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7(完)
64、阿里山達邦村生命豆祭會場
阿里山的午後,山嵐沿著層層疊疊的山脊緩緩飄過,達邦部落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族人與遊客。祭典尚未正式開始,廣場周圍卻早已瀰漫著一股莊嚴而熱烈的氣氛,穿著鄒族傳統服飾的族人來回穿梭,有人忙著整理祭典所需的器物,有人招呼遠道而來的遊客,孩童則在大人身旁追逐嬉鬧,偶爾傳來清脆的笑聲。遠處山林間的蟲鳴與鳥叫,和廣場上逐漸響起的鼓聲交織在一起,使整個山村彷彿提前甦醒在一場古老而神聖的儀式之中。
林秀玲拖著行李箱,跟著幾名遊客慢慢走進會場。一路從上海趕到阿里山,她的身體雖然有些疲憊,心裡卻始終維持著一種說不出的期待。她沒有告訴楊文華自己會來,甚至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因為她想給他一個意外,也想親眼看看,那個讓自己在上海苦苦等待、始終不願忘記的男人,究竟會在什麼樣的地方迎接她。
走了一段路,她終於覺得腳有些痠,便拉著行李箱來到廣場邊緣一棵老樹下。粗大的樹幹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枝葉伸展出去,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林秀玲把行李箱靠在身旁,坐在樹根旁的木椅上,抬手輕輕整理被山風吹亂的頭髮,目光則不時朝廣場入口望去。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中經過。楊文青原本正忙著幫族人搬運祭典用品,無意間朝樹蔭下看了一眼,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她瞪大眼睛,盯著那個坐在樹下的女人看了好幾秒,臉上逐漸浮現出驚訝的神情。
「這女孩是秀玲姐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索性把手上的東西交給旁邊的族人,隨即快步朝林秀玲走去。走近之後,她終於認出了那張熟悉的臉,臉上的驚訝立刻轉成笑容。
「玲姐,真的是妳耶!」楊文青笑著揮了揮手,「我剛才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林秀玲聽見聲音,連忙抬起頭來。看到楊文青站在面前,她也露出笑容,隨即扶著椅背站起身來。「文青,妳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楊文青故意嘆了一口氣,一邊說,一邊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臉上做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每天跟個下女似的幹活,從早忙到晚,連坐下來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林秀玲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女孩,心裡卻仍然掛念著另一個人,於是笑容很快又收斂了幾分。
「妳哥有回來嗎?」
楊文青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猜到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哥昨晚打電話回來,說他會趕回來的。」她抬頭望了一眼祭典會場中央,「儀式就要開始了,他應該快到了。」
林秀玲聽見這句話,心口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緊行李箱的拉桿,眼神再次望向入口方向,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麼,眼底卻藏不住那份等待已久的期待。
就在此時,廣場中央的鼓聲突然沉了下來。原本散落在四周的人群也逐漸安靜,族人紛紛朝中央聚集。幾名德高望重的長老穿著傳統服飾,緩緩走到廣場中央,彼此圍成一圈。隨著其中一名長老低沉而莊嚴的禱告聲響起,其他族人也低下頭,神情肅穆地聆聽。古老的禱文隨著山風傳開,穿過茂密的森林,越過高山與雲霧,向遠方的祖先訴說族人的思念與祈求。
林秀玲站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雖然不完全理解鄒族祭典的每一項儀式,卻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敬意。她的目光從長老們身上移開,再一次不自覺地朝入口望去。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一名穿著鄒族傳統服飾的中年婦女。那名婦人站在會場入口的牌樓下,沒有和其他族人交談,只是雙手捧著一只木盒,神情安靜而凝重。她的目光不停朝山路盡頭張望,似乎正在等待某個約定中的人。
林秀玲微微皺起眉頭。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那個木盒有些不尋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婦人始終站在原地。就在林秀玲疑惑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從山路另一端出現。楊文華。他穿著簡單的衣服,腳步比平時沉重許多。遠遠看去,他似乎已經看見了那名婦人,便加快腳步朝入口走去。
林秀玲的心頓時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識挺直身子,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笑容。「文華……」她沒有喊出聲,只是在心裡默默念著他的名字。
楊文華走到婦人面前,兩人沒有立刻說話。婦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將手中的木盒交到他的手裡。楊文華伸出雙手接過木盒。婦人在他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楊文華只是默默聽著,偶爾輕輕點頭。他的臉色原本還算平靜,可隨著婦人的話一點一點說下去,那份勉強維持的平靜逐漸崩解。
林秀玲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期待開始變成疑惑。「那個女孩呢?」她原本以為,今天自己會看見那個楊文華等待已久的女人,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現實的心理準備。可是現在,那個應該出現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反而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婦女,把一只木盒交到了楊文華手中。
她的心開始莫名地往下沉。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楊文華接過木盒之後,竟然慢慢跪了下來。他的雙膝落在地面,雙手緊緊抱著木盒,頭也一點一點低了下去。那名婦人站在他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同樣泛紅。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楊文華一眼,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方向慢慢離去。
楊文華仍然跪在原地。
林秀玲的心猛然一緊。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事情恐怕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身旁的楊文青也注意到了哥哥。她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同樣變得凝重起來,望著跪在地上的楊文華,眼神裡充滿了不安。
林秀玲轉過頭看她。「妳哥來了,我去見他。」說完,她沒有再等待楊文青回答,便鬆開行李箱的拉桿,快步朝入口方向走去。
然而,當她繞過人群,真正走到楊文華面前時,整個人卻突然僵住了。她看見了他的臉。那張她熟悉的臉上,此刻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沉著與堅毅。兩行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慢慢滑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低著頭,雙手捧著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木盒,而是一只骨灰盒。骨灰盒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孩笑得很溫柔。
林秀玲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下。她終於明白,那個楊文華多年來始終放在心裡、始終沒有忘記的初戀情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原來……是這樣。」她在心裡輕聲說著,眼眶也慢慢泛起酸意。
剛才那名婦人,應該就是女孩的母親。也許多年以前,文華和那個女孩曾經約定過某一天、某一個時間,在這座山裡重逢,而如今真正來赴約的,卻不再是女孩本人,而是她的母親,以及女兒留在人世間最後的一點痕跡。
林秀玲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痛。她曾經因為這個不存在於自己面前的女人而嫉妒過,也曾因為楊文華心裡始終藏著另一個人而感到失落。可是此刻,她所有的嫉妒與不甘,竟然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她終於明白,自己真正面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情敵,而是一段已經被死亡永遠定格的愛情。那份愛沒有輸給任何人。它只是輸給了時間。
林秀玲低頭看著楊文華,看到他肩膀微微顫抖,卻仍然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那一刻,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了。她慢慢蹲下身,從皮包裡取出手絹,伸出手,想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可是楊文華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動作。他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有悲傷、有遺憾,也有一種不願被任何人打擾的孤獨。他沒有責怪林秀玲,也沒有拒絕她的關心,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雖然極其細微,林秀玲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刻的他,不需要安慰。至少現在不需要。楊文華慢慢站起身,雙手仍然緊緊抱著那只骨灰盒。他低頭看了一眼盒上的照片,眼神停留了片刻,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情緒壓回心底。他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轉過身,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落寞,緩緩走出祭典會場。
林秀玲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離自己很近,卻又遠得像隔著一座山。她原本千里迢迢從上海趕到阿里山,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是想告訴他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可是現在,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說什麼。她知道,楊文華正在告別一段埋藏多年的愛情。而她唯一能做的,也許不是追問,不是安慰,更不是趁著他的脆弱去要求一個答案。她只想陪著他。至少,在他最孤單的這一刻,她不想讓他一個人離開。
想到這裡,林秀玲抬起頭,朝仍站在會場裡的楊文青揮了揮手。楊文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快步跑過來,一把拉起林秀玲放在樹下的行李箱。
「玲姐,走吧。」
林秀玲點了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熱鬧的祭典會場。廣場中央,長老們仍在進行莊嚴的祭儀,鼓聲低沉地迴盪在山谷之間,族人與遊客依然沉浸在生命豆祭的神聖氛圍中。可是對林秀玲而言,這場祭典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她拉起自己的衣襬,快步朝楊文華離去的方向追去。
楊文青則替她拖著行李箱,緊緊跟在後面。
山風吹過兩人的臉龐,也吹動了道路兩旁的樹葉。林秀玲沒有再回頭,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楊文華接下來要走向哪裡,她都想陪他走一段。哪怕只是默默地陪著,也好。
65、阿里山達邦村楊家
阿里山的午後,山霧已經悄悄爬上山腰,楊家老屋的庭院裡,幾張原木椅子散落在屋簷下,屋旁堆著剛從山林裡帶回來的獵具和竹簍。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木頭氣味,遠處生命豆祭會場的鼓聲仍隱隱傳來,一聲一聲,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心跳。
楊文華抱著骨灰盒走進庭院。他的腳步沉重而緩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整個人只剩下一具被悲傷掏空的軀殼。雙臂卻始終牢牢護著懷中的骨灰盒,像是害怕稍微鬆開一點,盒子裡的人就會再次離他而去。
林秀玲和楊文青默默跟在他身後。林秀玲一路上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楊文華的背影。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可以如此安靜地悲傷,那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情緒失控,而是一種沉到骨子裡的痛楚,連腳步都像承載著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
屋簷下,蘇玉真正坐在原木椅上,和楊文英一起包裹整理獵人包。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原本還有些疲憊的臉龐,在看見林秀玲的瞬間突然亮了起來。她連手上的東西都來不及放下,便急忙站起身。
「秀玲喔!」蘇玉真的聲音裡充滿驚喜,她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笑容。「真的是妳啊!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妳怎麼會突然跑到阿里山來?」
林秀玲連忙微笑著向她點頭。「蘇媽媽,好久不見。」她原本也想親切地寒暄幾句,可是話才說到一半,目光便越過蘇玉真的肩膀,落在楊文華身上。那一瞬間,她的笑容很快淡了下去。
楊文青察覺母親還沒有注意到哥哥手中的東西,立即走上前,輕輕拉住蘇玉真的手臂,朝她使了一個眼色。「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玉真愣了一下,順著女兒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楊文華懷裡抱著的並不是普通的木盒。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當她看清楚骨灰盒上的照片時,整個人像被定在原地。照片裡的謝慈恩帶著年輕而溫柔的笑容,那張臉雖然已經隔了多年,蘇玉真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眼眶也在瞬間紅了起來。
楊文青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臂,小聲說道:「媽,謝媽媽專程把慈恩的骨灰送回來了。」
蘇玉真怔怔地望著那只骨灰盒,嘴唇微微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嘆了一口氣。「唉……慈恩這孩子……」她沒有再說下去。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說完。她曾經看著慈恩在這座山裡長大,也曾經看著這個女孩和自己的兒子彼此牽掛。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十年的約定,最後竟然會變成一場生死之間的告別。
楊文青看著哥哥木然的背影,又看了看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媽,等哥的情緒平靜下來吧。」
蘇玉真含著淚點了點頭。
這時,楊文英也已經看見了文華。她原本正在整理獵人包,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當她看見弟弟懷裡的骨灰盒,再看到盒子上慈恩的照片時,臉上的表情也慢慢凝重起來。她什麼都沒有問。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
楊文英抬起頭,看見站在旁邊的林秀玲,便悄悄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道:「秀玲,妳來得正是時候。」
林秀玲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疑惑。楊文英卻沒有立即解釋,只是朝楊文華的方向看了一眼。「現在弟弟最需要的不是別人安慰,而是有人陪著他。」
林秀玲的心微微一顫。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楊文華沒有注意周圍人的反應。他抱著骨灰盒,一步一步走進屋裡。老屋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低沉的聲音。他穿過客廳,走進自己的臥房,然後反手把門關上。
「喀。」門鎖落下。屋外的所有聲音,彷彿在那一瞬間都被隔絕了。楊文華走到床邊,雙手顫抖了一下,才慢慢將骨灰盒放在床上。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床前,低頭看著盒子上的照片。照片中的慈恩仍然在笑。那個笑容,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楊文華終於坐到床沿,背靠著床頭,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骨灰盒。房間裡安靜得令人窒息。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照片邊緣,像是想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紙,再一次觸摸那個熟悉的人。
「慈恩……」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一段被他埋藏了十年的記憶,突然在腦海深處清晰地浮現出來…。
十年前,達邦村的天空同樣湛藍。牧師宿舍前聚集著一大群前來送行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人帶著水果,有人提著山產,也有人只是站在人群裡,默默地看著即將離開的房車。Divid牧師一家人即將離開達邦村。年輕的楊文華擠在人群裡,目光始終落在謝慈恩身上。那一天的慈恩穿著簡單的衣服,頭髮被山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的眼睛裡雖然帶著離別的傷感,臉上卻仍然努力保持著笑容。當所有人都忙著向牧師一家道別時,慈恩悄悄走到文華面前,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柔軟。「文華……」她看著他,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捨。「我一定會回來。」
文華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慈恩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十年後的生命豆祭,你會等我嗎?」
文華望著她,眼眶早已泛起淚光。他沒有任何猶豫,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等妳。」
慈恩看著他的表情,眼底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她故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半開玩笑地說:「不過到那個時候,說不定我的頭髮和牙齒都掉光了,變成一個老太婆了。」文華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是那笑容才剛浮現,眼眶裡的淚水便再也控制不住。
下一刻,他伸出雙臂,一把將慈恩抱進懷裡。
兩個年輕人就那樣緊緊擁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四周的人聲、汽車引擎聲、山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彷彿全都離他們遠去。文華閉上眼睛,努力記住她身上的氣息,也努力記住這個擁抱的溫度。他不知道,這一次放手之後,兩個人是否真的還能再見面。而慈恩似乎也知道,人生有太多事情不是一句「一定會回來」就能夠保證的。她慢慢鬆開文華,雙手仍然搭在他的肩膀上,深情地望著他。
「文華,你要好好努力。」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去實現你的夢想。」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裡帶著鼓勵與笑意。「成為台灣的JOBS,像賈伯斯那樣的人。」
文華看著她,重重地點頭:「我會的。」
慈恩笑了。那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踮起腳尖,在文華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那一吻很短,卻讓文華整個人僵在原地。慈恩轉過身,朝著房車走去。她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文華仍然站在原地。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會。慈恩抬起手揮了揮。文華也舉起手,努力笑著向她告別。”房車緩緩發動,沿著山路向前駛去。車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路轉彎處。文華仍然站在原地。他的手慢慢垂了下來,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下。
那一年,他相信十年並不算久。他相信自己一定等得到她。他更相信,只要兩個人心裡都記得那個約定,時間就不可能真正將他們分開。可是十年之後,他等來的卻是一只骨灰盒。
「叩、叩、叩……」房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楊文華從回憶中驚醒。他怔怔地坐在床頭,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他抬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卻發現眼淚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門外傳來蘇玉真的聲音。「文華,你休息一下,吃飯的時候媽再叫你。」
楊文華沒有回答。蘇玉真站在門外,沒有再敲門,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會兒。
她身後,林秀玲也靜靜站著。林秀玲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她知道此刻的楊文華一定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所以她沒有要求蘇玉真開門,也沒有試圖從門縫裡,向他說些安慰的話。
蘇玉真回過頭,看著她。她伸手輕輕握住林秀玲的手,像一位母親安慰自己的女兒一般,低聲說道:「秀玲,讓他先冷靜一下,沒事的。」
林秀玲抬起頭,望著緊閉的房門。那扇門隔開了她和楊文華,也隔開了現在與十年前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她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外。因為她知道,楊文華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句「不要難過」,而是一個願意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仍然留在身邊的人。屋內,楊文華重新低下頭,看著床上的骨灰盒。照片中的慈恩依然帶著那個熟悉的笑容。而門外,林秀玲也默默地守著他。
生命豆祭的鼓聲再次從遠方傳來,一聲一聲,迴盪在阿里山的山谷裡。十年前,那鼓聲曾經送走一個少女。十年後,同樣的鼓聲,卻迎回了她最後的歸宿。
66、楊家晚餐
夕陽漸漸沉到阿里山的山脊後方,最後一抹金色的餘暉從窗櫺間斜斜照進楊家老屋。山裡的黃昏來得比平地早,天色雖然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屋外的林木卻已經籠上一層淡淡的灰藍色。遠處生命豆祭會場的聲音依然隱約傳來,偶爾夾雜著族人的歌聲和鼓聲,像是從山谷深處傳來的回聲。
楊家的廚房裡已經飄出陣陣飯菜香。楊文英把蒸好的獵人飯包一個個整齊地放進竹蒸籠裡,熱氣隨著籠蓋掀開的一瞬間冒了出來,白霧迅速模糊了她的眼鏡。她連忙用手背擦了擦鏡片,轉頭看向旁邊正在切山豬臘肉的妹妹楊文青。文青拿著菜刀,動作俐落地將臘肉切成薄片,厚薄幾乎一致。她抬頭看了一眼姐姐,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老姐,」文青忽然開口,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我今天在祭典會場看到秀玲姐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文青沒有停下切肉的動作,只是挑了挑眉。「怎麼說?」
「她突然拖著一只那麼大的行李箱出現在會場,我第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文青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後來仔細一看,真的是秀玲姐。我當時就想,她該不會是專程來找哥的吧?」文青將切好的臘肉放進盤子裡,這才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
「我覺得啊,這就是弟弟和秀玲之間的默契。」
「我也是這麼想。」文青一邊說,一邊拿起蒸籠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尤其看到她拉著行李箱,我就更確定了。這種事情如果只是來旅遊,哪需要帶那麼大的箱子?我猜啊,秀玲姐和哥之間,應該早就有這次見面的約定,只是兩個人都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
文英聽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妳這個妹妹,倒是越來越會替哥哥分析感情了。」
「那當然。」文青得意地揚了揚眉毛,隨即又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老姐,妳想想看,秀玲姐這兩年多都在上海開業,事業才剛剛站穩腳步,結果現在卻特地挑這個時候跑回阿里山。我光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很窩心。」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真的很不容易。」
文英點了點頭:「是啊,難為她願意做這麼大的犧牲。」
兩姊妹對望了一眼,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文青忽然湊近姐姐一些,壓低聲音說:「老姐,這應該就是,愛情的力量在牽引著吧?」
文英被她逗得笑了起來:「妳喔!」
「真的啦!」文青說得煞有其事,「其實打從我第一次看到秀玲姐,我就有一種預感,總覺得哥將來一定會跟她在一起。他們兩個真的很適配,一個外冷內熱,一個看起來精明能幹,心裡卻很重感情。我越看越覺得,他們根本就是天生一對。」
文英笑著搖了搖頭,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妹妹的額頭。「我知道妳和秀玲投緣啊!」她把最後一片臘肉放進盤子裡,臉上的笑容也柔和下來。
「其實不只妳,我也很喜歡秀玲。」
廚房裡再次傳來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音,姐妹倆的笑聲也隨著山風飄出窗外。
而客廳裡,另一場談話也正悄悄進行著。林秀玲坐在客廳的木椅上,蘇玉真坐在她身旁,楊明達則坐在對面。桌上擺著剛泡好的熱茶,茶香混著屋外山林的氣息,使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慢慢緩和下來。蘇玉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轉頭看著林秀玲,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秀玲,先前文華跟我說妳去上海開業,我還以為妳跟文華之間鬧彆扭了呢!」
林秀玲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伯母,妳誤會了。去上海開業,的確是我原本就決定好的計畫,我和文華沒有鬧彆扭。」她說到這裡,目光不自覺地垂了下來,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只是……兩年多前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文華曾經跟我說,他和初戀女友謝慈恩有一個十年的約定。」
說出「初戀女友」這四個字時,她的聲音明顯低了一些。那段記憶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兩年多以前,她曾經站在同一座長橋上,聽著楊文華親口告訴她,自己心裡早已經有一個放不下的人。那時候,她明明對文華有感情,卻不敢逼迫他選擇自己。因為她很清楚,一個男人如果願意守著一個十年的約定,那份感情一定已經深刻到不是旁人可以輕易撼動的程度。
「所以,當時我心裡其實沒有把握。」林秀玲輕輕抿了一下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當年的忐忑,「我不知道文華最後會不會願意接受我。」
蘇玉真聽著,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眼神也多了幾分驚訝。
「可是……」她皺了皺眉,「我知道文華高中以前和慈恩常常在一起,也聽說後來慈恩生了重病,被她牧師爸爸帶回加拿大治療。可是我真的沒聽文華提過什麼十年約定。」
林秀玲抬起頭,看著蘇玉真。「也許他不想讓妳們擔心吧。」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文華跟我說,今年的生命豆祭,他會回到山上等謝慈恩。我當時就跟他說,我也要來山上跟慈恩見面。」說到這裡,她嘴角露出一抹有些苦澀的笑意。「他當時大概以為我只是隨口說說。」
「可是妳是認真的?」蘇玉真問。
林秀玲點了點頭。「很認真。」她抬起眼睛,望向客廳另一端。「因為那時候我就想過,如果她真的回來,我至少要親眼見見這個讓文華等了這麼久的女孩。」說完這句話,她的眼神微微暗了下來。如今,她終於見到了謝慈恩。可是她看到的,卻只是一張照片和一只骨灰盒。
想到這裡,林秀玲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心裡又泛起一陣難過。她曾經以為自己最大的情敵是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女人,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讓她感到心疼的,是一個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與文華重逢的女孩。
蘇玉真沒有察覺秀玲心裡的變化,只是溫柔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其實,上回文華去上海以前,他的兩個妹妹就一直跟他說,一定要把妳給帶回來。」
林秀玲微微一怔,抬起頭。「真的?」
蘇玉真笑了起來。「當然是真的。她們兩個都很喜歡妳,連我和妳伯父都覺得,妳跟文華很適配。」
林秀玲臉上的表情頓時柔和下來,眼底也浮現出一抹難得的欣喜。
「謝謝文青和文英。」她想起今天在祭典會場見到文青時,對方熱情的笑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們還特地帶禮物給我,尤其是那套鄒族傳統服飾,我真的很喜歡。」
「喜歡就好。」蘇玉真笑著說,「那可是她們兩個特地替妳準備的。」
坐在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楊明達,這時終於笑著開口。他的臉上有一種山裡男人特有的爽朗與厚實,說話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其實,文華的個性比較像我。」
林秀玲轉過頭看他。
楊明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這個人很重感情,只是不太會表達。」他放下茶杯,故意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有時候啊,他就像一根木頭似的。」
林秀玲忍不住笑了出來。
楊明達見她笑了,也跟著笑得更加開心。「妳知道嗎?要狠狠敲他幾下,他才會有回音。」
林秀玲被這個比喻逗得掩嘴笑了起來,眼神裡原本的沉重也因此稍稍散去。「伯父,您的比喻真的很有意思。」
楊明達爽朗地笑了兩聲:「所以妳以後要是覺得他哪裡不對勁,可別跟他客氣。該敲的時候就敲,免得他一直當木頭。」
林秀玲聽著,臉頰不由得微微泛紅。她低下頭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尷尬,心裡卻忍不住想起楊文華。那個男人確實像一根木頭。明明心裡藏著那麼多感情,卻總是不肯輕易說出口;明明別人都已經看見了他的在乎,他自己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只是此刻的林秀玲忽然明白,文華之所以沉默,也許並不是因為沒有感情,而是因為他心裡有一段感情太深、太久,深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向別人說明。她想到房間裡那個獨自抱著骨灰盒的男人,眼神不自覺地柔了下來。她知道,今晚的文華恐怕不會輕易走出那扇房門。而她也已經做了決定。她會留下來。不是為了逼他接受自己,也不是為了取代謝慈恩,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真正的愛,有時候並不是急著得到一個答案,而是在對方最孤單、最痛苦的時候,願意安靜地站在他的身邊。
窗外,夜色已經逐漸籠罩整座達邦村。廚房裡傳來文青和文英準備晚餐的聲音,屋簷下的燈光一盞盞亮起,生命豆祭的鼓聲仍在遠處山谷間迴盪。而緊閉的房門後,楊文華依然獨自坐在床邊,面對著那只骨灰盒。這一晚,楊家人都知道,這頓晚餐不只是為了迎接林秀玲,也是為了陪著楊文華,慢慢走過他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夜晚。
67、阿里山達邦村楊家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達邦村。山裡的夜比城市安靜得多,屋外只剩下蟲鳴與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狗叫聲,生命豆祭會場的燈火隔著一段山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楊家老屋裡卻亮著溫暖的燈光,廚房裡飄出獵人飯包、山豬臘肉和各種山菜的香氣,桌上已經擺滿了一家人準備好的晚餐。只是,所有人都沒有立刻動筷子。大家都在等一個人。
林秀玲站在楊文華的房門前,手指輕輕抬起,正準備敲門,門內卻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下一秒,房門緩緩打開。楊文華站在門口。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交會。林秀玲看著他,心裡微微一震。短短幾個小時不見,眼前的男人彷彿憔悴了許多,眼睛仍然帶著哭過之後的紅腫,臉上的悲傷雖然沒有完全消失,卻已經不再像下午那樣沉重。
楊文華也靜靜地看著她。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秀玲,對不起,我失態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出這句話時,他下意識低下頭,一個一向堅強的人,忽然讓別人看見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因此感到一絲歉疚。
林秀玲望著他,心裡頓時泛起一陣酸楚。她沒有責怪他,也沒有問他是否已經想通,更沒有再提慈恩的事情,只是輕輕叫了一聲。
「文華……」下一刻,她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楊文華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停頓片刻,最後也慢慢抬起來,輕輕環住她的肩膀。這個擁抱沒有任何言語。可是對楊文華而言,那份溫暖卻像是黑暗裡突然亮起的一盞燈。他知道,秀玲並不是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她知道慈恩是他的初戀,也知道那段十年的約定,更知道自己今天等來的不是一場重逢,而是一場永遠的告別。可是她沒有嫉妒,沒有追問,更沒有趁著他最脆弱的時候要求他做出選擇。她只是抱著他。這一刻,楊文華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也許這就是秀玲真正打動他的地方。她願意尊重他的過去,也願意陪他走向未來。門外,林秀玲慢慢鬆開手。
楊文華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份溫柔。
「走吧。」秀玲輕聲說,「大家都在等我們吃飯。」
楊文華點了點頭。兩人走出房間時,客廳餐桌旁的楊家人早已看見這一幕。蘇玉真與楊明達互相對望一眼,兩人的嘴角同時浮現出欣慰的笑容。楊文青和楊文英更是忍不住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看吧,我們就知道會是這樣。
林秀玲察覺到大家的目光,臉頰微微泛紅。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自然地伸手牽住楊文華的手。楊文華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嘴角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沒有把手抽回來。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兩人一起走到餐桌旁坐下。
林秀玲看著文華碗裡空空的,便拿起一旁的獵人飯包,替他剝開外層的月桃葉。熱氣頓時從飯包裡冒出來,米飯混合著山菜與肉香撲鼻而來。她把飯包放進他的碗裡,像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吃一點吧。」
楊文華看著碗裡的飯,抬頭看她:「妳也吃。」
「我會吃。」林秀玲笑了一下,「但是你今天從下午到現在,應該什麼都沒吃吧?」
楊文華沒有回答,這個沉默已經是答案。
林秀玲輕輕瞪了他一眼:「那就多吃一點。」
楊文華終於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林秀玲看著他的笑臉,心裡也悄悄鬆了一口氣。她知道,慈恩的離開會成為文華心裡永遠的一個位置,她不可能,也不應該要求他把那個位置抹去。她真正能做的,是讓他知道,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而在未來的路上,他不必一個人走。
就在楊文華準備拿起筷子時,林秀玲忽然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十分堅定:「文華,我不回上海了。」
楊文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錯愕地望著她
。「秀玲,妳……」
林秀玲看著他的眼睛,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神情。
「以後,你到哪裡,我就跟你到哪裡。」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楊文華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妳在上海的診所呢?」他問。
「可以處理。」林秀玲微微一笑,「事業固然重要,可是有些事情,比事業更值得我留下來。」她的目光溫柔地停在他臉上。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楊文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裡有一股暖流慢慢湧了上來。這個女人千里迢迢從上海來到阿里山,原本只是為了一個十年前的約定。如今,她明明已經知道慈恩永遠不可能出現,卻沒有因此轉身離開,反而選擇留下來陪伴自己。這份感情,他還能假裝看不見嗎?
坐在旁邊的楊文青早就忍不住了。她笑嘻嘻地湊過來說道:「秀玲姐,跟妳說喔,我哥其實已經答應鄉長了。」
林秀玲轉過頭:「答應鄉長什麼?」
「他要回來鄉衛生所接所長啊!」文青的語氣裡充滿了得意,彷彿哥哥做出了人生中最英明的決定。
「真的?」林秀玲眼睛一亮。
楊文青連忙點頭:「當然是真的。我哥說,這裡缺醫生,他願意回來。」
林秀玲轉頭看向楊文華。「那很好啊!」她的笑容比剛才更加明亮。「我喜歡生活在這裡,也喜歡這裡純樸的鄉民。」
楊文華望著她,眼神裡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溫柔。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經安排得很清楚,回到阿里山,服務鄉親,把自己的醫術留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原本孤單的一條路,似乎多了一個願意並肩同行的人。
坐在主位上的楊明達聽到這裡,忍不住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側過頭看了看身旁的蘇玉真。
「孩子的媽。」
蘇玉真抬頭看他,楊明達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等生命豆祭結束,咱們是不是該去林家提親了?」
林秀玲一聽,頓時愣住。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伯父……」
楊明達哈哈大笑。蘇玉真卻一副早有準備的模樣,伸手拍了丈夫一下。
「孩子的爸,這部分我早就已經著手準備了。」
「妳已經準備了?」楊明達故意瞪大眼睛。
蘇玉真得意地笑著:「難道你以為只有你會想到嗎?」
楊文青在旁邊聽得眉開眼笑,連楊文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既然都已經要提親了,」文青說著,忽然站起身,「那我去把老爸工作室裡那罈私藏的桂花釀提出來。」
說完,她轉身便往屋後的工作室走去。楊明達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等一下!」
可是楊文青已經走出幾步。楊明達連忙轉過頭,看著另一個女兒楊文英。
「原來妳們姐妹兩個,早就在打那罈酒的主意啊?」
楊文青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眨了眨眼睛。
「爸,你說什麼?我們哪有?」
楊明達看著她,故意板起臉。「沒有?我那罈桂花釀藏了十幾年,瓶子上灰塵都快積成山了,妳們兩個居然一聽到要提親,就馬上想到它。」
楊文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爸,那可是好日子,當然要喝好酒啊!」
楊明達搖著頭,臉上卻滿是笑意:「妳們這兩個丫頭,平常嘴上說不喝酒,原來一直惦記著我的私藏。」
客廳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林秀玲坐在楊文華身旁,看著眼前這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模樣,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她曾經在上海擁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生活,也習慣了一個人在城市裡打拼。可是此刻,坐在這間並不豪華的山村老屋裡,聽著一家人為她和文華談論提親、桂花釀,甚至開始替他們安排未來,她竟然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真正的家。
她偷偷看了楊文華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楊文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林秀玲感覺到他的掌心溫度,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窗外,山風穿過林間,帶來淡淡的桂花香氣。屋內燈火溫暖,家人笑聲不斷。而遠方生命豆祭的鼓聲仍然一下一下地傳來,像是在為一段走過十年等待、經歷生死離別之後,終於重新找到歸宿的感情,敲響另一個嶄新的篇章。
68、阿里山達邦村楊家茶園
清晨的阿里山還籠罩在一片淡淡的雲霧之中。
夜裡凝結在茶葉上的露珠,在晨曦穿透雲層之後,一顆顆閃耀著晶瑩的光芒。山谷間的雲霧緩緩向兩側散開,層層山巒逐漸從霧氣裡顯現出來,遠處的天空由灰藍轉為淡金色,晨光像一層柔軟的薄紗,輕輕覆蓋在整座達邦村上。
楊家茶園裡,一條狹窄的泥土小徑蜿蜒穿過一畦畦整齊的茶樹。林秀玲與楊文華並肩走在茶樹間。兩人的手自然地牽在一起。
晨風吹過,茶樹葉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露珠順著葉脈滾動,偶爾滴落在兩人的腳邊。林秀玲穿著簡單輕便的衣服,長髮隨著山風微微飄動;楊文華則不時伸手替她撥開迎面而來的茶枝,兩人的腳步不疾不徐,彷彿這條山間小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不必急著抵達任何地方。
走了一會兒,楊文華停下腳步。他回頭看著身旁的林秀玲,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秀玲,過去的我,一直活在年少時編織的童話裡。」
林秀玲也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很正常啊!」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不也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童話裡嗎?」
楊文華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歉意。他知道她所說的「童話」,其實就是這兩年多以來,她對自己感情的等待與想像。她明明知道自己心裡還藏著慈恩,卻依然選擇留在他的身邊;明明不知道自己最後能不能得到他的愛,卻仍然願意從上海回到阿里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那只骨灰盒……妳不介意我把它留在身邊吧?」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神情明顯變得小心翼翼。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問。慈恩是他的初戀,是他年少時最深刻的一段感情,即使她已經離開人世,他也不可能把那份記憶當成不存在。可是現在,他和秀玲已經走在一起,他不希望慈恩成為兩人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陰影。
林秀玲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沒有立刻說「不介意」。因為她知道,如果說自己一點都不介意,那是在欺騙文華,也是在欺騙自己。她曾經嫉妒過。曾經不安過。曾經無數次想像,如果十年之後慈恩真的回來,文華會毫不猶豫地走向她,而自己只能拖著行李箱離開。所以,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坦白地說道:「說不介意是騙人的。」
楊文華的眼神微微一暗。可是林秀玲很快又握緊他的手。
「但是,我現在已經想通了。」她抬起頭,望著遠處逐漸從雲霧裡浮現的山巒,聲音平靜而溫柔:「如果這個世間真的有魂魄,我相信慈恩一定會保護我們。」
楊文華怔怔地看著她。
「因為她沒能完成的願望,可以由我來替她完成。」林秀玲轉過身,正面看著他:「所以,我寧願換一個心情,去看待你和慈恩的這段感情。」她的眼神沒有嫉妒,只有一種經過漫長掙扎之後才得到的坦然。
「謝慈恩擁有你的初戀,而我……」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慢慢揚起:「擁有你的全部。」
楊文華聽著這句話,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紅。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的感動。這世上最難得的事情,也許不是遇見一個愛自己的人,而是遇見一個願意理解自己全部過去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秀玲的肩膀。「謝謝妳。」他的聲音低沉而真摯:「謝謝妳的體諒和包容。」
林秀玲微微一笑。「不用謝我。」她望著他,眼神裡卻帶著一點故意捉弄他的意味:「因為我也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
林秀玲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應該怎麼開口。
「文華,如果昨天謝慈恩真的出現在你面前……」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語氣也慢慢變得認真:「往後,你還會不會想起我?」
楊文華一愣。他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過了片刻,他露出一抹苦笑。「我真的沒料想到,昨天妳會出現在祭典會場。」他望著前方的山路,像是在重新回想昨天發生的一切。「我原本一直以為,十年之後,我終於可以再見到慈恩。可是當我看到妳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心裡其實非常意外。」
林秀玲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唉……文華,你可能永遠無法想像,在昨天以前,我其實經過了一番很大的心理掙扎,才決定離開上海回來找你。」
楊文華轉過頭,眼神裡帶著好奇:「這部分,我的確從來沒有想過。」他停了一下,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跟那位趙曉東醫師有關嗎?」
林秀玲聽見這個名字,忍不住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趙曉東啊?」她搖了搖頭:「他只是一個促使我提前做出決定的外在因素。
」她說著,慢慢收起笑容。「其實,在昨天以前,我一直都患得患失。」她望著山谷,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回憶。「那時候的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跟命運之神對賭。」
楊文華皺了皺眉:「患得患失?」
「是啊。」林秀玲點點頭。「昨天出發以前,我甚至還在想,如果謝慈恩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應該會走上前去跟她說幾句話。」她說到這裡,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我會祝福你們,然後拉著行李箱,黯然地離開會場。」
楊文華怔住了。他看著她,這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過去所認為理所當然的十年等待,對秀玲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童話裡,卻從來沒有想過,在童話的另一邊,有一個女人每天都在等待著一個答案。
林秀玲看著他的表情,輕輕說道:「所以,當我看到你手裡捧著慈恩的骨灰盒時,我才知道……原來我賭輸了。」
楊文華苦笑著低下頭:「其實那時候,我整個人也傻掉了。」他抬起頭,看著她:「那種感覺,我真的說不上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可以形容當時心情的詞。「有些狼狽,有些尷尬,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他停了一下,聲音漸漸低沉。「這些年來,我真的一直活在自己的童話故事裡。」
林秀玲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啊!」她故意露出一副責備的表情。「從來都不知道,等待一個心愛的人回頭,那種不安和患得患失的痛苦。」
楊文華看著她,忽然笑了。他沒有再替自己辯解,只是伸出雙臂,一把摟住她的腰。林秀玲被他突然抱住,身體微微一晃,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不起嘛!」楊文華把下巴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個做錯事後終於知道認錯的人。林秀玲原本還想板起臉,可是感覺到他的手臂越抱越緊,終究還是忍不住笑了。她故意皺起鼻子,朝他做了一個鬼臉。
「既然你知道錯了,那我們來約定一下,如何?」
楊文華鬆開她一些,好奇地看著她:「約定什麼?」
林秀玲眼珠一轉,嘴角露出頑皮的笑意。
「如果真的有來生,我們兩個調換過來。」
楊文華愣了一下:「調換?」
「對。」林秀玲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下一輩子換你等我,換你全心全意愛一個讓你沒有把握的人,換你每天猜她到底會不會回頭,讓你真正體驗一下,那種等待有多麼辛苦、多麼煎熬。」
楊文華看著她,先是一怔,接著竟然露出極其認真的表情。
他沒有笑,也沒有敷衍她:「好。」
林秀玲也愣住了。
楊文華握住她的手,神情認真得像是在做一個非常重要的承諾。「如果來生我們還能再相遇,我願意體驗妳說的那些辛苦和煎熬。」他停了一下,眼底漸漸浮現笑意。「不過,從今天開始,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
楊文華牽著她的手,轉身朝茶園深處走去。「我要把我爸傳給我的製茶功夫,一點一滴地教會妳。」
林秀玲眨了眨眼睛:「製茶?」
「對。」楊文華笑著指向眼前一畦畦翠綠的茶樹。「妳既然決定留下來,就不能只當一個城市裡的醫美醫生。以後妳也得學會怎麼看茶葉、怎麼採茶、怎麼萎凋、怎麼揉捻,還有最重要的,怎麼做出一杯真正屬於我們楊家的茶。」
林秀玲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算是在教我做老婆的功課嗎?」
楊文華也笑了:「算是吧。」
「那如果我學不好呢?」
「我就一直教妳。」
「如果我還是學不好?」
楊文華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那我就教妳一輩子。」
林秀玲怔怔地望著他。晨光恰好在這一刻穿透最後一層薄霧,照亮兩人的臉龐。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靠近他,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腰。楊文華也緊緊抱住她。兩人就這樣相擁在茶園裡,肩膀靠著肩膀,靜靜望著遠方逐漸明亮的山景。
曾經,他用十年的時間等待一個童話。而如今,他終於明白,真正值得珍惜的,並不是那個童話有沒有按照原本的結局發生,而是在童話結束之後,仍然有人願意陪自己走下去。
林秀玲也終於放下了那份曾經讓她患得患失的恐懼。她不再需要和一個已經離世的女孩比較,也不再需要和命運賭一個答案。慈恩擁有文華生命裡最美好的初戀,而她,將陪伴他走完往後的人生。
就在兩人相擁的時候,一陣山風吹過茶園。兩隻蝴蝶忽然從茶樹間飛了出來,在晨光中彼此追逐,翩翩掠過他們眼前,又朝著遠方的山林飛去。林秀玲抬起頭,目送蝴蝶遠去。楊文華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兩人相視一笑。沒有人再說話。因為有些承諾,不需要再用言語證明。山谷裡的晨霧終於完全散去,陽光灑滿整座茶園,也照亮了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從此以後,他們不再等待童話。他們要一起寫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