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來的一聲夜梟啼叫,驚醒了沈思中的慈郎。抬頭但見月光清冷而寂靜,夜風雖冷,仍不時聞或低或高的鳥叫聲。觀及此,慈郎倏然一笑,心境豁然開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在哪裡?就在己心呀!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長夜漫漫,只見慈郎就近尋了個大石,盤坐其上,就著清冷月光,開始了他的靜思。漸漸物我兩忘…
這一坐,直到天明方醒。雙眼一張,入目卻見滿地屍身,不由駭然!
「你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聲音略顯低沉,雖是普通的問候語句,卻是十足十的嘲諷!
慈郎循聲望去,入目所見是一年近三十的青年,倚樹而立,堅毅而略帶憂鬱的臉龐,有著難解的孤獨和…恨意?!那恨意,很明顯是衝著慈郎而來,但慈郎遍索枯腸,就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何時何地見過這青年?更別說結怨了…
於是,面對身前青年的問候,慈郎只是點點頭,道:「多謝關心。地上這些…都是閣下的傑作?」
青年冷傲的點點頭。
慈郎道:「他們…罪不致死,閣下不覺下手太過了嗎?」
青年睨了慈郎一眼,冷笑道:「若他們偷襲的是別人,當然罪不及死,可惜…他們瞎了狗眼竟找上你,自是命送無常,死而無怨!!」
慈郎聞言,雙眉一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殞吾一人之命,可換得數十人命,慈郎死亦無怨!」
「好一個死亦無怨!!」青年撫掌而笑,道:「可惜啊可惜…你怎不早死幾年?如今想死卻遲了…」
「在下與閣下有仇?」慈郎問。
「沒有。」
「有怨?!」
「沒有。」
「既無怨無仇,那便是慈郎有得罪閣下之處,致使閣下恨吾入骨了…」
「……你怎不問我是為了什麼到這裡?」
「閣下不說,慈郎不便相詢。」
「那我告訴你,我是為了殺你而來!!」
「若慈郎有致死之由,當引頸以待!」
「好!」 但聞一聲輕喝!隨即一泓秋水便已臨頸。劍上的肅殺冰冷令見著驚心!慈郎卻神態自若,寸步不移。
「為何不躲?!你不怕我當真殺了你?!」
「我說過,若慈郎真有致死之由,死而無怨。」慈郎直視持劍青年,平靜的言道。
「哈…哈…哈……」青年忽仰首狂笑,笑聲含帶深沉的悲切與哀傷。在一陣狂笑過後,再度看向慈郎的青年眼中,已不見那深沉恨意,只聞他道:「若易地而處,做你的朋友實是件痛快的事…,可惜,我問羽商這輩子做不到!能不恨你,已是我的極限!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她』!一再重演的劇碼,『她』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告辭!」
一再重演的劇碼,『她』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望著問羽商消失的方向,慈郎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心中若有所悟!!
十五未至,照世坊內已是一片忙碌!
小環陪在小姐身畔二十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小姐這麼開心,且是為了一個初次逢面的陌生人。心裡難免為問公子抱屈!但能見到小姐的笑顏,她亦不禁感激起那個叫慈郎的人…
正自竊思,忽見小姐竟身背藥籃,右手提著藥鋤,意欲出門!她趕忙上前攔阻:「小姐,妳的身子不好,採藥的事讓陳叔去就好,您何必親自動手?!」
思眉笑了笑,搖首道:「不行的。這回採的是天燈要用的燈芯草,採摘時得要小心莫傷了根莖,我擔心陳叔年紀大了,難免有所疏失,還是我自己來吧!」
「小姐,您不能去!這路途可不遠…」小環寸步不移,就是不讓思眉出門!
「小環你讓開,我又不是第一回出門,妳急什麼?!」見小環那打死都不讓的篤定神情,她感到有些好笑…。
「說不讓就不讓!您要去,也得等問公子回來跟他交待了再走,否則待會問公子回來找小環要人那可怎辦?!」見勸不動,只得抬出問羽商來。
「問公子出去了?他幾時出門的?!」思眉問。
「我也不知道。聽守門的嚴伯說,好像是半夜出去的,也沒交待去哪?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哦?!」思眉若有所思。
「耶~說人人到,小姐,問公子回來了…。」
思眉抬眼瞧去,只見問羽商滿身風塵,看似一夜末眠。想問他去哪了?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只得緊了緊手上的藥鋤,拉一拉背上的藥籃子,就是不願看問羽商那充滿深情的雙眸!那份情,這輩子,她不能還,也還不起。
「妳要去哪?!」
終宵未眠的他,一步入大廳,在見到思眉的打扮後,雙眉不禁微挑,開口便問。
「採藥。」
「…這個時候?!」
「………」
見思眉不答,他略一尋思,便猜到一二。
「是天燈要用的材料是嗎?我去吧!!」
乍聞斯言,思眉驚異的抬頭,眼中充滿疑慮,但還是搖搖頭,道:「這草不好摘採,還是我去…」
「別忘了,我是江邑神手的的唯一弟子,採藥的功夫,我可比妳來得高明。還是我來吧!」
見思眉仍在猶豫,他續道:「況且,這趟來回曠時廢日,妳不怕誤了元宵燈會,錯過了與『他』相處的機會?!…還是我去吧!」伸手便欲取下思眉手中的藥鋤。思眉不再堅持,將藥鋤遞給了問羽商。
「…為什麼?!」思眉不解。
「不為什麼。」問羽商露出他數十年來的第一個笑容,一個出自真心的關懷笑意。「我說過,我會幫妳,不是嗎?!如果,綿延數世的轉輪,在這一世會有個結果,我為何要不開心?!從哪開始、就從哪結束。這個道理,我竟是今日才明瞭。」
看著問羽商瀟灑離去的背影,思眉不禁迷惘了…『從哪開始,就從哪結束!』
但,她能有這份期待嗎?還是…她,並不想結束?!
步出廳門,走進了嘈雜的街井。迎面而來的是隔壁大嬸那熟悉的問候!這份熟悉,她認識了它十多年,從未有絲毫改變。
清早的陽光耀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卻照不開她心頭那愈見迷惘的翳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