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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屆聯合報文學獎小說‧評審獎】二宅一生
2013/10/17 15:59:27瀏覽1258|回應0|推薦6

◎周桂音

  妳蹲在黑暗中,用廉價的望遠鏡觀察對面窗戶,直到那女人用她的瘋狂印證妳的瘋狂。微不足道的瘋狂。雙腳發麻時,妳試著回想這荒謬旅程的起點,卻不復記憶,只看見一個恍惚的畫面。在那畫面中,妳正在過橋。

  海口彼端,雲彩變化萬千。晚霞移動如此快速,像整片天空都被按下快轉鍵。霧狀的雲彩,火車進站一般輪替蒸發。快轉的天空幾乎拋下世界原初的速度,然而,睜眼細看,妳發現那不是雲,而是遠方工廠吐出的廢氣。奔馳流轉,那美麗的七彩漸層,原來是工廠肺臟呼吸的節奏。

  妳無法判斷身在何處。此刻,妳正在過橋。橋下是灰色河川,遼闊的水面浩瀚奔流。妳瞇著眼睛,暗自揣測這是濁水溪。但妳隨即想起,在妳沉睡時,車已行過中港轉運站。所以不是濁水溪。半晌,妳放棄臆測。

  此刻,夕陽西斜。妳從隱晦的夢中清醒,看見閃著餘暉的巨大工廠。生產報國,它說。忘了加上過去式。工廠牆上彩繪國泰民安的褪色漫畫,久未更新的卡通人物不合時宜地咧嘴笑著。妳揉揉眼睛。

  沖水聲漫溢開來,妳屏住呼吸。方才搖搖晃晃走下階梯的乘客又走上來了,溼答答的雙手再度攀過妳的椅背。妳微微掩鼻,矜持而低調。回台北的路程總伴隨芳香劑的氣味,薰衣草或假檸檬,化學香精掩蓋不了車上公廁的味道。前方乘客剝了顆橘子,新鮮水果的味道在封閉車廂內散逸開來,稍稍解救妳的嗅覺。妳喘口氣,心想下次也該買顆橘子。國道一號北上楊梅路段事故已排除,警察廣播電台天天與妳同在。妳前方中年婦女怡然自得嚼著橘子,老經驗的國道客運乘客,兵來將擋,無所畏懼。妳似乎看見自己邁入中年的樣子,二十年後,妳依舊只能搭乘國道客運,但或許會記得買顆橘子。

  妳看著窗外漸暗的天,風景呼嘯而過,工廠旁翠綠稻田。曾經妳也篤信將來,想著有朝一日買台車,甚至在台北買戶公寓,那想望卻隨著時間漸漸淡出了。夢還是得作,那麼,或許以後妳也搭得起高鐵。

  或是,買顆橘子。

  像個志得意滿的獵人被懸吊在森林裡,來回擺盪,妳掉進自己設的陷阱。這趟回去,妳剛買的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讓全家人都嘆了口氣。行李箱黑黑低調的不是很好嗎,妳母親說。他們都不懂妳的聰明。當客運抵達台北轉運站,乘客全被趕下車時,妳一眼便認出妳的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品味出眾獨樹一格,在那些暗色的行李當中閃閃發光。華燈初上的夜,其他人還忙著在那些一模一樣的包裹中翻找時,與眾不同的妳,早已拉著妳的登機箱,踩著輕盈的腳步,俐落地進入捷運站。

  夢想的生活。

  當妳在小套房中打開妳那嶄新的行李箱,才發現裡面的東西被掉包了。那不是妳的行李。妳懸吊在森林裡搖搖晃晃,好一陣子才明白,同車的另一個乘客也剛買了個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並毫不遲疑地在下車時誤拿了妳的行李,踩著同樣輕盈的腳步,俐落地進入另一個捷運站。

  妳發現夢想的生活只是複製品,還忙著尋找客運公司的聯絡方式。或是,妳自己去尋找這個箱子的主人吧。妳翻著箱中那些摺疊整齊的衣物配件。無印良品輕巧收納小物整理包。UNIQLO的低調時尚微彩針織上衣。Longchamp的黑色菱格紋水餃包。ZARA帥氣性感翻領外套。Miss Sixty的牛仔褲。agnes b.的法式經典無袖洋裝。妳始終不敢下手的agnes b.。夢幻逸品。妳撫摸著這些精巧秀麗的服飾,那才是這個漂亮行李箱應當裝載的物件。妳自慚形穢。在台北某個角落,另一個女人正在拉開另一個行李箱。她會發現妳用以填充這簇新精美的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的物件,盡是些亂七八糟的都會小說、紅豆抱枕、破舊的小熊玩偶、九O年代的菜市場成衣,屆時她會用怎樣的表情嘲笑妳呢?尤其是那些成衣,那些印著「NIKF」或「odidas」字樣的T恤,妳只是想拿來當睡衣,但要如何和她解釋呢?這女人,她才是那個品味出眾獨樹一格的人。相較之下,妳的人生只是膺品。

  妳在沙發上滑著手機,更新臉書狀態:回台北了,明天又要上班,哭哭。三分鐘後,十五個人按了讚,四個朋友跟妳一起哭哭,Yi-Chieh Tsai跟妳說「歡迎回到台北」。妳回給他們一視同仁的溫馨笑臉,卻想不起來Yi-Chieh Tsai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的朋友。

  那女人的行李箱中,沒有任何名片或記事本。妳鬆了口氣。妳沒有她的聯絡方式,那不是妳的錯。是她先拿錯行李,不是妳的錯。

  生活繼續,那個和妳的夏日登機箱一模一樣的另一個夏日登機箱被放在套房角落,連同裡面的低調時尚,不時刺傷妳的膺品人生,像永不換檔的電視廣告。妳決心振作,首先決定關掉臉書,改用推特。妳收到註冊確認信:「Twitter讓妳從妳的朋友、偶像、和至親取得即時的最新消息,讓妳更接近妳人生中最喜愛的東西,助妳開始和妳的世界拉近距離!」多麼美好的允諾,妳安然微笑,終於一夜好眠。

  隔天,妳重新啟用臉書,並註冊噗浪。妳翻出夏日登機箱中唯一的書:《30歲前,你必須要懂的30個關鍵字》。顯然她還沒滿三十歲,而妳,就算現在弄懂這些關鍵字,也太遲了。失敗組,淘汰。這書對妳毫無助益,妳抽出書中夾著的十幾張統一發票,對中四百塊新台幣,拿去便利商店換了等值商品。

  周末時光,妳啜飲買一送一的星巴克,滑著手機,漫不經心瀏覽路人。那些路人都是展示精品人生的活體模特兒,街上來來去去都是簇新的名牌紙袋。微雨乍歇,提著七八個紙袋的女人滑了一跤,人沒摔著,紙袋全掉到溼漉漉的地上。她驚慌收拾,撿起滑出紙袋的白色洋裝,像脫離羊水保護的脆弱嬰兒,因溼漉的地磚而印上永不褪色的胎記。她不斷搓揉白色洋裝上灰黑色的汙漬,不知所措。還沒穿過就弄髒了。半晌,提著七八個名牌紙袋的她,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區街上,絕望得掉下眼淚。

  那是一分鐘內發生的事。一分鐘後,她像重新充飽電池的蘋果電腦,亮起既往的光,拎著那些讓她驕傲的紙袋,大步走開。

  妳躲在星巴克招牌後面,喝完第一杯咖啡,換上第二杯。突然,月球暗面的無名荊棘如悲傷海洋朝妳席捲而來。妳決定,要找到那女人,將她的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和裝在那裡面的人生還她。四百塊新台幣也一併還她。

  其實,她並不難找。過著時尚人生的她,經常在凌晨兩點左右,在忠孝東路四段的7-ELEVEn東暉門市買消夜。妳看著那疊發票,儘管住在都心,她吃的消夜和妳相差無幾:佛蒙特咖哩飯、麻辣關東煮、鮭魚明太子御飯糰。

  周五深夜,不,周六凌晨兩點,妳在7-ELEVEn東暉門市用餐區,吃微波加熱的佛蒙特咖哩飯,等待。

  凌晨兩點半,她在7-ELEVEn出現時,妳倒抽一口冷氣,全身細胞都羞恥得瀕臨崩潰邊緣。二宅一生。妳頭皮發麻。她身上的T恤大剌剌印著「二宅一生」,那是妳國中時在夜市買的衣服。

  若時光能夠倒流,妳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回到十幾年前那個喧囂的夜,在夜市小販前阻止當年的妳,不要買下那件特價九十九元的T恤,不要讓它淪落到台北東區,變成人家眼中的笑柄。但那不是T恤的錯。棉花無法選擇要不要成為廉價成衣,布料不能決定它要不要被印上那可笑的「二宅一生」字樣。

  妳動彈不得,無法開口,忘記原先精心準備的開場白。結果,在她走進7-ELEVEn購買大亨堡擠完醬汁結帳離去的五分鐘內,妳只能羞恥地背對著她,煞有介事地用塑膠湯匙刮著已經吃完的咖哩飯便當盒。

  隔天,妳振作精神,擬定策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妳穿上屬於她的UNIQLO針織上衣,套上她的Miss Sixty牛仔褲,披上她的ZARA翻領外套,提著她的Longchamp水餃包。鏡中的妳亮眼自信,浮華光環紙娃娃,全副武裝出門。凌晨兩點抵達7-ELEVEn東暉門市時,妳發現自己已經忘記她的長相。妳只記得她身上那件可怕的T恤,卻忘了她的樣子。

  十分鐘後,那件二宅一生T恤進入7-ELEVEn。妳深呼吸,擬仿殉教的勇敢姿態,在她面前現身。

  她逕自從妳身邊走過,拿起統一雞蛋布丁與統一瑞穗鮮乳布丁,在兩者之間猶豫。妳端詳她,她毫無反應。她長得不算漂亮。她剛洗過頭髮,身上沒背包包,但那件二宅一生,儘管只是睡衣,依舊罪無可恕。

  妳在店裡繞起圈圈,兩三度與她擦肩而過。妳甚至在泡麵櫃前對她說了聲「不好意思」,讓她抬頭看妳一眼,她卻沒發現異狀。

  妳穿著她的人生站在她面前,她卻認不出自己的樣貌了。

  當她終於選購完畢,走出超商時,妳下意識地跟著出去。此刻巷道靜謐,依稀聽得見基隆路那邊的車聲。妳夢遊似地遠遠跟著。這街區住宅老舊,不像台北東區,像妳賃居的中和。

  夜以異常柔軟的姿態,在漫漫時光中無限延伸。在暗巷尾端,她旋開一扇鐵門,消失在門後方,將妳丟在暗巷裡。妳穿著她的全身行頭,像個偽造的紙娃娃,找不到最初的剪貼簿。妳感到落寞。

  轉身離去時,妳瞥見她家對面鐵門的小告示:「甜蜜屋溫馨民宿 門鈴請按四樓」。

  向晚時分,妳站在甜蜜屋溫馨民宿的告示牌前,腳邊放著她的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民宿房東騎著速克達出現,一面掏鑰匙一面說您真忙啊,周末還要來台北出差,妳說對啊上班族沒辦法,同時拉著那個桃紅色繽紛蝴蝶夏日登機箱爬上沒有電梯的四樓。

  妳的房間面對後方防火巷,為了觀察對面,妳只好站在客廳旁的陽台上,思索著如何不著痕跡將行李箱還給她。民宿的其他住客經過時,妳便點支菸煞有介事地拿著,或進客廳吃東西。妳發現這幾條巷子是這附近最後僅存的老舊住宅區了。在這些四五層樓的舊公寓旁邊,嶄新的摩天大樓高高聳立,心懷不軌地環伺這裡。最後的風景。

  晚上十點,她出現了。她進入對面鐵門,然後對面公寓的三樓亮燈。妳心跳加快。

  此刻,對面三樓似乎只有她一個人。隔著妳的陽台和她的陽台,妳看見她在屋中來來回回。距離太遠,妳看不清楚。

  房東帶另一個旅客進屋時,妳問他「普羅旺斯薰衣草夢幻套房」下周末有沒有空房。他翻翻本子,說下下周末才有,下周末只有「托斯卡尼向日葵溫馨雅房」有空房。妳怕他懷疑,於是兩者都預約了。

  隔周,妳再度爬上沒有電梯的四樓,和房東閒話家常check-in,獨自在房內呆坐五分鐘,等房東離去後,妳將鑰匙放在床頭櫃,反鎖房門check-out,回妳在中和的套房。當晚,妳夢見她。妳醒來,和朋友們去喝下午茶,漫不經心聽人妻人母談論紙尿布與母乳,一面想著「托斯卡尼向日葵溫馨雅房」那張妳沒躺過的黃色大床。

  再隔周,當妳再度拉著她的夏日登機箱,入住那間「普羅旺斯薰衣草夢幻套房」時,妳知道自己是著魔了。這次,妳甚至帶了望遠鏡。

  天色漸暗,妳在那間紫得可笑的套房中守候。她的陽台亮燈,妳拿出望遠鏡,發現自己心跳加快。

  妳將臉湊近望遠鏡,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懵懂幼嫩的青春時期,妳似乎做過類似的事,將臉湊上某個望遠鏡,窺視。

  半晌,青春回憶漸漸具象,妳終於想起,那並非妳實際經歷過的回憶,而是妳高中時在圖書館看的歐洲電影。男孩拿著望遠鏡,日夜窺伺住在對面的女子。白衣黑裙的妳,在圖書館看著小螢幕,沉迷於陌生的光影。那部電影叫什麼名字呢?妳卻忘了。青春消褪如曝光的底片,連當時的生活樣貌都一併抹消,妳只記得圖書館的氣味,和當時憧憬未來的自己。妳回憶當年的夢想,卻發現,連夢想這麼重要的事情,妳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當年,妳大概是想著台北吧。妳用功苦讀,只想考上台北的大學。到了台北,妳便能擁有燦爛的生活,談精采的戀愛,擁有繽紛的才華與創造力,恣意奔馳、暢快放浪,放肆地揮霍青春。青春。妳到了台北,讀完了乏善可陳的大學,找了個乏善可陳的工作,人生乏善可陳地無限延伸,而妳從未談過戀愛。

  調整焦距時,妳突然懂了,妳此行目的並非還她行李箱。什麼夏日登機箱,妳根本不在意。妳只想親眼看看她的人生是什麼樣子。妳想知道,真正的人生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在搖搖晃晃的鏡像中,妳看見她燦爛的微笑。她並非一個人。她在客廳來來回回忙著,不時轉頭對坐在扶手椅上的某人說話。妳看不見另一個人,椅背太高遮住他的身影。從她的表情,妳看出她是個戀愛中的女人。

  她煮好了維力炸醬麵,在他面前表演瀝湯的技巧。他大概說了什麼,她害羞地笑。她拿出手機為他與泡麵合影,然後伸手將他摟進懷裡。

  妳眨眨眼睛。坐在扶手椅上的、聽她說話的,是一個絨毛布偶。她燦爛微笑的對象,是妳的小熊玩偶。妳放在夏日登機箱裡的小熊玩偶。

  整個夜晚,除了瀏覽手機的短暫片刻,她全數時光都與妳的小熊共度。她為牠妝點衣飾、擺弄姿態、拍照上傳。她向牠訴說心事,擁著牠嬉鬧取暖,一顰一笑都對牠如此傾心。

  妳感到嫉妒。妳的小熊看來是找到真愛了。這小熊已被妳遺忘多年,妳這次帶牠上台北,是為了轉手給一個收藏癖朋友。裝置藝術。妳的小熊逃離了千篇一律的複製人生,可妳還困在其間動彈不得。

  突然,妳領悟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徹徹底底丟失在人生的角落底下。話雖如此,關於自己曾經確切擁有過哪些東西,妳試著點數,卻一件也想不起來了。

  黑暗中,妳拿出手機。臉書首頁問妳:「Stella,發生了什麼事?」那語氣如此溫柔讓妳幾乎落淚。妳噙著滿腔淚水,卻不知所為何來,只想將這說不出的什麼一傾而出。該怎麼說呢?妳試著鍵入訊息,卻找不到隻字片語了。半晌,為了記錄這難以言喻的什麼,妳只能用臉書打卡:「3月28日23:55 在7-ELEVEn東暉門市」。三分鐘後,35個朋友按了讚,卻沒人問妳,為什麼是東暉門市。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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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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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者清單(1)  
2014/09/28 11:23 【udn】 購買前先比價!夢幻 小熊 溫馨 件式比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