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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過客》 黃瑞田
2020/03/06 15:34:40瀏覽349|回應0|推薦34

陌生的過客      黃瑞田

刊登於2020年3月2.3.4.日更生日報副刊)

我的童年老家座落在稻田及菜園當中,離最近的鄰居李伯伯家約有兩百公尺,更深人靜時,可以清楚的聽到他家的雞啼狗叫;他家是紅磚紅瓦的三合院,從房子的外觀就可以推測是富有人家。李伯伯養的是經過警犬學校訓練的狼狗,名叫庫洛,聰明又聽話,我看過李伯伯伸出纏著毛巾的左手腕叫牠咬,牠就緊緊的咬住不放,叫牠放開,牠才會慢慢的鬆開;李伯伯說如果庫洛追壞人時,會從後面把壞人撲倒,咬住他的褲頭拖回來。庫洛像警察一樣,常常到我家周圍巡邏,偶而我家大門沒關,牠會進來到處聞聞嗅嗅,然後搖甩著尾巴走出去。李伯伯養的公雞已經很老了,啼叫時常常中氣不足,啼聲斷斷續續,牠在清晨兩點、三點、四點都會像鬧鐘準時啼叫。

我的老家是坐北朝南的一字形茅草土埆厝,有五間房,由西往東依序是廚房、爸媽的臥房、供奉祖先的客廳、阿公的臥房、農具房。曬穀場很大,為了有內外區隔,沿著曬穀場外圍砌了一道凵形半人高的土埆圍牆,出入的大門設在東南角落;圍牆外邊是從李伯伯家延伸過來的泥土路,可以通往莊頭,約五尺寬,如果有人來我家,就必須順著圍牆走到東南角從大門進入,這樣我們就能看清是誰來了。

阿公的臥房有三分之一隔成穀倉,三分之二擺放一張百年紅眠床。阿公睡在穀倉旁邊,可以防止小偷半夜來竊取稻穀,他熟睡的打鼾聲,也會嚇跑愛吃稻穀的老鼠。穀倉與紅眠床隔一道大約一人高的磚牆,入口處像水匣門,用五塊活動隔板隔著,不讓稻穀流洩出來。在匣門右邊磚牆三尺高的地方,設了一個十公分四方的取穀口,裝了一道下斜的木槽,木槽上方有一塊擋板,若要拿取稻穀去輾米,只要把麻布袋放在槽口下方,將擋板往上拉,稻穀就從木槽流進麻布袋裡。

阿公說紅眠床在他小時候就有了,是他的曾祖父結婚時買的,已有一百三十多年歷史。紅眠床的床板是活動的,由十塊長六尺、寬半尺的木板舖成,夏天天氣炎熱,舖上透氣的竹蓆;晚秋過後,天氣漸冷,就取下竹蓆,先鋪一層稻草,再舖上好幾個麻布袋之後,再鋪上草蓆。這張草蓆是我母親用苑裡特產的三角藺草,花了半個月編織而成,躺在上面,可以聞到藺草的特殊香味。

    阿嬤六十歲往生,那時候我還沒上小學;阿公可能怕孤單,叫我晚上跟他一起睡覺。阿公的打呼聲很大,還會呼氣到我的臉上,讓我睡不著,我只好別過頭挪到角落。由於蓋同一條被子,在半夢半醒之間,祖孫會把被子像拔河一般拉過來拉過去,不過,阿公還是會在半夜起身注意我有沒有蓋被子,免得我著涼感冒。

    阿公會在睡覺之前講故事給我聽,但不是童話故事,而是他前半生的故事。他說的故事沒有時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零零碎碎,多半是日本人統治台灣時,台灣人如何被日本警察大人欺凌,以及二次大戰時有哪些人被徵調去南洋打仗。

除了日本時代的故事之外,他也會談到鄰居的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他說的故事,都不是我喜歡聽的,而且都一再重複,成為幫我催眠的故事。

阿公六十五歲那年,因為白內障視力模糊,到鎮公所附近的眼科診所先摘除右眼已混濁的晶狀體囊,由於術後感染差點失明,左眼就不敢手術了,視力因而大減,影響了日常田園的耕作,不得不把農事及家庭經濟重擔交給我爸爸,開始過清閒的日子。他常常搬一張靠背藤椅,放在臥房外面屋簷下,坐在那兒歇息,要是有鄰居路過,就打打招呼,或邀過來聊天;不過,大部分時間是坐在藤椅上打瞌睡。

    我們家雖然是偏僻的獨門獨戶,卻也經常有人來推銷東西,有寄藥包的、賣青菜種籽的、賣針線什細的、賣鋤頭畚箕的。那些小販,跟阿公熟識的,阿公就邀請他坐下來閒聊;若是第一次來的,阿公也會想辦法打開話匣子做身家調查,問對方從哪裡來?生意好不好?甚至連家庭狀況也打聽得一清二楚。

    一九六O年,我國校三年級暑假某一天傍晚,有一個年紀跟阿公差不多的小販,戴著一頂舊得變灰色的斗笠,他的短袖上衣的鈕釦都沒扣上,袒露著黝黑的胸膛,挑著兩大袋茶葉來推銷。我好奇的跑過來探個究竟。阿公一如過去,對陌生的小販調查身家;這個小販說人家都叫他茶販仔,他一大早挑著四袋茶葉從三叉河翻過火炎山來的,兜售了一整天,只賣掉兩袋,那兩只空的麵粉袋子,就綁在扁擔的兩端;還沒賣完的那兩袋茶葉,一個袋子較新,象牙白,另一個袋子很舊,淺灰色。

阿公請茶販仔到客廳,在茶几前坐下來,茶販仔打開象牙白那個袋子,讓阿公檢視他的茶葉的品質。阿公用右手抓一把放在左手心,聞一聞,撥一撥,皺著眉頭說:「你賣的茶是製茶過程被挑出來的茶梗、茶葉末混合的下腳茶,怎麼不賣好一點的茶葉?」阿公把茶葉放回袋子。

茶販仔坦白承認,他不種茶,他覺得下腳茶也能泡來喝,雖然味道比較苦澀,卻比上等茶更能止渴,適合勞苦的農民用大鋁壺沖泡,帶到田頭田尾補充水分。他沒有多少本錢,就去向茶農低價收購下腳茶來賣。

阿公並不常泡茶,有客人來了,在客廳坐定,才會把茶盤、茶具端出來,用熱水瓶裡的熱水沖泡。那年頭,鄉下沒有電,沒有瓦斯,都是用大灶燒熱水,水滾了,就裝進熱水瓶裡備用。茶販仔說他的茶葉是熟茶,喝起來十分溫潤,為了證明他的茶葉味道不輸高價烏龍,要請阿公試喝。

阿公旋開熱水瓶蓋,倒熱水進小茶壺裡溫壺,再將小茶壺裡的熱水倒出來溫杯。

    茶販仔抓一把茶葉放進小茶壺,阿公邊倒熱水邊大談他的泡茶經:「早上裝的滾水,現在泡茶,熱度剛好。」阿公把熱水倒滿小茶壺後,旋緊熱水瓶蓋:「泡熟茶,不能用剛滾開的水。」

    「老兄,」茶販仔說:「你是飲茶行家,知道熟茶該怎麼沖泡。」

    其實阿公泡茶並不講究功夫,沖一壺,喝完了再沖,直到茶水顏色淡了,或是熱水瓶空了才停下來。

    阿公將第一泡茶湯倒進兩只小杯裡,要我端一杯給茶販子,他自己捧一杯湊近鼻前,聞一聞。茶販仔不忘為自己的下腳茶美言:「嗯,香吧?雖然是下腳茶,香氣不輸上等茶。」

    阿公順著茶販仔的話尾:「香味有點怪怪的,」然後啜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喉:「茶湯有點苦澀,但還可以接受。」

    阿公沒有讚美,讓茶販仔有點尷尬,連忙改口說:「老兄是行家,下腳茶當然不能跟上等茶相比。」

    阿公再倒了一杯,一口喝下,眉頭皺得更緊,說:「這茶浸久了,更澀。」

    茶販仔聽阿公這麼說,一時接不上話,搔搔頭,有點手足無措。

    阿公又說:「為什麼不賣中等茶或是上等茶呢?」

    茶販仔很不自在的說:「要本錢啊,我沒有本錢。還有,想喝好茶的人,會到店頭去買。」

    這時候,爸爸從菜園挑回兩籮皺葉小白菜,一籮莧菜,一籮芥藍菜,擱在大門邊的水泵旁,準備清洗菜根,他走進農具間,拿出三個相疊一起的大鋁盆和一塊長條木板,他把木板豎直擱放在大門口圍牆邊,鋁盆分開擺在水泵旁邊,其中那個較新的鋁盆,是我嬰幼時期的澡盆。

我跑過去問他:「爸爸,那塊木板要做什麼?」

爸爸說:「大水溝木板橋,有一塊木板裂開了,要換新。」

大水溝是日本人從隔壁莊那條小溪的攔河堰引水過來的灌溉溝渠,也是我家菜園南面的邊界,大約一公尺半寬,那寬度,跨不過去,只好鋪築簡易的木板橋,用兩塊一尺寬、兩公尺長的厚木板併排,用ㄇ形螞蟥釘鉤釘在一起,只要不挑太重的擔子過橋,橋板不會斷掉。大水溝的水最深不超過大人的腰部,水流平緩,水位低的時候,約莫我的小腿深;水溝裡有魚、蝦和蛤蜊,媽媽常常帶我到大水溝摸撈蛤蜊回家煮湯。

我問爸爸:「什麼時候要換木板?我去幫忙。」

「明天吧,今天已經晚了,要趕緊洗菜。」爸爸說。

這時客廳傳來阿公和茶販仔的對話聲,爸爸問:「誰來了?」

我說:「賣茶葉的,正在跟阿公泡茶試喝。」

    爸爸把新的大鋁盆放在水泵嘴下方,一上一下的壓水泵鐵柄說:「挑到家裡來賣的茶葉,通常都不是好茶,而且,賣茶葉的來無影去無蹤,不會再出現。」

    「阿公剛才試喝,嫌茶湯有點苦澀。」

    大鋁盆裝滿了水,阿爸就蹲下來洗白菜根上的泥土,他雙手握著皺葉小白菜,讓根泡進水裡,抖了幾下,沙土就掉進水裡,洗乾淨了,就用兩根稻草捆紮成一束,我就接過來放進空的臉盆裡。

    爸爸邊洗皺葉小白菜根,邊說:「有些小販是來探路的。」

    我好奇的問:「來探路是什麼意思?」

    爸爸:「小偷會先來探看這戶人家是不是有值錢的東西,再看看偷了之後要從哪一條路逃走。」

    我笑著問:「我們家哪些東西是值錢的?」

    「這幾籮青菜吧?賣了就有一些錢。」爸爸說:「小偷都很懶,不願意去工作賺錢,不可能偷青菜去賣。」

     這時候,媽媽從廚房出來,走過來輕聲的說:「給我一把小白菜,」媽媽面向客廳噘噘嘴,對爸爸說:「阿爸可能會留那個賣茶葉的吃晚餐,我要多炒一盤小白菜。」

    爸爸把手中剛洗乾淨的皺葉小白菜拿給媽媽,媽媽隨即回廚房去了。

爸爸嘆了一口氣說:「你阿公是個大好人,常常留那些叫賣的小販吃飯,不過,上個月他不應該請一個乞丐一起圍桌吃飯。」

    爸爸怕我聽不懂,補充了一句:「老一輩的說,讓乞丐進入家門,這家人會窮得像乞丐。」

    我記得那是一個悶熱的中午,那個被阿公邀請一起吃飯的乞丐,穿著一身髒衣服,指甲很長又很黑,吃飯時大口扒飯,夾菜時會翻翻撿撿,我和媽媽都不敢吃他夾過的菜,只吃白飯。他還得意的說他以前很有錢,後來做生意失敗,欠人家很多錢,為了躲避債主,才離家四處流浪當乞丐。

    那個乞丐吃飽之後,連一聲謝謝都沒說就離開了,好像那頓飯是我們欠他的,媽媽因此和阿公鬥了一陣嘴。媽媽數說阿公犯了禁忌,不但讓乞丐進門,還請不懂吃飯禮節的乞丐吃飯,希望以後不要當濫好人,隨便留陌生人吃飯。

    洗一籮皺葉小白菜,需要換三次水,洗完之後,爸爸把裝滿白菜的大鋁盆搬到水泵出水嘴下方,壓了幾下水泵鐵柄,讓盆底儲一些水,然後把皺葉小白菜一束一束的豎直擺著,使白菜根能跟盆底的水接觸,這樣白菜就不會流失水分而賣相不好。

然後,爸爸又將另一籮芥藍菜放進鋁盆浸水;由於芥藍是從離土一寸高的主株割下來,並不是連根拔起,所以很乾淨。芥藍菜浸水不是為了增加重量,而是不讓葉子的水分流失。浸過水的芥藍菜,每四株用乾稻草紮成一束,放進另一個空鋁盆裡。

    隔了沒多久,媽媽走出廚房,看爸爸捆紮芥藍菜的工作快要完成了,就對爸爸說:「吃完飯再洗莧菜,」然後轉向我說:「晚餐煮好了,你去叫阿公來吃飯。」

我走進客廳,阿公和茶販仔正談得投契。我靠在阿公的耳邊輕聲的說:「阿公,吃飯了。」

    阿公應了一聲:「好。」然後對茶販仔說:「老兄,一起來吃飯吧?」

    「不不不,你們吃…」茶販仔嘴裡這麼說,眼睛看看我,也看看正在起身的阿公,就跟著阿公站起來,還尾隨阿公走向廚房,彷彿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在我家吃晚餐。我內心覺得茶販仔很不客氣,無奈的跟著他們往廚房走,爸爸也跟了過來。

    我們家的廚房很大,餐桌就擺在廚房裡,桌上擺了四菜一湯,有炒白菜、炒芥藍、九層塔煎蛋、香煎吳郭魚,以及一鍋白蘿蔔湯,比平常多了一道菜。媽媽很儉樸,平常只有三菜一湯,若是有魚就沒有肉,有肉就沒有魚。

    走進廚房時,媽媽正把一盞煤油燈擺在飯桌當中,照亮桌上的四菜一湯。媽媽看見茶販仔果真被阿公留下來吃晚餐,又去碗籃裡拿了一個碗、一雙筷子。

    各自盛飯時,我瞥見茶販仔用飯匙把白飯填進碗裡壓實,還填得碗口像圓屋頂,一碗飯的量,相當於我吃的兩碗飯;我看見媽媽皺緊眉頭,抿著嘴唇,我猜她一定是在擔心明天早上要熬稀飯的白飯會不夠。我家早餐一向吃稀飯,由於熬稀飯要長時間,媽媽習慣在前一天煮晚飯時,順便把要熬稀飯的飯量一起煮成乾飯,次日再將乾飯加水熬成稀飯,這樣比較省時。

    茶販仔邊扒飯邊說:「我家三餐都吃蕃薯簽湯,偶而加點米熬成蕃薯簽稀飯,只有初一、十五拜門口好兄弟才會煮乾飯。」說完伸出筷子夾剪九層塔煎蛋,夾剪了至少四分之一,這時,媽媽又皺眉頭了。

    「別客氣,白菜、芥藍都是自己種的。」阿公似乎沒看清楚茶販仔眼睛直盯著那盤香煎吳郭魚。」

    茶販仔滿嘴飯菜,口齒不清的問:「魚是自己養的嗎?」

    一直不說話的爸爸開口了:「我們家沒有池塘,魚是換來的。」

    「換來的?」茶販仔訝異的問。

    爸爸說:「用青菜換來的。」

    茶販仔的眼光一直沒離開那盤吳郭魚,似乎沒聽懂爸爸的話,說:「吳郭魚不必用錢買?」

    爸爸說:「我是賣菜的,我送三把青菜給賣魚的,賣魚的給我一尾吳郭魚。」

    「你們只是交換東西,實際上這條魚還是沒用到錢。」茶販仔用筷子剪下魚頭,夾進碗裡。

    我望著爸爸,爸爸對我苦笑,因為我們家飯桌上每一條魚的頭,都留給爸爸。我和媽媽都不吭聲,邊吃邊看著賣茶葉的饑荒吃相。當他用湯鍋裡的大湯匙,舀起蘿蔔湯直接往嘴裡送,還發出了唏唏囌囌的「吸」湯聲,「吸」完了,又把大湯匙放進湯鍋裡,我們都傻眼了,頓時失去食慾。

    茶販仔又盛了一碗飯,扒了一口,邊嚼邊問阿公:「你們莊頭裡有土地公廟嗎?我想去那兒住一晚。」

    阿公說:「幾年前有人還願送土地公金牌之後,晚上廟門就上鎖了。」

    「還有其他的寺廟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爸爸開口了,他說:「山腳的觀音寺,有提供香客住宿,沒有訂收費標準,只要隨意添一些油香錢就能住宿。」

    媽媽說:「觀音寺的十里亭,也有人在那兒過夜,連油香錢都不必。」

    媽媽說的十里亭,是兩層的亭閣,二樓的水泥靠背長椅可以睡覺,四周的女兒牆有半人高,可以擋風。

「從這裡去觀音寺,走路要半小時,路又暗,外地人找不到,」阿公對茶販仔說:「你如果不嫌棄,晚上就留下來,跟我擠一擠。」

     茶販仔沒有推辭,說:「多謝!」

     媽媽和爸爸都顯得有點錯愕,阿公似乎沒想到我跟他睡同一張床,要多睡一個人,不擠才怪。

     茶販仔繼續狼吞虎嚥,飯吃完了,再用大湯匙喝蘿蔔湯,然後用手背抹一抹嘴唇,看著他夾剩的九層塔煎蛋和吳郭魚,問:「你們怎麼不夾蛋和魚啊?」

我彷彿聽到主人在招呼客人的聲音,覺得茶販仔已經變成了我們家的一分子,要跟我和阿公擠一張床。

晚餐過後,爸爸隨即去洗莧菜,準備明天一大早挑去市場賣;茶販仔和阿公又回到客廳泡茶,聊到九點多才準備就寢,這時媽媽拿了一條單人涼被給我,交代我睡覺不要踢被子,看樣子阿公要跟茶販仔蓋同一條被子。

茶販仔挑著還沒賣完的茶葉,跟在阿公後面,來到阿公的臥房,阿公點亮了油燈,茶販仔就把扁擔和兩袋茶葉擱放在穀倉門口,還好奇的探看半滿的穀倉,問阿公:「這些稻穀夠你們吃嗎?」

     阿公掀開蚊帳,正拿著用棕櫚葉做成的蚊拂往床裡用力揮來揮去趕蚊子,他說:「上個月剛收成時,為了發割稻工錢,先糶了三百斤穀子,冬尾不夠時,才去糴白米。」

     茶販仔說:「我們三叉河內山到處都是茶園,家家戶戶整年都要糴白米。」他嘆了口氣:「糴白米要錢,我常常向米店賒欠。」

阿公趕完了蚊子,就把蚊帳放下來,指著牆角的尿桶對賣茶葉的說:「晚上要痾尿,就痾在尿桶裡。」

茶販仔說他半夜要起來痾尿,選擇睡中間,我被擠到裡面。他和阿公閒聊,話題是日本人統治台灣時,他志願去當軍伕,被派去菲律賓的叢林裡跟美國軍人打仗,他說許多日本人和台灣人不是戰死的,而是被蚊子咬死的。

阿公問他:「會咬死人的是什麼蚊子?」

茶販仔說:「那是會傳染瘧疾的瘧蚊,若被咬了,得了瘧疾,就會發冷發熱,沒藥可救,四、五天就死了,我能平安回來,是祖先有保佑。」

阿公說:「戰爭結束後,我們莊頭有一戶人家的年輕人,被通報戰死在南洋,他的父親責怪祖先沒保庇,就把供奉的公媽龕仔丟出門外,改信基督教。」    

茶販仔問阿公:「你有沒有被徵調去南洋?」

阿公說:「我有去做『公工』,修建新竹飛機場。」   

他們聊呀聊的,阿公有一句沒一句的應答著,就呼呼睡著了。茶販仔沒有蓋被子,有時側睡,有時仰躺,翻來覆去,偶而嘆一口氣,或是喃喃自語,很久很久都還沒睡著。他睡前沒有洗澡,身上有很濃的汗酸味,我被嗆得無處躲,只好背對著他向右側睡,暗暗的抱怨阿公為什麼要留陌生人過夜?

我閤上眼,想睡又睡不著,右側躺久了,手腳會痠痛,不得不翻到左側,沒想到茶販仔向右側睡,正好跟我面對面,他睜大眼看著我,佈滿皺紋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猙獰,我立即閉上眼睛假寐,又翻回右側。

我一直瞇著雙眼假睡,偶而平躺時,瞄到掛在牆上的油燈橘紅的小火焰,搖搖晃晃,透進蚊帳的昏黃光線,忽明忽暗,伴隨著阿公有韻律的鼾聲,以及茶販仔有節奏的鼻息,我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當他們各自翻身時,床板會有輕微的吱嘎聲,我會微微張眼瞄一下是誰在動,不過,我知道茶販仔一直沒睡著,他常常揉眼睛,偶而打一下呵欠。我在醒與睡之間輾轉反側許久,李伯伯家的公雞第一次斷斷續續的啼叫時,我就清醒了;平躺著,故意隨著阿公鼾聲的節奏用力呼吸,假裝睡得很沈。

    雞啼聲此起彼落,忽然間,茶販仔躡手躡腳的起床,從阿公的腳邊跨過,下床去痾尿,解手完了,走向穀倉,看了一會兒,才又回床上。

    第一陣雞啼聲沈寂之後,茶販仔左右翻身的次數更頻繁了。他白天挑茶葉四處叫賣,應該很累才對,早該睡著了,但他似乎有什麼心事牽掛著,一直沒睡著。

    第二次雞啼又開始了,比第一次還咶噪,但阿公早就習慣了半夜雞啼,依舊睡得很沈。

    大約十分鐘之後,雞啼聲停止了,茶販仔又悄悄地坐起來,左看阿公右看我,然後輕腳輕手的從床尾下床,走到穀倉門邊,不知道在摸索什麼。雖然蚊帳是薄紗材質,可以透視,可是剛好是視線死角,我看不出他在幹什麼。接著傳來一陣沙沙聲,我起來想探看究竟。我躡著手腳,跨過阿公的大腿,站在床邊,掀開蚊帳門探出半個頭,看到他正在用空麵粉袋盛接從穀倉洩穀木槽流出來的稻穀,快要裝滿了,就把木槽門擋關上,然後用繩子綁緊布袋口。看到這個情景,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愣住了。

    茶販仔拿第二個麵粉袋要裝稻穀時發現我在看他,突然露出凶惡的表情,用右手比出手刀,往他的脖子一劃,又用右手往自己的脖子掐捏,做出要殺我、掐死我的動作,而後又用食指指著雙唇,要我閉嘴,我嚇得趕快回床上躺下,全身微微顫抖,不敢吭聲。

    又一陣沙沙聲傳來,茶販仔又在裝填第二袋稻穀,我想叫醒阿公,卻因為害怕而覺得喉嚨有什麼東西堵住叫不出聲,我怕他那雙不知做過多少壞事的手會掐住我的脖子,我甚至怕他會用那支扁擔打人。

    雖然害怕茶販仔會動手傷害我,我還是坐起來監視他的舉動。雖然光線不良,又有蚊帳擋住,我仍可以看見他裝完第二袋稻穀,迅速的紮綑袋口,又將兩袋稻穀與另外兩袋茶葉分別綁在扁擔的兩端,然後輕輕的打開門,挑起稻穀和茶葉,快步走出臥房。

    我望著洞開的門,突然壯起膽子,推一推阿公的肩膀,說:「阿公,阿公……」

    阿公停止了打鼾,打著呵欠含含糊糊的問:「什麼事?」

    「賊仔跑了!」

    「什麼賊子跑了?你在做惡夢?」阿公半睡半醒的問。

    我急切的說:「那個賣茶葉的,偷了我們的稻穀跑了。」

    阿公看一看他的身邊空空的床位,立即翻身而起,撥開蚊帳,看見房門大開,回頭問我:「你看到他挑著茶葉出門?」

    我爬到阿公的身邊:「他還挑了兩袋稻穀。」

    我把剛才看到茶販仔偷稻穀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阿公,阿公半信半疑的下床,看到穀倉門前地上撒掉了許多穀粒,這才跑出房門拉開嗓子大喊:「捉賊唷!捉賊唷!」

    阿公的叫喊聲,驚醒了爸爸和媽媽,他們很快的走出房門,來到曬穀場,在下弦月及稀微的星光下,我比手畫腳的告訴爸媽,茶販仔偷取稻穀的經過。

    「膽子真大,被發現了還繼續偷。」爸爸氣憤的說:「快,我們趕快去追!」

    爸爸去農具房拿出三支棍子,分給我和媽媽各一支,他對阿公說:「阿爸眼睛不好,留著看家。」

爸媽和我跑出大門,沿著泥土路往李伯伯家的方向追趕,下弦月正掛在中天,雖不是很亮,仍看得出黃黃的泥土路面。我們追了大約一百公尺,來到通往菜園的叉路口,爸爸停下腳步說:「茶販仔往菜園那邊去了,你們看,菜園那邊有人影。」

媽媽問:「他怎麼會選擇走小路?」」

    爸爸說:「他若是經過李厝,庫洛一定會大聲吠叫。」

    通往菜園的田埂大約有一百公尺長、一尺寬,長滿了鐵線草,爸爸走在前面帶路,我走中間,媽媽殿後。我沒抓過賊,內心夾雜著興奮及惶恐,

    我們半走半跑快要到菜園時,突然聽到木材斷裂的嗶剝聲,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撲通聲響。

    爸爸大聲說:「走快點,茶販仔跌進大水溝了。」

    我們三步做兩步的來到菜園南邊的大水溝木板橋前,看見茶販仔站在水溝裡,上半身趴在岸邊,雙手抓住邊坡的雜草,想爬上岸,腳卻沒有著力點;他的扁擔掛在木板橋上,兩頭的茶葉和稻穀都浸在水溝裡;再仔細看,木板橋的兩塊木板,有一塊已經斷成兩截,斜斜的垂在水面。

    爸爸伸手要拉茶販仔上岸,他卻鬆開抓雜草的雙手,翻轉身,想往對岸逃走,爸爸用竹竿壓住他的肩膀,告訴他若想逃跑,就要用棍子打他,媽媽也把棍子高高舉起,作勢要打他,他大概知道自己逃不了,就抓住爸爸的竹竿,讓爸爸拉他上岸。

    茶販仔全身濕淋淋的站在爸爸的面前,低頭不語,突然一閃身,橫越菜園,沿著田埂狂奔。

    媽媽拿著竹竿要追過去,爸爸阻止說:「不用追了。」然後拉長聲音呼喊:「老──李──,抓──賊──唷──!」

    爸爸的叫聲在寧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的大聲,李伯伯的狼狗庫洛接著汪汪狂叫,爸爸又大聲喊:「老──李──,抓──賊──唷──!」

    茶販仔矯健的身影,隱隱約約跑過李伯伯家,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我問爸爸:「我們不去追嗎?」

    爸爸很篤定的說:「不用了,李伯伯會放庫洛出來抓賊。」

這時傳來李伯伯的吆喝聲和狗吠聲,他把庫洛放出大門,庫洛一邊高亢的吠叫,一邊沿著泥土路往莊頭方向追去。

    李伯伯拿著手電筒朝著我們走過來,一邊揮搖,一邊大聲問:「賊仔跑了嗎?」

    爸爸大聲回應:「庫洛去追了。」

    爸爸走上只剩一塊木板的木板橋,抓住扁擔往岸邊拖,然後跳進水溝裡將茶葉和稻穀往岸上推,我幫媽媽在岸邊把又濕又重的茶葉和稻穀拉上岸;兩袋稻穀及茶葉都撈上岸之後,李伯伯才來到菜園。

    爸爸指著兩袋稻穀對我說:「明天,你負責曬稻穀。」爸爸停了一下,又說:「還有,明天幫我把被踩斷的木板換上新的。」

    我問:「那兩袋茶葉也要曬嗎?」

    「那不是我們的東西,不必管他。」爸爸說:「不過,茶葉泡過水了,只能當肥料!」 

   李伯伯走過來,用手電筒照了岸上四個鼓鼓的濕袋子問:「損失了什麼?」

   「兩袋稻穀,掉進水溝裡,另外兩袋是賊仔的茶葉。」

李伯伯回頭望向他家,說:「庫洛沒在吠了。」

   一陣雞啼劃破夜空,緊接著,應和的雞啼聲此起彼落;雞啼間歇時,茶販仔驚恐的哭叫聲與庫洛的狺狺聲越來越近;在朦朧月光下,隱隱約約可看見庫洛咬住茶販仔的褲頭,在泥土路上拖著走,茶販仔一步一步往後退,雙手凌空揮舞,奮力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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