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小伙子端著一壺 ”陳年紹興”從屋裡跳出來。

「別跳！別跳！把我的 ”陳年紹興”摔了，我可饒不了你」。散婆緊張地追在小伙子後面嚷著。

我抬頭一看，小伙子手上端的那隻”壺”，竟是60年前迎娶散婆時，她嫁妝裡的那隻紫銅製成的爨（音串）筒，立刻奮不顧身地箭步迎上，也顧不得燙，雙手緊緊抱住那隻”壺”，同時大叫：「快給我！快把這爨筒交給我！」。

小伙子驚住了，現場一時鴉雀無聲。

我小心翼翼地把盛了半斤熱騰騰的紹興酒的爨筒放到桌面，一邊甩著被燙的手，一邊解釋：「這是我跟咱老太婆唯一的定情傢伙，可是咱家的傳家寶啊」。

大夥面面相覷。

「散婆就是用它”溫”酒的呀」。小伙子誠惶誠恐的說。

「沒錯，它就是個”溫”酒的器具。ㄟ，老太婆，妳給大家說明一下妳”溫”酒的學問吧」。

「先讓大家嚐一杯，我說，我說」。

於是，散婆正經八百的開講了。

「在紹興，講究的酒店，都是用馬口鐵或紫銅製成的溫酒器具爨（音串）筒，和瓷、錫製成的燙壺溫酒。程序是先把酒從罈中打入爨筒或燙壺，隔水加溫至40～45℃，隨溫隨飲。我們這隻是紫銅製成的，比較值錢，老頭子窮人家出身，就把它當成了寶。沒那麼嚴重啦，小伙子，自己再去斟一杯，別被他嚇倒了。」

拿作賤我來凸顯美德，是咱家散婆的絕技。面帶微笑，擺擺手，則是我以柔克剛的妙策。

果然，她沒得烙了，只好繼續。

「普通的酒店，用瓷做的燙酒壺和燙酒杯為主。燙酒壺的外形有八角形、六角形、圓形，一般都是由盛水器、盛酒器、酒杯環環相套組成；盛酒器小型的盛二兩，大的裝半斤酒。溫酒的步驟是，先把熱水倒到盛水器裡，再把盛酒器放到盛水器裡，然後用碗狀酒杯倒扣蓋上，悶熱數分鐘後，掀起酒杯，取出盛酒器，再把溫好的酒倒到酒杯裡。」

「我聽說現在釣魚臺宴請國賓館喝“古越龍山”的黃酒就是採用這種方法，西洋人讚賞得不得了哩。我估計，你們家這整套的溫酒器值錢囉」。老朱插嘴。

「如果我們家有整套的溫酒器，老頭子一定當作古董祭拜，你們今天就沒得享受了」。散婆抓狹地哈哈笑著繼續說：「我呀！用最簡捷的溫酒方法，就是把爨筒直接放入熱水鍋中，燙個十幾分鐘就OK了」。

「這麼麻煩，是我，直接把酒瓶放到熱水鍋中‧‧‧‧」

「不行，溫度太高，瓶子會爆裂。老鄭，你可不要偷懶亂來啊！」。散婆打斷老鄭，提醒安全。

「散爺爺，我也覺得好麻煩，不溫就不能喝了嗎？」。小伙子提問。

我回答：「喝酒是生活享受，不但不能怕溫燙麻煩，而且還要符合講究。清代梁章鉅在《浪跡續談》中是這麼寫的：“凡酒以初溫為美，重溫則味減，若急切供客，隔火溫之，其味雖勝，而其性較熱，於口體非宜……”」。我搖頭晃腦之際，瞥見散婆杏眼突變，漸如龍眼，立即識趣改口。

「老太婆，妳快繼續告訴他們妳”溫”酒的學問」。

「喝”溫”酒能有益健康。《紅樓夢》裡，寶釵提醒寶玉要把酒溫熱了再喝：“若熱吃下去，發散得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它，豈不受害？”」。

「小伙子，紹興酒經過溫燙，酒香撲鼻，細品慢酌，暖人心腸，而且不傷腸胃。我以前看報子上說，科學分析，酒中的香味遇熱揮發，可以增強美好的口感和食慾。同時酒中所含的微量乙醛，遇熱揮發，對人體更有好處。另外，魚海鮮味腥，含有雜菌，熱酒可以殺菌去腥」。

「排長嫂，妳辛苦了半天，自己也喝杯熱酒再說吧」。老賈給散婆端上一杯紹興。老太婆接過，一仰脖，乾了！

散客接口道：「紹興人還說 “生活要對手，吃酒要過口”，“過口”就是配酒的菜肴。除了我家老太婆今天準備的這些東西以外，還有鹽煮筍、蘭花豆、五香豆腐乾、醬魚乾、醩貨等等。等到酒菜上齊了，大夥往長板凳上一坐，就慢慢呷起酒來。」

小伙子看散婆往鹽水花生伸手，趕緊遞上筷子獻殷勤。沒想到散婆一揮手把筷子打掉：「我喝酒配菜從來不用筷子，都是用「二雙半」才爽快。」接著就徒手抓起幾幾粒鹽水花生往嘴裡丟，把小伙子給看傻了眼。

「你別把眼睛瞪那麼大，這是紹興人喝酒的習慣。用紹興人的一句歇後語說：“用筷子揀過酒胚——沒味”！」

「啊！我想起來了，我當年駐紮安昌，看他們紹興人都用手抓著過酒胚吃，撕、啃、咬、剝，得心應手。我用筷子，吃的慢又少，還老是被他們笑」。老鄭說。

「你吃的少，他們才能吃得多，應該謝謝你才對，幹什麼笑你？」老賈問。

「他們說“吃酒不吃菜，就是飛快醉”！還真見鬼，我跟他們一起喝酒，真的是每喝必醉」。

「自己沒酒量，去怪人家菜吃得比你多，差勁」。老朱又來逗老鄭了。

老鄭果然上鉤，沖口說：「那我真的是每喝必醉嘛」。

「所以我說你差勁嘛。人家酒過三巡就出文化，你三杯下肚就翻了，難怪長個大肚子出來」。

老鄭一下子就被激得額頭赤紅：「你又喝出過什麼文化了？有本事，說出來給大家聽聽」。

老朱剝開一粒茶葉蛋，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我呀，三杯五菜一下肚，酒酣耳熱，全身通泰， 酒中的聯想效應就啟動了起來，平時積澱在潛意識裡的睿智奇思、精論灼見、真知摯情就會源源而出‧‧‧啊！真是“個中妙趣誰難堪語，最是微醺未醉時”。這種意境就是我喝酒喝出來的文化，你沒有過罷！」。

「哈！說這種虛空的感覺算是什麼文化？我告訴你 ” 有酒必有詩，無詩酒不雅，無酒詩不神，酒能激發詩人的創作靈感，詩能增添飲酒的高雅情調，酒和詩就像是一對姐妹花，彼此依托，相互映襯 ”，你若真有本事，弄首詩出來，我就服你」。

老朱顯然被老鄭震住了，仰頭乾了一杯，語帶悽然的喃喃說道：「抗戰剿匪，扛了半輩子刀槍；建設台灣，扛了半輩子圓鍬十字鎬，我們誰能作詩啊」。

「嘿！你們倆幹什麼呀！」。愛追憶舊事的河北佬老譚發話了。

「作詩不易背詩簡單，別提傷感的事壞了今天的酒興。我來背一首李白的＜將進酒＞，也記得內容的，隨時和上來」。

老譚說完，連斟三杯＜蔣介石88歲誕辰記念酒＞，咕嚕乾盡，一擊掌，大聲吟誦起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讙謔。

主人為何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隨著老譚的大聲吟誦，大夥陸續和上。

和聲越來越宏亮，但漸漸迷濛‧‧‧‧

恍惚間，我回到了金門，古寧頭沙灘浴血的嘶吼聲，823如雨而下的炮彈呼嘯聲，弟兄們和著鮮血、汗水與淚水的堅韌面孔‧‧‧‧，一幕，一幕，鮮活地浮上眼前。

我突然有點暈眩‧‧‧‧

「或許是喝多了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 待   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