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大一必修的國文上的是戲曲選讀，所以最近比較常接觸的都是京劇或是越劇

之類的傳統型戲劇。若要實際進入劇院去看戲，我其實會較傾向於去看一些「現代化」

一點的表演，但無奈口袋不夠深，且國文老師和國光劇團熟識的關 係，能拿到七折以

上的票，所以我來台北後所看的四場表演，有三場都是國光劇 團所推出的。而近期我

所看的兩場表演是：國光劇團所推出了伶人三部曲的最後 一部，《水袖與胭脂》以及

蔡旻佑與魏如萱主演的音樂劇《向左走向右走》。

　　音樂劇與中國古典戲曲乍看之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物體，音樂劇相較於國劇 要求

身段以及做工，它顯得不拘小節，不論在音樂、敘述情節還是表演的形式上 都較國劇

自由得多。但仔細一想，他們也未嘗沒有共通點──音樂性，都以音樂 作為情節的輔助。

而把《水袖與胭脂》和《向左走向右走》相比較之下，一直以 來很喜歡音樂劇的我這

次卻喜歡《水袖與胭脂》多一點。

 　　《水袖與胭脂》創造出一個屬於伶人的國度，梨園。在那裡，人們以技藝分高下，

而其中他們的女皇就是大唐史上聞名的楊貴妃。楊貴妃在馬嵬岥被勒死 後，她轉世成

為梨園的太真仙子，因為擁有霓裳舞衣曲，得以獨步仙島，成為梨 園之首。但看似風

光的表象之下，楊貴妃在午夜夢迴時依然放不下對唐明皇的依 戀與怨懟。而就在一次

的宣旨明訂要天下第一戲班，行雲班入宮演出的意外事件 中，貴妃與化身成為喜神的

唐明皇再次相遇。

　　我覺得在這次看京劇的經驗中最令我所收穫的是在開演前所舉辦的演前導聆，李

小平導演在導聆中明確地指出未來台灣京劇將要走向不同於以往的道路。 縱然喜愛傳

統京劇那種骨子老戲的觀眾雖不在少數，但卻會逐漸凋零，為了要吸 引年輕一代的觀

眾群，所以台灣的京劇勢必得注入新血、新素材、新形式。李小 平導演自豪地指出台

灣的戲劇在京劇這一塊，雖因居於海島失去傳統地道的色 彩，但卻走得比對岸還要先

進。我想，若我沒有參加導聆，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 道台灣京劇的這一步，對於整個

戲曲界是多麼重要，也不會了解我今日所看的京 劇已不能被歸類於傳統的京劇戲曲流

派，因為在題材與形式上的重大改變，它成 為了一個新劇種，「新京劇」。

 　　這次觀看《水袖與胭脂》真的令我深深地感受到新京劇的醞釀和其即將爆發的驚

人潛力。有別於以往演一些為人所熟知的經典橋段，如：武松打虎、霸王別 姬、打殺

漁家等；新京劇開始與了解戲曲根源的劇作家合作，創造出全新的劇 碼，使得原本傳

統戲曲所不重視的敘事元素地位大大地提高。如今的京劇戲曲已 不如從前將「聽曲」

看得那麼重要了，相反的，如何去「演」出一個故事反而成 為首要之務。在表演呈現

的方式上，新京劇將口白的比例拉高，更要求演員在情 感上有更多的流露，不再只是

拘泥於把「腔」唱得好聽。

 　　由於戲曲原本就十分要求「身段」以及「做工」的緣故，因此戲曲演員多半從小

就開始進行訓練，想當然爾，其在肢體展現上必定下了十分大的功夫。新京\劇所添入

的故事性以及原先演員所擁有的紮實肢體表演訓練的優勢，使得整齣戲 無論在情節還

是在肢體表現上都更上一層樓。雖然有幾幕的唱曲帶入現代流行音 樂的元素，使得音

樂顯得五味雜陳，既不傳統也不現代，令有些傳統的觀眾無所 適從，但在一個新舊文

化的過渡交替時期，創造出屬於新一個世代的故事與方 法，已成為時代必然的脈動。

　　《水袖與胭脂》前半段的劇情其實是很紛亂複雜的，如謎一般，敘事角度不 斷游

移在各個角色之間進行推演，若一不小心閃了神，可能就沒辦法理解接下來 故事的發

展；但到了後半段時，原先偏向鬆散的劇情卻開始像漩渦般進行高度濃 縮，由原先的

多方敘述聚焦於楊玉環一人擔任解謎的大任。依著前半場紛亂但卻 鋪陳的線索，後半

場的主要議題浮現──對於「盟約」的執著與疑義。

 　　因為在楊玉環入宮成為貴妃之前，她早已是十七王壽王妃，在入宮之前，她也曾

與壽王有過恩愛恆逾、互守中生的七夕之約，但隨著唐玄宗的橫刀奪愛，這 對年輕的

夫妻硬生生地被拆散，先前的誓言也就無法維繫；在進宮之後，楊玉環 因為皇上的深

情疼寵，也就漸漸接受的原先是自己公公的唐明皇，進而與他有了「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誓 言，而後在馬嵬岥軍伍的

叛亂逼宮，亦使得第二個誓言也無法實現。

 　　編劇者巧妙地利用行雲班第一小生，無名公子，與貴妃對戲的過程，藉著無名公

子的嘴使得壽王還魂對貴妃坦白：當初馬嵬岥事變時，他是可以即時領兵相 救的，只

是他故意拖延。因為他對於楊貴妃背棄當初他們二人的七夕盟約、接受唐明皇的感情

有所怨懟，他要看看，改嫁的妻子所選擇的男人是否真能守住於長 生殿所立下的誓言。

貴妃聽到這段戲文時，傷心得無法自己感嘆自己雖然風華萬 千卻終究是命運和男人的

玩物。魏海敏小姐在說出這句感嘆時，她的身體先是軟 弱無力地倒退了好幾步，然後

雙肩止不住地抽動並且悲愴的抽泣聲。這一幕對我 而言有著很強大的吸引力，我覺得

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芒，她的悲傷離我好近好近，彷彿觸手可及。哀傷，卻又非常美麗。

 　　接著，在貴妃與無名公子的後續的對戲過程，編劇亦使用相同的手法，使無名公

子唱出唐明皇在貴妃死後無限的哀痛與悔恨。但不同的是，這時的舞台上站 著的不只

有無名公子與楊貴妃，還有化作喜神的唐明皇。唐明皇與正在對戲的二人間彷若有一

道無形的牆，他聽著無名唱出自己的心聲，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哭 哭笑笑，以非常絕

望且卑微的姿態去渴求那一份諒解。到最終，貴妃聽完那段懺 悔的戲文後，慘然一笑，

擺擺手說：「罷了罷了……」這時一旁的小丑角色卻跳 出來提出質問：「難道你就只

是為了要聽他一句對不起嗎？」這時貴妃道出了整 齣戲最中心的一句話：「人間多少

難言事，留予戲中一點真。」我覺得戲中的唐 明皇不僅僅是喜神的前身，他更是觀眾

的化身，觀眾和他都一樣，想藉著戲中演 員的嘴去道出自己的心聲，去寄託和圓滿現

實中的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