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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09 20:00:00瀏覽9|回應0|推薦0 | |
我從未想過,「青春」和「陽光」這兩個詞,會與「失眠」如此緊密地綻綁在一起,成為我二十歲這年最深刻的註腳。
一切始於那個過於明亮的午後。大學圖書館的落地窗將盛夏的光線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空氣裡浮動著塵埃與書頁的氣味。我剛結束一場期末考,身體疲憊,精神卻異常亢奮,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朋友拍著我的肩,笑容燦爛如窗外日光:「走啊!慶祝一下,我們的青春就該這樣揮霍!」那一整個下午,我們在刺眼的陽光下大笑、奔跑,喝下太多甜膩的冰咖啡,任由一種虛幻的、膨脹的活力充滿四肢百骸。
當晚,報應就來了。
我躺在宿舍床上,閉上眼,白天的一切卻在眼皮內側重新上演——而且是高清、加速、無聲喧嘩的版本。陽光變成了一種固態的、滯留的白色,灼燒著我的視網膜。朋友的笑聲變成了單調的、持續的耳鳴。身體很累,像灌了鉛,但大腦卻像一顆脫離軌道的衛星,在名為「過去二十四小時」的狹小太空裡瘋狂打轉,無法關機。我第一次清醒地體會到,什麼叫「身體想睡,意識卻醒著」的割裂感。睜眼到凌晨四點,窗外從墨黑轉為深藍,再透出魚肚白。新一天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再次漫進房間。我帶著一種近乎憤怒的清醒,迎接了它。
那只是個開始。失眠像一位不請自來的房客,悄悄在我青春的軀殼裡定居下來。它很狡猾,並不總是與「疲憊」掛鉤。有時,我明明度過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慵懶的一天,夜晚降臨,它依舊準時叩門。我開始害怕傍晚,害怕天色漸暗的那個時刻。因為那意味著,一場一個人的、無聲的戰役又要開始。
我試過所有方法:數羊、喝溫牛奶、聽號稱能催眠的海浪白噪音、睡前一小時遠離所有螢幕。但當你「努力」想去睡覺時,睡眠本身就已經變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一個需要攻克的目標。這份「努力」,恰恰成了最大的清醒劑。
最諷刺的是在白天。頂著兩團黑眼圈,走在校園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我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大學生沒什麼不同。我參加社團活動,在課堂上發言,和朋友聚餐說笑。青春該有的喧鬧與色彩,我一樣也沒落下。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溫暖甚至灼熱。但我知道,在我體內,有一部分的「我」永遠留在了那些漫長的黑夜裡,是冷的、是清醒的、是疏離的。陽光下的我,和黑夜中清醒的我,像是兩個分裂的個體,共享著同一具日益憔悴的皮囊。
我變得擅長偽裝。當朋友問「你昨晚沒睡好嗎?」我會用最輕鬆的語氣說:「哦,追劇追晚了。」將原因歸咎於一種主動的、快樂的「揮霍」,似乎比承認自己「被動地失去了睡眠」要體面得多,更符合「青春」的敘事。青春,理應是倒頭就睡、精力無限的代名詞,怎麼能與「失眠」這種蒼白、衰弱的詞彙並存?
直到那個同樣失眠的夜,我放棄了掙扎。我起身,坐到書桌前,扭開一盞光線柔和的檯燈。既然睡不著,那就不睡了吧。我拿出一本與課業完全無關的詩集,隨意翻閱。沒有目標,不求理解,只是讓目光輕輕撫過那些文字。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世界縮小到這一圈光暈之中。奇怪的是,當我不再把「睡著」當作必須完成的KPI,那份焦灼的對抗感反而慢慢消散了。我仍然清醒,但不再恐慌。
我開始利用這些「偷來的」時間。有時只是發呆,看月光在牆上緩慢移動的軌跡;有時寫點毫無邏輯的日記,記錄那些白天被陽光和喧囂掩蓋的、細微的思緒;有時單純地聆聽夜的聲音——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室友均勻的呼吸,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這些聲音,在白天的我聽來是噪音,在此刻,卻成了一首安寧的搖籃曲。
我漸漸明白,我的失眠,或許是身體與心靈的一場叛變。它叛變了那種被社會時鐘與青春標籤所驅動的、一味向外追逐的生活模式。陽光下的青春,要求我們綻放、社交、衝刺、表現。而黑夜中的清醒,是身體強制按下的暫停鍵,逼我內觀,逼我面對那個被忽略的、安靜的自我。失眠不是青春的敵人,它是我那過於喧囂的青春,一個沉默而執拗的迴響。
現在,我依然會失眠。但我不再視其為需要根除的病症。當它來臨,我會對自己說:「哦,你又來了。」然後,我會為自己泡一杯淡淡的草本茶,找一本輕鬆的書,或者只是盤腿坐在床上,練習深呼吸。我不再抗拒黑暗,而是學習與它共處,在萬籟俱寂中,練習安放自己躁動的靈魂。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再次穿透窗簾,我會帶著一夜沉澱後的些微疲憊與異常的清醒,走向它。陽光依舊燦爛,青春依然滾燙,但我知道,我的一部分已經被那些深邃的夜晚改變了。我學會了在灼目的光線下保持一絲內心的陰涼,也在無邊的黑暗裡,為自己點亮一盞小小的、溫和的燈。
這或許就是我的青春。一半在陽光下炙烤,一半在黑夜裡泅泳。而失眠,就是連接著這兩個極端的、隱秘的通道。我不再奢望一夜無夢,我只求在每一個無論睡著或醒著的時刻,都能真實地、溫柔地,與自己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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