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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宮兩無從 人間久摧藏 - 哈金與李白
創作文學賞析 2021/02/18 13:40:33

仙宮兩無從 人間久摧藏 - 哈金與李白

 

作者:朱玉昌 (漢光教育基金會顧問)

 

詩仙「李白」之名如雷貫耳,其詩作〈靜夜思〉更是膾炙千年,這首五言絕句,舉凡華人幾乎皆能輕易上口,迄今,李白及其作品已是全人類文學史上共同擁有的非物質文化瑰寶,但詩人身分卻也因而引發中國、吉爾吉斯與韓國的國籍爭論。

 

有別於坊間多數含糊或掠過李白出生地點的傳記,國際文壇享譽盛名的美籍華裔作家哈金作品《通天之路:李白》,採當代史學巨擘郭沫若研究出版的《李白與杜甫》(一九七一年)一書觀點,以李白出生在巴爾喀什湖「碎葉」作為故事起點,並援例以英文書寫詩人生命歷程,方便西方世界深入理解李白生平。

 

哈金取郭沫若的考證作為創作李白傳記的身分認同點,自然也含括郭沫若從李白詩歌流露出的民族情感來判讀李白不是胡人的說法,這層核心視角具體展現在作品的結構思維上,從哈金下筆方式不同於過往全然虛構的創作,不難明白,這是衡量「學術」與「創作」間的一種名人傳記寫法。

 

技術上,哈金契合著司馬遷以文學之筆為歷史人物立傳的精神,司馬遷在《史記》自序中闡述「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治史觀點,用客觀角度歸納出獨特的歷史見解。所謂「成一家之言」,用現代角度詮釋,就是「學術」和「創作」二者得以兼顧。

 

眾所周知,司馬遷筆觸著重細節布陣,將故事寫得生動入味,用字遣詞不但能催化讀者,還為筆下歷史形塑出備受尊崇的學術地位。如〈高祖本紀〉描繪劉邦見到秦始皇的當下反應,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此也」;又如〈刺客列傳〉荊軻刺秦王時的現場張力。司馬遷不在現場,也無佐證記錄,這類紀傳體例鋪陳即是依照史實帶入創作的體現。

 

尊重史實,空白處補上合理的推敲。哈金顯然學習到司馬遷治史的精髓,卻又聰明地避開司馬遷頗受質疑的人物對話框架。哈金扮演好稱職地說書人,遊走在第二與第三人稱技巧中,娓娓道盡李白一生的矛盾、掙扎、失落、痛苦與狂放,僅藉一枝嫺熟的散文之筆,不斷周旋在李白的現實跟理想之間,就這樣李白的著名詩作被小心翼翼地按著求證後的時間序列一一融進故事裡。

 

《通天之路:李白》是哈金首度運用非虛構手法完成的精品,敘事風格也迥異於過去所有的創作,惟潛藏不住的是他一貫保有的「人與國家相互矛盾」的中心思想,哈金作品裡,寓意的宗旨多是個人與政治糾葛下的悲傷,這本「李白傳」當然沒有例外,嘆李白努力憑藉著文采到死都妄想著透過政治舒展抱負,怎奈勢利的環境豈如人意!

 

全書二十六個章節,看似都圍繞著李白不世出的性情與才情,實際過半焦點集中在李白政治失意的描寫,這點恰恰回到了郭沫若《李白與杜甫》中關於李白的主要論述,即隱喻詩人「失敗」的人生,詩作僅是襯托的花絮。當一位名冠天下的詩人完敗於政治理想時,詩人在詩與政治下徘徊的悲劇,不正是哈金作品裡從未割捨的人和國家的矛盾。

 

哈金面對郭沫若論及的政治失敗一如面對司馬遷的成一家之言,先捨棄《史記》人物的對話框架,再強化政治鎩羽得不夠悲情,小說家終究較學者多了些浪漫,既然是悲劇就讓他一路悲慘到底,因此,哈金設下的「通天之路」不只有政治家治國抱負之路,還有道家修練的成仙之路。李白欲雙線開攻,宿命自是兩條都不通。

 

李白為修道之人,冥冥中也有淒涼的預感,他在天寶十二年寫下《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詩作,其中「仙宮兩無從,人間久摧藏。」兩句,指的就是仕宦、求仙兩頭空,同時注定了李白一生的悲劇。《通天之路:李白》俐落地從人、事著手,技法上跨越事件跟時間,就傳記書寫,哈金這種將歷史轉化為文學的試煉,深深值得讚佩。

 

至於李白出生在碎葉,論歷史脈絡,公元八世紀的碎葉隸屬大唐疆域;就血緣關係,李白族叔李陽冰在編輯李白詩集《草堂集》序中已言明,李白乃西涼武昭王九世孫。《新唐書》則記載李白先祖在隋朝末年因罪流放西域,而李白自己更自詡是漢代名將李廣的後裔,無論屬地主義或屬人主義,李白國籍應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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