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全身都在顫抖。

救護車的紅光在我眼前旋轉，像某種詭異的祈禱儀式裡搖曳的燭火。我聽見自己在低語，破碎的字句不成篇章：「拜託……拜託讓他活下來……」

三個小時前，我還坐在方向盤後，手指輕敲著節奏。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弧線，就像所有平凡的夜晚。然後是一通簡訊——客戶說合約有問題，需要立刻修改。我瞥了一眼手機，拇指已經開始打字回覆。

我記得自己在猶豫。車子還在行進，前方是黃燈。停？還是加速通過？

我選擇了後者。

那一瞬間的失控，像電影裡的慢動作。對向車道的大燈突然充斥我的視野，方向盤從我手中滑脫。金屬撞擊的聲音，玻璃碎裂如雨。然後是死寂，只剩下我的喘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

現在，急救人員在忙碌，他們的動作迅速而專業，像某種殘酷的舞蹈。我看著他們將他抬上擔架——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或許有家庭，有孩子，有正在等待他回家的人。

「先生，您需要去醫院檢查。」一名警察輕拍我的肩膀。

我搖頭，目光無法從那扇正在關閉的救護車門移開。門縫裡，我看見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擔架邊緣，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想抓住什麼卻終究放開。

我該祈禱嗎？向誰祈禱？如果神真的存在，祂會聆聽一個造成這一切的人的祈求嗎？我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只有雨滴落在我的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警察在問話，筆錄本攤開在他手中。每個問題都像一根針，刺進我混亂的思緒。車速？路況？是否使用手機？我點頭，搖頭，再點頭。真相在喉嚨裡卡住，苦澀如藥丸。

醫院走廊的燈光蒼白得不真實。家屬來了——他的妻子，眼睛紅腫，手裡緊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們的合照，笑得那麼燦爛。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此生難忘：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她已經透過我看見了所有可能的結局。

我該上前嗎？該說什麼？「對不起」太過蒼白，「我不是故意的」太過自私。我的腳步在原地生根，猶豫像藤蔓纏繞我的腳踝。最後，我只是低下頭，盯著磁磚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破碎的陌生人。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每一秒都被拉長、扭曲。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數著護士進出的次數，數著天花板上細小的裂縫。這些無意義的計數，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如果當時我放下手機，如果當時我選擇剎車，如果——生活充滿了這些微小的抉擇點，每個點都可能導向完全不同的道路。而我在某個點上失足了，連帶著一個陌生人墜落。

夜越來越深。家屬開始低聲禱告，他們的聲音交織成柔和的背景音。我閉上眼睛，第一次讓話語成形：「請讓他活下來。請給他第二次機會。請讓我有機會彌補。」

我不知道自己在向誰訴說。也許是神，也許是宇宙，也許只是向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陌生人承諾。但話語出口的瞬間，某種重量似乎稍稍減輕了。不是原諒，不是解脫，只是一絲可以繼續呼吸的空間。

天快亮時，醫生走了出來。他的口罩拉下，臉上寫滿疲憊。「他撐過來了，」醫生說，「但還需要觀察。」

我癱坐在塑膠椅上，淚水終於失控地湧出。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或自憐，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痛苦的感激。機會被給予了——對他，對我，對所有被這個夜晚改變的人生。

日出的光線斜斜照進走廊，在地板上鋪出一條金黃色的路。我站起來，雙腿發軟但堅定。前方是漫長的法律程序、賠償談判、可能的訴訟，還有我自己良心的審判。

但在此刻，在這片晨曦中，我明白了一件事：祈禱不是為了改變過去——過去已經凝固如琥珀。祈禱是為了找到勇氣面對現在，為了在廢墟中辨認出道路，為了在下一次猶豫時，能夠做出不同的選擇。

我走向家屬，每一步都踩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