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樣的題目，總是內心糾結不已．孫將軍的一生讓人敬重，但在時代轉折點點上擔任重要職務，功過都是難免．可是事隔50年以後，大時代的歷史軌跡，卻被斷章用來間接醜化蔣介石與國民黨的工具時，總也讓人不平則鳴．李敖常掛嘴邊的『蔣介石打仗不行，但是整人很內行』的情緒話，說多了，會讓以後歷史的評論失去公正性，與可信度．

 把孫立人恭維成「常勝將軍」當然沒有不妥，但要因此影射其他的國民黨將領，都是打老共像飯桶，排異己很來勁，就不應該了．要把孫立人譽為「東方的隆美爾」當然也沒什麼好反對的，我們都與有榮焉．但若以此來強調孫將軍一定是功高震主，就又太超過了．

 總想追究一下，「東方的隆美爾」的名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媒體上首先出現的？動機到底為何？

 是為了要強調孫立人在戰場上常勝嗎？可是隆美爾在二次大戰中，敗仗打得比勝仗多得多，完全不像孫立人．是要比喻隆美爾經常以少擊多，以弱禦強嗎？可是孫立人只有在仁安羌的那場八百多人的突擊行動可算得上是這樣，以後的收復緬甸戰役，及在東北的四平街戰役，都不但是人數上以多勝少，裝備上也是以強擊弱，也不像隆美爾．那麼，還有什麼像呢？難道說，這兩位名將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他們都曾經密謀背叛過他們的最高領袖，也都沒有成功，也都因此毀了自己前途，就只差一個是被迫服了毒，而另一個是去種玫瑰．

 這會是當初奉送孫立人這項封號的原始初衷嗎，還只是有人為了打擊其他政黨，而胡亂吹捧孫立人的功業以製造悲情．

 民國90年代，民進黨當政時代的「台灣演義」節目，指稱民國34年孫立人完成緬甸戰役之時，「當時」的「國內」輿論界讚譽孫立人爲『東方的隆美爾』．好像自從那之後，就不斷有文章引用這個封號，包括數年後公視出品的「孫立人三步曲」也是，如今都多到以訛傳訛的地步了．

 無論是「當時」，還是「國內」，邏輯上都不對勁．

 首先，二次大戰進行到民國34年之前，中國對外界唯一現代化的交通孔道，就算是駝峰空運了，但全屬軍用，不可能讓什麼新聞記者以此管道赴國外採訪新聞的（事實上，中國當時也不需要國外新聞來幫助發展傳播事業．），當時的電報通訊又全屬軍事用途，只有跟中國有關的重大新聞，才偶有用之，以致中國對國外的消息幾乎是完全閉塞．加上當時民窮財盡，自顧不暇，沒幾個人還有空去弄清楚在北非戰場上，發生過「有那麼多的人（英軍），被那麼少的人（德軍）追擊，還逃得那麼狼狽」的西洋史記錄．很難相信當時全中國，無論是淪陷區還是大後方，還能找得出幾個會知道隆美爾大名的人，更別談還有人會知道隆美爾就是那追擊那麼多人的人．德國與日倭是同一陣線的軸心國，贊許德國的戰爭英雄就難免像在贊許日倭的戰爭行為，誰若在那時把孫立人並比成軸心魔國的戰爭英雄，肯定是不會、也不敢有嘉獎的意思在內，否則絕對會在大後方活得很不快樂．若真要把孫立人跟西方名將齊名的話，美國有的是打勝仗的名將，幹嘛不用，要去用跟日倭的友國的．若說這封號是出自國外的話，那我們可真別高興，原因有二，（一），因為那等於老外在說，你孫立人表現再好，也只相當於一個敗軍之將，言什麼勇哇！況且，直到紐倫堡大審審畢之前，世人跟本都還不知道隆美爾的死因，還一直以為是個才盡的江郎，最後落得戰敗負傷而死的失敗者呢！（二），這也許是針對孫立人經常深入到最前線，去親自指揮排級或以下作戰的做法，是跟隆美爾一樣．可是隆美爾這種做法當時就受到德國內部的批評，認為這是急於求功的亡命做法，成敗全靠戰場運氣，是拿全軍的勝負為賭本，進行個人一生事業成敗的豪賭．這種做法通常會出現在初上戰場的少壯身上，即使隆美爾本人到北非戰役後期以後，也不再那麼深入前線了，所以這種意思的東方隆美爾，應並不具多少讚揚．

 其次，二戰時期，由於隆美爾給英美盟國的社會，製造了大披大披的傷亡官兵家屬，是被許多人憎恨的對象，也一直被定位是戰爭魔頭希特勒手下的侵略執行者．初期為了作戰士氣著想，英美盟國還將隆美爾的戰場成就列為軍事機密，且努力培養軍中的復仇意志，然而從北非戰役的後半期開始，隆美爾實質上就沒再打過任何勝仗了，到了突尼斯之役英美軍完全收復北非全境之後，美國新聞界才開始報導隆美爾曾橫掃千軍的戰場風光，但最後還是敗逃，多少有點拐彎抹角在說美軍還是技高一籌，目的在自吹自擂．戰後的二、三十年間，好萊塢拍攝了一大堆美軍隨便亂剋都能勝德軍的戰爭電影，滿足美國觀眾一再回味戰勝的滋味，暫時忘卻現實中韓戰越戰的痛苦，卻使戰爭的故事演得越來越失真，也越來越離譜，德軍將領的形象全被詮釋成負面的．其中跟隆美爾有關的，像一部叫「沙漠之狐」的電影，居然完全沒有沙漠作戰的場景，只有英雄被迫服毒的悽涼．其他的電影，多是將他歸類於是蒙哥馬利的手下敗將，D-day中擋不住蜂擁盟軍搶灘的頑劣軍頭．讓這類見解迷漫在英美社會之間十數年都不散，大家只聽說他是猛將，卻多不知猛在那裡，反正電影裡的反派首領都是又壞又猛的．直到戰後20年，那個名叫李德．哈特的英國史學家兼記者，出版了幾本書論證隆美爾創造的連串奇蹟，且書還銷售得不壞，英美民間社會同時也開始慢慢厭倦過去的只贏不輸，認識到還有許多德軍英雄是不可以成敗來論的，也開始承認德軍將領表現是優於盟軍將領的．（改變的結果，民國66年出品的『奪橋遺恨The Bridge Too Far』，是總算出現的第一部盟軍吃敗仗的賣座電影）．李德哈特著作的中文譯本又是再5年之後才由紐先鐘譯成出版，但只發行於台灣地區（大陸正忙著文革），且還賣得不好（或許是因為大學生正把僅有的零用錢，拿去瘋校園民歌唱片），國人對隆美爾的認識還要再晚個好幾年．對德軍將領們的肯定，又要再晚個幾年．

 所以『東方隆美爾』的稱號若在此時（民國65年）之前出現的話，那真很難說有尊敬的意思在裏面，就算有，因明白其中真正含意的人太少，誤會的人卻多得多，會反而像在貶抑，且台灣地區還仍在實施著麥卡錫主義（即所謂白色恐怖），被禁錮二十多年的孫立人早為社會所遺忘，談之也屬禁忌，根本沒有送封號的道理．

 一直要到孫將軍被解禁之後吧！但是，孫將軍被解禁的年代，台灣開始忙著進行本土化，忙著平反228，忙著主流派與非主流派的競爭．忙著總統直選，忙著辜汪會談，忙修憲，忙廢省，忙著總統出訪赴美，忙著兩國論與飛彈危機．．．．沒有誰有空去注意那個陌生的耆耆老者，

 忙到民國89年，總算發生了首次政黨輪替，民國90年，這樣封號在台灣地區出現了，是不是讓人難免聯想到什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