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家Café。那是個八月的夏天，外頭陽光惡辣辣地燒灼著她的皮膚，她忍不住躲進那家以黑色調作為裝飾基調的Café，因為那間店是整條街上看起來最冰涼的空間。

        她不想花錢，只點了一杯綜合咖啡，然後揀了一個靠牆邊的座位，儘量躲開炙人的艷陽。

        她在咖啡中加入了糖和奶精後，不經意地攪拌著。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佇立在她面前。她抬起頭來，是一位年約四十多歲的店長穿著黑色長褲、上衣和灰色的圍裙，他將手中的那一盤蛋糕輕輕地放在她的面前。

        她注視著那盤從店長手中離開的蛋糕。那是一塊四方形的淡黃色的慕思，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黃色果凍，果凍裡鑲著黃色的檸檬皮。

        「這是……」她的眼神詫異地徘徊在店長與蛋糕之間。

        「這是本店特製的檸檬慕思。是坐在斜對角那位男士點給妳的。」

她朝著店長手比的方向看過去。

只有一張空桌子。

*                      *                      *                      *                      *

每天早上在那間Café落個腳、喝上一杯是他的例行公事。

早上這個時間的人不多，靠著那片玻璃窗最裡面的位子是他的指定席，因為這邊看出去的街景最清晰不過了。他點的是一杯熱牛奶。

他看著錶，接近八點差一刻。他的胸口鼓譟了起來，像是有個小人兒在裡面反覆撞著他的胸壁死命地要衝出來。他感到喉頭被吹風機吹了一番，乾得要磨出火花來了，於是他用指尖拎起杯子往嘴裡灌了一口，反而被嗆到。

「咳、咳、咳…」

就在他慌張地拿起桌上的紙巾要摀住嘴的那刻，他錯過的這個早晨最動人的畫面。騎在粉紅色單車上的那女孩甩著帶著褐色的長髮自另一頭的街角轉進這條街。

他的眼角餘光立刻精確地捕捉到她，像要補回錯過的那零點三秒似地停下一切動作看她，就像被按下暫停錄影帶畫面，帶著規律的雜訊般的強烈心跳停格。

一般來說，女孩從街角出現到消失在玻璃窗的視野外，只有短短二十秒左右。這二十秒的時間左右著他一整天的心情。不，應該說，這二十秒的存在與否決定他一整天的心情。

通常在清楚地確認出她後，他的心臟就會倏地沈潛下來，像在湖心上的一葉舟似地悠悠然。他的眼神隨著她的身影流轉，直至她消失。這短短的不到半分鐘如同一股清流洗滌他一身的塵囂。

經營這家Café的店長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他早就察覺到這個早晨之客的真正目的。這天早上，他在騎著單車的女孩消失在路的那頭後，迅速地送上一盤玫瑰蛋糕給這位老主顧。    

「這是附送的。」店長端上盤子來的時候說。

坐在窗邊的客人這才將臉從玻璃窗的方向轉回來。他驚訝地看了桌上的蛋糕。那是一塊表層為帶著淡紅色暈的奶黃色，四周以紅色玫瑰花瓣圍起來的圓形小蛋糕。

        他道謝後，年輕的店長留一句「請慢用」，於是轉身欲離去。

        「玫瑰代表愛情。」窗邊的那個客人對著店長的背說道。

        店長回過頭來，「紅玫瑰代表火熱的心。」

        客人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一笑，「看來我不能收下您的這份心意了。」

        「為什麼？」店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沒有戀愛，哪來火熱的心？」

        店長似要提示他地看看窗外。

        他露齒一笑，用手拄著臉頰向窗外望去，「眺望也能算是戀愛嗎？充其量也只能稱得上暗戀。」

        「我倒覺得暗戀是戀愛的一個階段。」

        客人搖著頭說：「暗戀不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感情，而是無法說出口的感情。」

        兩個大男人在一間Café裡談起了他們的戀愛觀。

        那句話還在店長的腦中轉呀轉地思考著，轉到最後卻糾成了一個結。他不理解地將頭一偏。

        客人淡淡地一笑，只說：「如果暗戀能夠算是一種戀愛，我現在想要點一個檸檬慕思，請你幫我送到她的桌上。」

        這天離開的時候，除了熱牛奶他多付了一盤檸檬慕思的錢。

        爾後，那位客人又持續出現在店內三個多月。有一天早上，就這樣像從不曾存在過地再也沒出現。

        某日，城裡舉辦了一個音樂祭，一時萬頭鑽洞的景象也出現在這間Café外的街道上。為因應音樂祭，店長請了一個中學時代認識的朋友所組的樂團到他的店裡演出。樂團在臨時搭的舞台上演奏著一些輕音樂。雖然不是那麼精湛的演出，但店長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在座的客人無不被音樂祭的氣氛所感染，有人隨著樂音哼唱，有人跟著節奏搖晃肩膀，有人用指尖在桌上打著節拍，頓時間整間像一個同台演出的大型樂團。

        樂團演奏起法國香頌的時候，浪漫的氣氛在空氣中擴散。

        臨時請來的工讀生們忙碌地穿梭在滿座桌椅間。一個穿著入流、一人獨坐的男士舉起手召喚店員。店長決定親自下去解決那位男士的問題。

        「請問有什麼需要嗎？」店長躬身，靠近男士的耳邊問。

        「我想點一杯薰衣草奶茶…」男士自信的微笑中帶著不可視的靦覥

        「好的。」

        「然後請你幫我拿給那一桌穿紅色衣服的小姐。」男士補充道。

        店長轉過頭去搜尋身穿的紅衣的女士，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眼地一枝獨秀。當店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紅衣的女士正撩起耳後的長髮，像要展示她白淨無瑕的頸項般，滿是韻味的向上一撥，朝店長和男士這瞟了一眼。

        這是店長第一次遇上這種事，他以為這樣的情節只會發生在酒吧或高級餐廳中。

        店長回到櫃臺內，調製著薰衣草奶茶。他注意著那位男士與女士間的互動。男士的雙眼像是看準獵物似地盯著那位女士，嘴角則泛著類似溫和的微笑。女士用指尖佯裝不經意地畫著珠亮飽滿的下唇，眼神有意無意地四處飄忽著。

        為女士端上那杯薰衣草奶茶的瞬間，他忽然懂了。

        薰衣草的花語是期待。

        *                      *                      *                      *                      * 

「小姐，坐在那裡的客人說：黃色的檸檬代表的是暗戀。」

         今天的烈日讓她覺得有些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