時,他也朝這走了過來,讓了讓,也敬上支菸後,也就稍跟這位長者梢聊了起來。問了他以前似乎沒見過,他則說是也離鄉三、四十年了,到了台北工作生活,今年才回來的,更問起,他則說了年輕時曾業導遊,後來又進了家飯店工作,包括退休後都仍在台北住了十來年,是去年妻子故世後,他才回了來,有位女兒則嫁在附近。而隔了幾天又在那裏遇見時,他則跟我提起過個關於太祖母的事。

那天一樣的也敬上支菸後,他先問起我家裡是否曾住在當時車站後頭的大屋過,說是隔天見到我走進的地方,猜想年輕時應該也認識家祖父兄弟。當時那座大屋也正開始拆除著,地主正要改建公寓,也還是更後來才知道,那是當初到這裡墾荒的墾首之一,最初在本地建的一所小三合院,後來有些殘破了,連一旁加建上些並不整齊的護龍也都不夠居住了,才又再另覓了屋址蓋屋的,而家裡後來確實也在那租住過不少年,包括小學時仍還有位較遠房的叔公仍租住在那,那是曾聽家祖母說過的。

那次他提及的是他自己小時候也跟家人在那附近居住過,他曾聽到的是有一次有位年輕的日本警察,或是聽見太祖母在廳上誦經的聲音,好奇下未經問訊就闖了進去,還問起太祖母是在做甚麼,而太祖母對於那種並不禮貌,則回應了他:「就算在日本,也有人信奉觀世音菩薩吧!」

當然的,當時聽見這未曾聽說,只覺得也有些有趣,僅是聽聽的,也答不上話,只說自己倒沒聽過,而回到家問起家母及家祖母,他們也說沒聽見過,倒是家祖母那次提及了些我並未聽過的太祖母。家祖母說太祖母過世前,似乎曾預知自己即將壽盡,是換好衣物坐在廳上故去的,而曾祖父及曾祖母,則也不知按當時怎樣的聽說,是仍讓他繼續在廳上坐著三天後,才將太祖母入殮安葬的,而一向也寡言的家祖母,那時也才又更說起自他懂事起,太祖母就是長齋茹素的,原先由曾祖母以灶旁的一鍋一爐另外調理,而童養的他到了稍能夠做家事,那一鍋一爐就較由他接下,而姑婆及也是童養的伯祖母,則較負責那一家灶口的吃食,直到太祖母過世。

當然的,對於太祖母著實太陌生,也是那時才想起家裡改建前的神明祖宗廳上,原來曾有的一幅他的畫像的,而遷回神明及祖先牌位時,或也工作中都沒能想起,後來才在倉庫中找了出來。

當然的,那次也跟家祖母及家母提到這位長者,但從一點模樣的形容,他們似都思索不起來,還是一次他恰從門口走過,家母才說起也稍知道他,包括他唯一的女兒,還就是嫁給位在小學任教的遠房族叔的。

當然的,出生在民國五年的家祖母,一生並不識字,據說那跟伯祖母去上了幾天就不願去了有相關,或來自些曾祖父的或亦如此。當然的,連家祖母所提起的種菜養豬、拾柴洗衣時的童年,都不容易認識,就更不知當如何思索太祖母在日據前的生命,是又怎麼會知曉誦經禮佛的了!

  ***       ***       ***

那次停下工作的一年多前,也曾經停下工作晃蕩了半年多,那稍是帶些自己記憶中的一片海洋,與稍後不久六四那時在台北跟幾位哲學系學生稍聊,那之間的錯舛感觸,當時在腦海仍一直無法去除吧。

而那次也剛開始努力,就又自當時剛入伍去的弟弟書桌上,遇見過幾本阿含經選集,無意間翻開雖也有些感悟,但當時太過於崇尚自己也並未深思過的自然吧,一些社會科學對當時社會的迷惘,及社會科學對科學的怎科難識,更翻過了幾頁後,雖還跑了趟台北也購下了還能買下的幾本,覺得不能只是用看的,但更翻開過後仍抓不著的頭緒間,後來仍也稍仍較僅止於先當做些故事看的,也並找不出內中的一貫或連繫,而在那又稍停下會後,又見到本《小邏輯》的出版,翻看些後頹喪是還不至,但在一些頗難記憶的翻譯陌生名相間,不僅對一種老及成的感覺覺得更難以解釋,對於該如何學起也更打起過問號,甚至稍懷疑那種人文又能如何學,就自己的資質是不是該交給高個,或到觀三代的年紀後,但或又是一場因一陣強風括出的小車禍中,另一個弟弟給我帶上解悶的兩套金庸中,又在文字中見到連續劇中曾見到的「楞伽經」三字,而在那還不知道有網路可查詢的時代,是稍都不知道該向哪去找的。

而也在那稍後吧,家母說起在鄰鎮給家祖父「拜梁皇」,還說是第二年,說是祖父過世時也未聽說,後來聽說時經濟狀況也稍不允許,也就一直放著,但對於那「拜梁皇」三個字,當時也都毫無認識,還誤以為是拜哪個皇帝,家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也就僅說了接送可以,還是在第三天結束前,在外頭候的稍久了,進到廟裡看看狀況,而也不知怎地一個牌位上「境內孤魂及三軍陣亡將士」的幾個字,不知怎地勾起些關於「宏觀」,而那稍後演示法師案上的《御製金山梁皇寶懺》經本上的「梁皇」與「懺」間,也不知怎地浮出些民與主的遐想,在演示法師聽不懂的宣唱與動作間,留下過些不少問號的。

而也是那不久前,也留意到過一本《指月錄》的,都不太記得是從注意到一座遭遇過火劫的廟宇那遭遇火劫的日期,更詢問了下那住持不在的留守之人,是從他曾贈送的一卷《清淨法身佛》,還是從一本禪宗介紹書籍上見到的「過去七佛」而來了,而從服役時曾想找一本有舊約的聖經時的印象,感覺或是還得找個時間上一趟台北吧,不過也恰在路過交大舊校區旁邊,無意中見到了一間佛教文物店,也就試著走進去,而那次雖沒能找著《指月錄》,但店主說可以幫我代為訂購,而那次倒是帶出了《御制梁皇金山寶懺》、《楞伽阿跋多羅寶經》。

當然的,當時這幾本古文書,閱看起來不只艱澀的,而在《楞伽經》裡也並能未找著「九陽神功」,但或者在大慧菩薩問的「云何淨其念,云何念增長」,也想起過點「曾」的「曾經」,與「阿牛」的「純」或「鈍」,及在一點《御制梁皇金山寶懺》「解冤釋結」中,也曾見到過「但知我求安樂,不知他亦求安樂」,尤其對關於「莊嚴劫」、「賢劫」的那個劃分中,感覺更是連「莊嚴」都還不識,對於那個浩瀚的宇宙時空得千千萬萬,雖然感覺到某種傳統較屬於「功能論」的部分,但某種「發而後禁」,「時過而後學」的陰影,也一直無法去除,到了第一次總統直選前後,報名了個影像研習班的編劇課程時,都對自己的稍曾發心都已有些意冷了,帶些以這個課程當這三年「也是學習」做個結束,包括老師因為我們普遍對電影認識程度不夠,較教授的基本功,與那自己原本發心想寫的海與牛,跟彭明敏先生在台北車站前連署桌面漂浮著的一隻「海ㄤ」(鯨魚)間,那種學界或政界間,跟某種潛藏的「人民生活快樂」間,對於那與有錢有閒,或者有些錢與有些閒的人,在「衝突」中的「互動」,或「互動」中的「衝突」,包括藝術美學的浩瀚無盡,與資金市場的殘酷現實間,都覺得有些缺少天分,是仍得更回到工作中更尋找學費,或者僅當更真確表達的認識就此結束,末了都稍較朝向後者了,覺得是甚或都該先忘記在漁船上的航末,一晚與夥伴們躺在前甲板上聽著音樂看著星星稍沉靜的聊著時,有位年輕夥伴看見流星指著要我快許願時,或是海上生活中與那六、七個小夥伴的互動間,對關於它們生活背景認識後,也較沉澱過些自我挫折心情後,自覺的相對於他們已該感恩中,在那流星落下之前,在腦海中也就僅蹦出過:「或就國泰民安吧!」

  ***       ***       ***

當然的,關於有一本《那個人》,最近又稍催促自己看過,已經是放著十年了,感覺對不住一位傳道人的用心,但卻也一直仍是停著頓著,或者吧,一種有著寶蓋的「寔」,與一種失去了寶蓋的「是」之間,一直有著關於「烈士」與「劣勢」,及「火兵」及「兵倒(冰桌)」的矛盾吧,而一向也都稍檢討的,關於文字作品能進入的順暢,與能達到欣賞的境遇間,或應也與當時的心跳與心跳的環境或也相關,包括或也因「十五歲」、「尋找山中的塞尚」觸出,又撞見的《海邊的卡夫卡》,及又見到個十五歲,而翻看時也是一直都停著頓著,就不知道是因為現在害怕冗長,還是因為進不到作者當時試圖陳述的環境心跳與試圖解構的心跳語言,還是走不進作者那試圖陳述的心跳語言與試圖排解的語言環境了。

當然的,想起這位舊識的姑丈所認識的日本,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十六歲在台北的汙水處理廠短暫工作時遇見過的一位「日本人」了。或是吧,關於近代史的戰爭與侵略,對關於「日本製造」,是一直也仍都稍存在著能避則避的防衛吧,雖然關於物質上或思想上,以現在國際化的程度都知道那有些鴕鳥,包括有些品牌或名象未必能夠代表甚麼,而這在些與舊識這位姑丈談話後,潛在中都不知是否還有加強,而有時遇上環保或價格上的衝突不得不考量時,也就仍以過去某種並不是以《日本第一》、《菊花與劍》的取向,而是以日本民族也有過某種那樣情操的人,來做防禦了!

那是位當時年約三十歲的機械技師,據那位稍通日語的老師傅曾說的,找他過來,包括他的公司付他的薪水及加給,都超出他的十倍,更別提還更得付給他們公司的其他技術費用了,當然的,也是三十歲初才又在一種稍偏向兩性社會心理的回溯中,憶及到那也僅有幾面之緣的日本人的。

那似乎是一天那加強地質結構的地底灌注機器,曾出現了點狀況,而老師傅也就將他從辦公室中請了過來,而處理完時也稍過了平常的下工時間了,在途經公司給一隊做土木結構人員居住的簡陋工寮時,與那裏的工頭在那工寮門口遇上,而那工頭則說起是他們的發薪日,他們那天也有加菜,他也邀了主任過來,主任現下也在裏頭,邀了我們進去便餐,而也在那便餐快接近結束前吧,也稍有些酒酣耳熱之際了,有位四十幾歲的工人,也不知怎地所起的戲弄心情,要老師傅翻譯起他們一會有幾個單身漢要去找女人,要翻譯問他有沒有要一起去的一幕,而透過翻譯一點留難後的「哪有要緊」的更慫恿,及在那翻譯也微尬尬的表達完後,那位日本技師也微帶愣住了會,稍尬尬的說了句後,那稍後經翻譯出的:

「他說對那種沒有感情的事,他做不來!」

當然的,相較於自己體內所浮出的兩性初夢,那似乎還是約半年前的一幕!

  ***       ***       ***

真理是具體的。………黑格爾

真理是整體的。………同上

邏輯理念的發展是從抽象到具體。………同上

如果事物的表現形式,和事物的本質會合而為一, 一切科學就會成為多餘的了。………馬克思

摘自:《馬克思論方法》

  ***       ***       ***

「惟願世尊為我等說一切法空,無生無二,離自性相。我等及餘諸菩薩眾,覺悟是空無生無二離自性相已,離有無妄想,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慧!彼略說七種空。謂:相空、性自性空、行空、無行空、一切法離言說空、第一義聖智大空、彼彼空。云何相空?謂:一切性自共相空。觀展轉積聚故,分別無性,自共相不生。………

摘自《楞伽經》:(41-7)空無生性

  ***       ***       ***

「真理是抽象陳述與理想極限的一致,無盡的探究將帶著科學信念趨於真理,抽象陳述通過承認它的不準確和片面性而擁有與理想極限的一致,這種承認是真理的本質要素。」

摘自維基百科:真理

  ***       ***       ***

還是都到了都年近五十,才遇上達利的一幅《記憶的堅持》(或《記憶的永恆》)的,當然的,初接觸眼際,對那個不知是退潮還是乾涸的時間下的儒艮(或稱海牛、人魚)最早進入--雖然不確定那是否是儒艮或怎樣的儒艮,而那棵無葉的枯枝小樹還在其次,而那九十度折角的岸更其次,至於左下角或西南方那個時間,當時則沒看出那也是個時間,還是更搜尋了簡介,才看得出上頭是螞蟻,而在看介紹前還曾岔出到「會是個鼻煙壺嗎」?不知道那也是個時間,至於上頭這也曾像螞蟻般的文字,雖然也曾一度稍清晰出來過,只不過或是仍在關於人文的真理之路與意見之路中,有些的繁星春水與秋風夜雨間,不知道該資誰的本或誰的資金罷了,更在培養皿與土地間,在一個「入聚落處」與「覺悟」間,也都不知道該先看眾生濁還是劫濁,至於空與不空,或關於墾丁的「春吶」,就不知為何想起了「誰沒有不高興的時候!」「我都到溪裡頭找些大石頭多及沒有人的地方吼上幾句」,但自己曾到了那裏卻是也吼不出來,就不知道也跟下頭這個1111也有相關了!

  ***       ***       ***

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毒死平帝,自稱假皇帝,第二年立年僅兩歲的劉嬰為太子,號「孺子」。初始元年(公元8年)王莽篡位稱帝,改國號為「新」,年號「始建國」。造成社會、經濟,極為混亂。曾劇與之激烈抗爭,不事其官職,因而得罪新朝王莽,於始建國二年(歲次庚午、公元10年),十一月十一日舉家挈族二千餘人,自山東嘉祥縣南武城南遷,渡過長江,定居於豫章郡盧陵吉陽(今江西吉安)......

摘自:母系曾姓族譜

  ***       ***       ***

而對於《文始真經》從一宇、二柱到七釜、八籌、九藥間,有些關於「真實的歷史」或「反省的歷史」該如何超拔,關於「諸使的羅漢」與「陰集的僧眾」間,又當怎樣給予對「極」、「符」、「鑑」、「匕」的認識,並同時間也能對「你們要完全」及「人民生活快樂」更產生情感,關於「海」或「汪洋」,現下是都不知道是該再回到「揚棄了的現象等於現實」再更努力,還是暫時姑且跳過總覺得認識不足的「揚棄了的自然界等於主觀精神」了,或也先嘗試認識些「揚棄了的主觀精神等於倫理」與「揚棄了的倫理等於藝術」之間了!

  ***       ***       ***

一曰痛斥皮膚濫淫之蠢物。

二曰讚美、激賞、歌頌青春兒女真情,嘆惋、傷悼金陵十二釵的愛情悲劇、青春悲劇。警幻以十二釵判冊、曲子示警,但她並未游離於青春兒女真情之外。她自己就是一位多情重情之仙,對大觀園女兒悲劇一樣感同身受,詞云「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三曰情悟。「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希冀情之了悟,看破意淫,自求大解脫,得大光明,後又以孔孟經濟之訓作結。

摘自維基百科:警幻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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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社會、自然,這是人類的三種鬥爭。這三種鬥爭同時也是人類的三種需要:人要信仰,便有了宇廟,人要創造,便有了城池,人要生活便有了犁和船。然而這三種答案包含著三種戰爭。人生神秘的苦難便來自這三種戰爭。人類面臨著迷信偏見和自然元素三種形式的障礙。三種天數壓在我們身上,這便是教理的天數、法律的天數和事物的天數。在《巴黎聖母院》裡,筆者說明了第一種天數,在《悲慘世界》中,筆者指出了第二種天數,在此書中,筆者則是要揭示這種天數。

在這桎梏著人類的三重的命運之中,又交織著內心的命運,這一最高的天數,便是人類的心靈。

1866年3月于高城居

摘自:雨果《海上勞工》序

  ***       ***       ***

至於達利先生的「堅持」或「永恆」中,那北北方的「海」與「岬」,或西北角那個平台,關於那還稍未變形變色的,就不知道是該暫時交付給雨果先生的《海上勞工》,還是曹雪芹先生的「警幻仙子」了,至於雨果的這個故事在台灣為何並不及《巴黎聖母院》及《悲慘世界》普遍,及十九歲及三十歲的閱讀能力,為何都沒能從《紅樓夢》(或《石頭記》)文句看見那「痛斥」、「讚美」、「情悟」,關於這些問題或就暫且不去問了吧。

(2018/04)

( 心情隨筆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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