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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Bau.Li日光海岸》電影小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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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早晨的沙灘上,一隊少棒隊員正在長跑,帶隊的是許延平教練。遠處椰子樹蔭下的長椅,溫嘉誼望著球隊,手裡鉤著毛線衣。
隊員齊聲答數跑步:「1、2、1,1、2、1,…」
許延平迴身後退著跑,手指著:「打起精神來,朱長壽!」
林明智拍著長壽肩膀:「長壽,加油!你可以的!」
每個隊員都汗流浹背,不時以手抹拭臉上的汗水。
跑回起點,隊員們在椰子樹蔭下,輪流以水管洗臉沖涼。林明智手裡拿著大保特瓶,往長壽頭上澆水,長壽滿臉通紅,溫嘉宜在一旁關切。
溫嘉誼說:「教練,長壽可能是中暑了。」
許延平說:「才跑一個鐘頭就喊吃不消,這樣怎麼行嘞?以前我在少棒隊裡集訓,每趟長跑都得跑兩個鐘頭才能休息,從來沒人敢跟教練喊累。」
溫嘉誼說:「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孩子可不比以前的你們。」
許延平說:「這些孩子嬌生慣養,體力真的比我小時候差多了。」
溫嘉誼說:「那也不必急於一時吧?循序漸進地訓練,我相信他們一定能達成你要求的目標。」
溫嘉誼和林明智扶著朱長壽斜靠著樹幹休息。
溫嘉誼說:「你沒注意到嗎?從剛才長壽就一直硬撐著,我知道他其實很累很累了,但是他到現在都沒吭一聲。」
許延平說:「我沒勉強長壽,要是他真的熬不下去,隨時可以退訓離隊。」
朱長壽撐起上身說:「教練,我不要退訓,我不要!」
溫嘉誼說:「這些孩子很堅強的,你得給他們時間調整體能。」
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洪大炮,他那張撲克牌馬臉一直望著長髮披肩的溫嘉誼。
六年級教室裡正在上國語課,學生們跟著芷蘭老師讀詩人楊喚的「夏夜」課文。
王芷蘭唸:「蝴蝶和蜜蜂們帶著花朵的蜜糖回來了。」
學生跟著唸:「蝴蝶和蜜蜂們帶著花朵的蜜糖回來了。」
王芷蘭唸:「羊隊和牛群告別了田野回家了。」
學生跟著唸:「羊隊和牛群告別了田野回家了。」
王芷蘭說:「火紅的太陽也滾著火輪子回家了。」
學生跟著唸:「火紅的太陽也滾著火輪子回家了。」
這時,朱長壽的眼皮掉下來,他「度咕」(台語)了一下,勉強張開眼皮。芷蘭瞪了他一眼,長壽挪動屁股,端坐起上身。
王芷蘭唸:「當街燈亮起來向村莊道過晚安,夜就輕輕地來了。」
學生跟著唸:「當街燈亮起來向村莊道過晚安,夜就輕輕地來了。」
這時,朱長壽的眼皮再度掉下來,芷蘭邊唸課文邊走到他座位旁,有幾個學生發現這情形,臉上出現「等著看戲」的表情。
王芷蘭唸:「來了!來了!從山坡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學生跟著唸:「來了!來了!從山坡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王芷蘭唸:「來了!來了!朱長壽的眼皮輕輕地閤起來了。」
學生跟著唸:「來了!來了!朱長壽的眼皮輕輕地閤起來了。」
學生跟著唸完這句,發覺那不是課文,先是面面相覷,一陣鴉雀無聲,接著突然不約而同地發出哄堂爆笑,笑聲驚醒朱長壽。
鄰座的林明智趕緊推了一下長壽的手肘,但長壽一時間還沒搞清楚狀況,他一臉茫然地先望著老師,再環視著同學,全班竊笑聲此起彼落。
王芷蘭說:「朱長壽站起來,你幹什麼一早就打瞌睡?真有這麼累嗎?你昨晚都在幹什麼?」
林明智說:「報告老師,早上球隊體能訓練,長壽差點中暑。」
王芷蘭說:「喔?這樣啊…好吧!不罰你,現在去洗把臉,回來不許你再度咕(打瞌睡)喔!」
朱長壽尷尬地傻笑說:「謝謝老師。」
朱長壽離座去走廊的洗手台洗臉,老師接著唸課文。
王芷蘭唸:「來了!來了!從椰子樹梢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學生跟著唸:「來了!來了!從椰子樹梢上輕輕地爬下來了。」
王芷蘭說:「撒了滿天的珍珠和一枚又大又亮的銀幣。」
學生跟著唸:「撒了滿天的珍珠和一枚又大又亮的銀幣。」
午後三點,陽光已經沒那麼刺眼,小學操場上,延平教練正指導少棒隊員練習揮棒,並逐一調整隊員的姿勢和動作。
樹蔭下,溫嘉誼讀著小說《汪洋中的那條破船》。
「揮棒時要借著腰臀的扭動,把全身的力道以劃圓弧方式順勢帶出來,就像我這樣…」延平邊說邊做動作示範,隊員跟著做動作。
許延平說:「明智的動作很確實,就像他這樣。」
林明智被教練誇獎,臉上並沒有得意的表情,反而更加嚴肅,揮棒動作更是虎虎生風。
許延平說:「長壽,我知道你塊頭大,力道足夠,但是揮棒不只靠力道,還要懂得借力使力,這樣才能揮得靈巧。」
林明智說:「教練,你剛說借力使力,我不太懂耶…」
許延平說:「借力使力的意思就是說,當對方的投手把球餵過來,你要先判斷來球的路徑,如果是有可能落在好球帶,你就要立即作出反應,揮棒時借用對方來球的力道加上你本身的揮棒力道,把球反向地彈擊出去。」
林明智說:「我懂了,教練,就是把對方的來球,以自身的力道回擊出去,讓球改變方向…」
許延平說:「你這樣說,大致上是對的,但擊球的方式有長打和觸及短打,而擊球瞬間球棒觸球的角度和揮棒的弧度,則決定球的方向和落點…。」
余文寶說:「教練,這些聽起來有點深奧…」
許延平說:「不用急,我會一樣一樣教會你們。改天練習完,我們帶隊去視聽教室,我播映幻燈片解說給你們聽,你們就會有概念。」
黃昏時分,林明智、余文寶、朱長壽三人,肩上分別扛著球棒和手套,走在回家的街道上。三人在家門前道別。明智剛踏進機車行,老爸林天福就給了他一張拉長的驢子臉。
林天福問:「你是把家裡當飯店是吧?肚子餓了才知道要回來齁?」
鄒春妹說:「福仔,打棒球又不是什麼壞事,你就別唸他。」
林明智低著頭不敢應聲。
林天福沒好氣問:「打棒球將來能填飽肚子,能餵飽一家老小是不是?」
鄒春妹說:「他喜歡棒球就讓他去,總比到處趴趴走好吧?」
林天福說:「我每天拼死拼活,搞得頭黑臉黑,他卻逍遙自在,不好好讀書,也不肯跟我學修車,將來我老了,能央望他什麼?」
林天福說著說,眼眶不禁紅了起來。春妹見狀,趕緊婉言寬慰。
鄒春妹說:「福仔,你別這樣,咱們阿智又沒學壞,他既然有心想打球,就不會有機會結交壞朋友,你何不往好的方面去想…」
林天福說:「妳知影一箍芋頭蕃薯啊?打棒球會將來有啥米出脫?」
鄒春妹說:「啊我們不是有職業棒球嗎?誰說打棒球就一定沒出息?」
林天福說:「妳想得未免太天真了,咱們阿智書讀得哩哩落落,他是什麼材料,妳這的當阿母的會不清楚嗎?」
鄒春妹說:「阿智只是沒興趣讀書,他又不是真的笨呆。」
林天福說:「每回我唸他兩句,妳就嫌我嘮叨,他日後要是不成材,妳可別後悔莫及。」
鄒春妹說:「一枝草一點露,一種人一款命(台語),阿智有他自己的將來,你為他操這麼多心,三天兩頭打罵,他活得不快樂,換成是你,你受得了嗎?
」
林天福懊惱說:「妳,算了!真正是惡妻逆子,無法可治。」
林天福說不過老婆春妹,索性繼續修車幹活。
鄒春妹:「阿智,你先去洗澡換衣服,吃過晚餐記得寫功課。」
林明智如蒙大赦,一溜煙閃身進房。
余大志家的西裝店裡,大志正在給一套西裝畫打樣。
余大志問:「文寶,阿爸幫你們球隊做的運動衫還合身吧?教練怎麼說?」
余文寶豎起大姆指說:「教練說阿爸的手藝一級棒!」
余大志滿意地微笑說:「你們教練夠內行,他最近的那套西裝也是給我做的。」
潘美雲微笑著凸臭說:「你阿爸就是愛風神(台語),國語說是自我感覺良好啦!
余大志說:「你阿母時常把我凸臭,我習慣了,嘿嘿。」
潘美雲催促說:「文寶,去洗澡換衣服,待會兒吃晚餐囉。」
長壽回到餃子店,被母親朱秀秀拎住耳朵開罵:「你就只知道打球,店裡的事都丟給你兩個姐妹,你很過份喔。」
朱長壽求饒說:「阿母,妳小力一些,我耳朵快掉了。」
邱康泰過來勸解,把這對母子拉開。
邱康泰說:「打球不是壞事,妳不要這樣。」
朱秀秀說:「這孩子一點責任感都沒有。」
邱康泰說:「店裡還忙得過來,長壽喜歡打球,就不必勉強他。」
朱秀秀說:「老邱,你就是這樣寵孩子!」
一旁的夢雲和夢霞兩姐妹,看著母親發飆,都噤不出聲。
邱康泰說:「終究是男生嘛!妳把他關在店裡,他哪會心甘情願。長壽,你先去洗澡做功課。」
朱長壽逃過一劫,趕緊閃人。
操場邊的一排芒果樹結實壘壘,課間時段吸引了一群孩子的注意力。余文寶在採摘芒果,文雅、文馨、和美蓮張開裙子接丟下的芒果。
余文寶說:「不要漏接喔!」
余文雅說:「你要丟準一些啦!」
余文寶說:「好啦!」
明智和長壽正附近的芒果樹上以沾有黏膠的竹竿黏蟬。戴著假髮的校長吳友亮經過樹下,調皮的明智伸出竹竿,順手黏走校長假髮,校長渾然不覺,反倒是不遠處的訓導主任洪大砲看見,快步趕過來。
洪大炮吼叫:「你們這兩個猴死囝仔!這樣捉弄校長,馬上給我下來!」
洪主任來到樹下,一手指著樹上的林明智和朱長壽,一手插腰大聲咆哮。兩個孩子被嚇得面無血色,乖乖地爬下樹來。被怒吼聲嚇了一跳,吳校長轉身折回來。
洪大炮氣怒說:「又是你!林明智,你跟天公借膽,真正是欠教示!」
洪主任一手揪住林明智的耳朵,一手高高舉起,正要搧他耳光。
吳友亮說:「別打孩子!別打了!這個搧下會出代誌!」
校長吳友亮及時抓住洪的手臂,架開兩人。一旁十幾個孩子圍觀著。
吳友亮說:「明智,我的這個假髮還給我。」
友亮從林明智手中拿回假髮,還親切地摸摸他的惱袋瓜。
洪大炮瞋目咋舌:「校長!你…」
吳友亮:「沒事沒事,你們兩個先回去教室。」
兩人立刻一溜煙閃人。
洪大炮沒好氣說:「校長!孩子調皮不可以姑息…」
吳友亮說:「孩子不懂事,這個就用講道理的,不要火氣那麼大,會氣壞身體。」吳校長戴起假髮,若無其事地哼著《姑娘的酒窩》離開,令洪大炮傻眼氣結。
午後三點,小學操場上,延平教練正指導少棒隊員,分組練習傳接球。
長壽反應稍慢,沒接到明智丟過來的球,球飛過走廊,打穿校長室玻璃,不偏不倚打翻吳校長手中拿著的茶杯,他嚇了一跳,自座位上彈起來,拍去衣褲上的茶水。
長壽和明智見球飛進去,都以為這回又闖禍,兩人提心吊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延平見狀朝兩人走去。
許延平說:「長壽,你用心些,別老是反應慢半拍。」
朱長壽說:「教練,那顆球…。」
許延平說:「別擔心,你們又不是故意的,我去跟校長要。」
許延平才走到走廊,吳校長已經走出來,隻手放在身後。
吳友亮說:「教練,這個球丟得很準,還好只打破我的茶杯…。」
校長隨即拿出那顆球。
許延平說:「校長,不好意思,孩子漏接飛球。」
吳友亮說:「不要緊不要緊,這個球不長眼睛。」
校長把球還給延平,友亮雙手握緊延平的手說:「你把球隊帶得很好,這個我都有看到。扛八嗲!(日語,「加油」)」
許延平說:「校長,謝謝。」
洪大炮聞聲趕來,看見地上的玻璃碎屑和一塊被打破的窗框。
洪大炮問:「校長,棒球隊又打破玻璃?」
吳友亮說:「不要緊,你找工友阿德來換一下就好了。」
洪大炮說:「這已經是這週內的第二次了,萬一打到學生,這責任該由誰來扛?我們又該怎麼向家長交代呢?」
吳友亮說:「責任就由我來扛,這個不會算到你頭上。」
一旁的延平教練,心裡暗笑著,卻不便當場和洪主任對著開槓,他清楚洪主任心胸並不怎麼開闊,更是會記仇。
洪大炮理直氣壯地說:「校長,我是在為學校設想啊!」
吳友亮說:「這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不能這個因噎廢食。難不成你要叫這個球隊不要在這個操場上練球?還是所有的門窗都裝上這個鐵窗?這個學校不是監獄,這個我也不是典獄長。」
洪大炮說:「校長,就算是意外,我們總要防患於未然吧?」
吳友亮揮手制止說:「這個你就別再說了,要是你有解決的辦法,這個就讓你來帶球隊看看,沒進到廚房,這個你就不懂裡頭的冷熱。」
洪大炮說:「校長,俗話說忠言逆耳啊…」
吳友亮說:「你每次的這個忠言,的確聽起來這個很逆耳,而且還很這個刺耳。延平教練,沒事沒事,你去忙這個你的。」
許延平教練臉上還是禁不住閃過一絲笑意。
許延平心想著:「這個校長,你真是個腦筋清楚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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