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清晨五點多，客廳傳來一陣巨大聲響。在被窩裡，我知道那是喝了一夜酒的父親，又醉得摔倒在地。整晚就在他反覆摔跤聲中，我睡睡醒醒。平常約略摸得出他的「意外情節」：多半他能自己緩緩爬起。這次聲響過後數分鐘，我有點不安，於是起身去客廳看看究竟。

他整個人趴在靠近門邊地上，動也不動。我走近準備扶他起來時，才發現他耳邊流了好大的一攤血。

那頭部濃稠的血，跟趴在地上的他，靜靜地是一個樣。等我回過神，才趕緊搖著我爸大聲說：「你醒醒！你醒醒！」他鈍鈍睜了眼，渙散地看了我一下，然後又閉上，我只得把他好好扶正坐在地上。

究竟他昏昏欲睡是因為酒醉？撞了頭一時昏厥？還是流血過多血壓降低所致？總之，這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過沒多久，我弟也從樓上下來，他讓爸躺在他的胸前，然後一邊想辦法叫醒他、一邊找出血點。可是我把我爸耳邊、頭髮的血跡都擦拭乾淨後，根本沒看到傷口。就在疑惑之際，才看到弟弟白色上衣的胸口，染了血，於是開始往他的後腦杓去找。灰白夾雜的頭髮，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哪裡受了傷。

「去拿手電筒來照」，弟說。於是我去拿了探照燈，對準爸的腦袋瓜，這時才看到後腦上四公分左右的裂傷。「他腦袋開花」是我心頭浮上的第一個感覺。我弟直覺是，「趕快叫救護車」，然後我拿了紗布，設法讓傷口止血。

我不是個怕血的人，打針、抽血、捐血，總是眼瞪瞪看著針管刺進皮膚，當血往針管湧出時，也不覺恐懼。但這回看到我爸腦袋瓜裂了一個傷口，血慢慢滲流，我拿著紗布和剪刀的手，竟不聽使喚地發抖，而且抖得很兇。

遠遠聽到救護車聲音來了，但卻一度因找不到我家，而差點走遠。好不容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爸從四樓家中送上救護車，我也跟著搭車前往醫院。

第一次坐救護車，外頭響著「喔依喔依喔依……」，人車都讓我先行，這真是黑色。

從急救人員到醫院護士，每個人都詫異地問我：「他高血壓，還喝酒？」對於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我也只能「理所當然」地沈默。畢竟，我實在管不了他。很多事都是「道理是這樣沒有錯」，但實際上是另一個樣。你不能因此而說，跟道理相違的事情都是錯。

生活，通常沒有對錯，只有難為與否。

經過縫合、打針、電腦斷層掃瞄，確定他只是外傷，並無大礙，休息一陣之後就回家。醫護人員叮囑我，有時候腦傷在第一時間看來無礙，不過後續幾天或許會有狀況，包括嗜睡、嘔吐不止等，所以還是要注意一下。

隔天早上，我準備幫他換藥。在醫院時，醫生在他髮上簡單覆了的一層紗布，早就被血染紅，我拿了剪刀把膠帶剪下，這時才看清，所謂的「縫合」是怎麼一回事：那傷口上，釘了一排猶如釘書針的釘子。

由於爸耳背嚴重，很久沒有好好跟他挨近說話，通常都是遠遠地，大聲吼著。看到這個被釘子「縫合」的傷口，我在他腳邊蹲了下來，摸著他不知何時早讓老人斑上了圖樣的手。

「答應我一件事，

「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你要幫你自己，我才能幫你！知道嗎？」

他因老而略顯笨拙地把頭轉向我，嘴唇微微顫抖。

我看著他的表情，跟路上我看到不熟識老人，是一個樣。遲鈍緩慢，面部肌肉線條處在一種漸漸不受控制的衰頹中。

沒有因為他受傷而難過，但卻因為這老態教我徹底看清後而哽咽。聽到我哽咽，他也跟著難過起來，直說：「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要跟我對不起，我只要你記得一件事。」我用極為緩慢而慎重的聲音，像是交付重任般叮嚀他。

「我沒有不准你喝酒，但你自己要控制，知道嗎？你一定要幫你自己，我才能幫你。不然，如果我不在，你怎麼辦？」

他顫抖的臉跟我點點頭。

你自己一定要加油。千言萬語，只有這句叮嚀成為一只約定。

 後記：是春，在向田邦子的文裡，隱隱覓得一些寄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