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合‧
上元節未至,但走在城裡,到處可見各色燈籠齊掛,蘊為奇觀。
慈郎來此已三月,但絕少到城裡來,今日因心情煩悶,便想往城裡一走,順道買些東西。
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嚷喧囂的人聲,看著人來人往;平凡的人、平凡的事,這些都讓他感到心情平靜!遠離了師門、是否真能遠離是非?他不由搖頭輕嘆!
「喂!你這人怎地?!作什嘆氣?去去…我家小姐的燈籠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你要不識貨就走人!別壞了我們的生意!」
一陣斥喝聲,驚醒了沉思中的慈郎。他抬頭看去,自己竟立在他人的攤位前,一個婢女打扮的姑娘雙手插腰,正氣沖沖的怒視著他!
慈郎知道自己無意中打擾了人家的生意,正欲開口道歉,一個輕柔的聲音忽由裡面傳來..
「小環,別這樣、會嚇壞這位公子的。」
隨著聲音的出現,由布簾後步出了一位清麗女子。
乍看之下,慈郎覺得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究竟曾在那裡見過她?!
倒是那個姑娘在見到慈郎的瞬間,顯現了一絲震驚,但這神情只是一掠而過,慈郎並未注意。
「在下慈郎,無意中打擾了姑娘的生意,深感抱歉!」
「無妨,」那女子淡淡一笑,道:「現下並沒有什麼客人,公子無須介意,倒是小婢無禮,教公子見笑了。……小女子思眉,公子似是外地來的?」
「原來是眉姑娘....」慈郎有禮的一揖,道:「在下確是外地來的,於三月前投宿城外的寒鷲寺。」
「但不知公子自何而來?」自稱思眉的姑娘問道。
慈郎沉思了會,道:「請姑娘見諒!在下實有難言之隱。」
思眉淡然一笑,道:「是小女子失言。公子要看燈麼?」語氣中似有一絲迫切?!
慈郎略感奇怪,但並不以為意,只說了聲:「好,我看看…」便挑了個花燈,仔細的瞧著。看了許久,慈郎讚道:「姑娘慧質蘭心,製作出來的燈籠亦彷彿具有生氣,可見姑娘不但有一雙巧手,更有一顆細膩的心..」
「公子過獎了。」思眉道:「想不到公子對燈竟也如此喜愛!那麼,小女子有個珍藏許久的燈籠,希望也能讓公子鑑賞一下!但不知公子是否願意賞光?」
「這…」慈郎略一思忖,想及今日進城原就意欲到處走走,順道找尋有否能幫他製作明燈之人,眼前這個姑娘年事雖輕,但製燈的手藝深具火候,也許正是自己所要找尋的有緣之人!遂答應道:「那就打擾姑娘了。」
思眉喜道:「那麼,我們這就動身。」
「小姐!這怎麼可以?!」小環聞言趕忙制止道:「那個花燈是您的心愛之物,怎可隨便讓俗人觀看?!」
慈郎聞言,略顯尷尬,吶吶地道:「既是姑娘的心愛之物,慈郎不敢褻瀆,還是算了..。」話方落下,思眉趕忙道:「公子莫聽小環胡說。您非是一般庸俗之輩,小女子雖然不才,這點眼力還有,自信絕不會看錯了人。良馬尚需伯樂,小女子更待知音。製燈原是家傳技藝,但能謀得一識燈之人,卻是所有燈師畢生所求難及之事。小女子何其有幸得遇公子,還望公子賜行。」
看著思眉那充滿冀翼的眼光,慈郎不忍拒絕,慨然道:「那就有勞小姐帶路。」
城東的『照世坊』雖位於小小的巷弄之內,但坊內的思眉姑娘製燈手藝卻是城內數一數二的,便是宮廷的花燈也欲委託思眉姑娘製作。偏偏思眉姑娘性情古怪,只憑自己的喜好製燈;因此所有的生意便被那與『照世坊』齊名的『百巧居』搶去了。三代繁盛的『照世坊』,到了思眉的手裡,竟變得寒傖許多,惟是昔日的風光仍依稀可見!
慈郎看到『照世坊』那雖陳舊仍不失氣派的大門,心中不由疑惑:以思眉姑娘高明的製燈技藝,怎會落得須在大街上擺攤叫賣的地步?想開口詢問,卻又顧及對方或有難言之隱,到口的話,終究還是沒問出口。只是緊隨在思眉姑娘的身後,進入了大廳。
廳內的擺設十分淡雅,與思眉姑娘給人的感覺一樣,就是少了些生氣。可以想見照世坊內的上下人等不多,才會顯得如此清冷。
在廳上落了座,思眉吩咐小環入內取燈後,便含笑看向慈郎,道:「公子是否有所疑惑?!但問不妨!」
慈郎輕咳一聲,道:「以姑娘的技藝,理應是門庭若市,求燈者絡繹不絕才對,怎會淒清至此?」
思眉淡淡一笑,正欲開口,婢女小環的聲音率先響起:「要不是我家姑娘自幼體弱,不得過度勞累,咱們照世坊早就稱尊,那容得那百巧居出頭!」滿懷的忿忿不平溢於言表。
「小環!」思眉輕斥道:「把燈給我,你先下去吧!」
「小姐..」小環看了眼慈郎,不放心的道:「小環知道了,我不多嘴就是,小姐別要小環離開!」
思眉看了小環一眼,未再言語,轉身將燈遞給了慈郎,道:「請公子瞧瞧…」
就著天光,慈郎細細的打量起來...
整個燈的造型用色只有單一的素白,上頭繪了隻蝴蝶,在燈師的巧手下,那蝶兒似棲似飛,栩栩如生,教人見了愛不釋手…。看了許久,慈郎不由讚道:「姑娘真好手藝,燈與蝶在您的巧手下竟然彷彿有著生命。」
「公子過譽了…」思眉淡淡的笑了笑,道:「天造萬物,都有其本身的意識,不論花草樹木,具皆有情,豈僅止於人?公子可相信輪迴之說?」
慈郎沉思有頃,道:「佛道皆有輪迴之說,但輪迴並不可據!每一世必有每一世的因緣,若人的今世始終受前世的因果所累,那這一世便毫無意義!」
思眉道:「公子錯了。佛家重因果,今做者因,來結是果。若捨棄因果,試問來者何來,歸者何去?」
慈郎道:「姑娘似乎對生命有著不同於世俗的體悟?!」
思眉輕嘆一聲,道:「若有個人,一直懷著前世的記憶不斷的輪迴轉生,卻又每每於開啟前世記憶之門後,於三年內悴死,人生於他,又代表什麼?」
「………」慈郎聞言不禁歛眉深思。
見慈郎不語,思眉繼續說道:「或許公子不相信,但這卻是小女子的切身體驗!我的前幾世,都是女子,巧的是,她們都是傑出的御用燈師,但一世卻比一世命短,活的最久的也不過四十…。而離我最近的上一世,死的那年剛滿三十。若以每一世短少五歲來計,今世的我怕也活不過二十五,但...」思眉苦苦一笑,道:「小女子的今世似乎有些不同..」
「哦?!哪裡不同?」
思眉姑娘將慈郎置於案上的那盞燈拿起,深深的注視著燈上那隻蝴蝶,道:「不知道為什麼,這一世的我,對於前三世的記憶打出生便跟著,隨著年歲的增長而一點點補足,直到十六歲那年,遇到了一位奇人,經他指點,才明白這三世不斷轉生的目的為何?」
「三世輪轉而不棄,究竟是為了什麼?」慈郎滿心疑惑地問。
「報恩!」思眉淡淡一笑,笑裡有著一絲無奈:「我的前三世,到死都不曾見到三世前的恩人,恩不曾報,這個果便結不了。所以一再輪迴轉生,最終卻忘卻了轉生的目的而在轉輪間漂流…直到這一世,因緣巧合,我得遇奇人,也如願尋到了我的恩人…」
「那真是恭喜姑娘了…」慈郎真摰地道。
思眉聞言神情微現激動,欲言又止,良久,才見她微微一笑,道:「您看我…哎!淨說些俗事。公子是否有意訂製一只燈籠?」
慈郎略顯驚訝的道:「在下正有此意,姑娘怎麼知道?」
思眉道:「小女子是擺攤子做買賣的,這點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
慈郎道:「不敢有瞞姑娘…,在下正在找尋能製作『天燈』之人…」
「天燈?」思眉沈吟了會,道:「世上能製天燈的能手不少,但能讓公子如此費心尋覓的,想必此『天燈』必不同一般!不知是否為…『渡厄天燈』?!」
「正是!」對於思眉姑娘的細膩心思,慈郎不禁由衷的感到驚服!
「好!」
「小姐…」
「思眉姑娘…」
一句好,引來兩對關心的眼神。思眉淺淺一笑,道:「怎麼?小女子答應了,公子反而後悔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