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陳大偉，一個平凡的上班族，人生最大的冒險是嘗試公司茶水間那台時好時壞的咖啡機。但今天，我懷疑自己不僅要修咖啡機，可能還得順便修一下我的腦子。

一切始於那個該死的週一早晨。

我盯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鐘顯示著「09:47 AM」。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緊縮感——不是餓，是那種「我好像忘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的心慌。像一顆漏氣的皮球，在胸腔裡無力地撲騰。

「大偉，上週五交代的『永續發展與盆栽情感連結分析報告』，下午兩點前要放我桌上喔。」部門主管李經理那光滑如滷蛋的腦袋，從隔板上方探出來，嘴角掛著一種介於慈悲與殘忍之間的微笑。

盆栽情感連結？我連我家的仙人掌叫什麼名字都忘了。心慌加劇。

我決定去沖杯咖啡，用咖啡因鎮壓這莫名其妙的不安。茶水間裡，那台老舊的咖啡機正發出垂死般的「咕嚕」聲。按下按鈕的瞬間，我發誓，我聽見它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像極了我每天下班時的狀態。

「錯覺，都是錯覺。」我喃喃自語，端著那杯顏色曖昧的液體回到座位。

然後，真正的錯覺開始了。

螢幕上的Excel表格，那些數字突然扭動起來。不是眼花，它們真的在跳扭扭舞！「營收成長率15%」的「15」兩個數字，手拉著手轉了個圈；「市場佔有率」的百分比符號「%」，把自己當成單槓，上下晃悠。我用力閉眼，再睜開。它們恢復正常，但「15」似乎對我眨了眨眼。

「大偉，你臉色很白耶，不舒服嗎？」對面的同事阿芬關心地問，她桌上那盆據說能帶來財運的黃金葛，葉子無風自動，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一定是睡眠不足。對，昨晚追劇追太晚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決定先處理郵件。一封來自「公司福委會」的信件標題寫著：「您預約的『壓力釋放與靈魂校準工作坊』將於今日下午三點在『非現實會議室A』舉行，請攜帶您的個人煩惱與一顆開放的心。」

靈魂校準？非現實會議室？公司有這種地方？我何時預約了這種東西？心慌感升級為輕度恐慌。

我回信想取消，系統卻自動回覆：「親愛的同事，您的煩惱已簽收，無法退貨。準時出席是唯一解方。（附註：逃避雖可恥，但在本公司無效。）」

這什麼鬼附註！

中午，我食不知味地吞著便當，決定去樓梯間透氣。安全門一推開，我愣住了。

原本應該通往各樓層的樓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鋪著柔軟苔蘚、兩旁長滿發光蘑菇的蜿蜒小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像剛烤好的鬆餅香味。隱約還能聽見豎琴聲。

我砰地關上門。

「你看見了，對吧？」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是總機小妹林曉莉，她正一臉平靜地嚼著口香糖。「蘑菇小徑？第一次看見？」

「那……那是什麼？」我的聲音有點抖。

「公司建築師當年喝醉時設計的『意識夾層』，通常只有壓力指數爆表、內心充滿矛盾衝突的員工會觸發看見。」她吹了個泡泡，「簡單說，你的『心慌』實體化了，變成了一條路。而『錯覺』，」她指了指我的眼睛，「是你大腦試圖理解這超現實狀況時產生的緩衝畫面，比如會跳舞的數字。」

「所以……我不是瘋了？」

「哦，那不一定，」她聳聳肩，「瘋了也是一種修復方式。不過公司推薦的是下午三點的工作坊。」

我別無選擇。

下午三點，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根據郵件指示，走到檔案室最深處，對著一面印有「此面牆體僅供觀賞」標語的牆壁，低聲說出通關密語：「我的報表還沒做完。」

牆壁泛起水波紋，我穿了過去。

「非現實會議室A」看起來像個溫馨的社區活動中心，擺著幾張懶骨頭沙發。參與者包括：對著空氣練習簡報而滿頭大汗的業務阿傑、不斷重複摺紙鶴的會計王姐（她說她在「摺疊焦慮」）、以及一位正在用蠟筆猛力塗黑整張紙的工程師（他稱之為「消除Bug」）。

帶領工作坊的，居然是清潔阿姨——秀枝姐。她脫下清潔帽，氣質瞬間從「拖地專家」轉為「心靈導師」。

「歡迎來到修復工作坊，」秀枝姐的聲音有種神奇的撫平力量，「在這裡，我們不解決問題，我們接納問題。大偉，你的心慌變成了一條路，對嗎？」

我訥訥地點頭。

「很好。現在，我要你回去，走上那條蘑菇小徑。別怕，那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走上去，看看它通向哪裡。你的『修復』，就藏在路的盡頭，或者路上。」

「如果盡頭是離職單呢？」我苦中作樂。

秀枝姐笑了：「那也是一種修復啊。」

懷著比面對年度考績還緊張的心情，我再次推開樓梯間的門。蘑菇小徑依然在，鬆餅香味依舊誘人。我深吸一口氣，踏了上去。

苔蘚踩起來軟軟的，很舒服。發光的蘑菇像一盞盞小夜燈。走著走著，我發現兩旁的「牆面」開始浮現畫面：是我熬夜趕報告的樣子、是我擔心達不到KPI的焦慮臉、是我忘記媽媽生日的愧疚感……全都是讓我「心慌」的源頭。它們像默劇一樣播放著。

我沒有逃跑，只是看著，甚至對那個焦慮的自己說了句：「嘿，辛苦了。」

奇妙的事發生了。那些畫面像被橡皮擦擦過，逐漸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被我遺忘的片段：我獨立完成專案後的小小得意、同事分享零食時的開心、甚至是我那盆仙人掌（原來它叫「小刺」）上次開出一朵小白花的驚喜時刻。

小徑的盡頭，沒有離職單，也沒有寶藏。

只是一扇普通的門，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我自己的字跡（但我完全不記得寫過）：「報告可以重寫，咖啡機可以報修，心跳偶爾慌一下，證明你還活著。進去，喝杯真的咖啡吧。」

我推開門。

門後，是再正常不過的辦公室茶水間。那台破咖啡機安靜地待著。鬼使神差地，我再次按下按鈕。這次，它流暢地運轉起來，飄出濃郁純正的咖啡香。我接了一杯，喝了一口——天啊，這是我進公司三年來，喝過最好喝的一杯咖啡。

端著咖啡回到座位，螢幕上的數字乖乖站好，不再跳舞。李經理路過，看了眼我剛趕完的、題目荒謬的報告，居然點了點頭：「盆栽的情感世界……嗯，有創意。」

阿芬的黃金葛又朝我點了點頭，這次我對它笑了笑。

下班時，我在電梯遇到秀枝姐，她推著清潔車。

「路消失了？」她問。

「嗯，變回樓梯了。」我說，「所以……修復完了？」

「修復是個過程，不是結果。」她眨眨眼，「就像這台咖啡機，你以為它壞了，可能只是需要有人願意『看見』它真的壞了，然後決定是修理它，還是容忍它偶爾的脾氣。你的心慌、那些錯覺，也只是在提醒你：該看看自己了。」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但至少，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可以期待一杯好咖啡了。而且，我決定下班後去買點肥料，回家跟「小刺」好好培養一下「情感連結」。

心慌偶爾來訪，錯覺點綴日常，而修復——或許就藏在接納那一點點不完美，然後給自己泡杯好咖啡的尋常瞬間裡。生活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