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肩帶

文/梁秀鴻

躁熱的午后，揮汗抬起臂膀寫黑板，老覺得臂上的短袖上衣絆在那兒，一截被裹在熱烘烘短袖裡的上臂，每一舉手都是困擾與障礙，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選上這個職業的！誰都知道這年頭，穿個無袖上衣上課又如何，面對女生還好，面對年當十八，九歲的男生時，就顯得有些不尷不尬的，突然想起那位有勇氣不戴胸罩，在台上唱做俱佳的老師，不禁羨慕起來，好一個不受束縛的老師。

生性怕熱，雖然長得瘦小，但在寒冬時節，一件簡單的上衣，一件外套，就能讓我度過一個愉快的冬天。每次寒流來襲，看著別人左一件、右一件的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樣，再看看自己一身輕鬆的裝扮，不禁雀躍起來，啊！冬天真是我的天。

打開衣櫃，檢視冬衣。沒有毛衣，我不能忍受毛線扎在身上的刺養感；沒有緊身衛生衣，不能忍受被束縛的窒息感；沒有毛線帽、沒有口罩、沒有高領套頭上衣，簡單的幾套毛料衣裙、長褲、外套，營構出一季的冬衣。寒流來襲時，穿著一身令人驚呼的單薄，感覺手指冰冰涼涼的，自有一股「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乾淨感，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感覺。冬季的每一道寒流，都帶來一層驚喜與歡暢。

春天是另一種情境，少了冬天的刺激，感覺上竟比冬天冷些，所以在這一季冬衣總是要留得久些，衣櫃中屬於不冷不熱的春衫，要比冬夏兩季的衣服少了許多。這「乍暖還寒時候」，總是「料峭春寒」多些，總有一股鑽入骨髓的冷，彷彿在冬天積聚的寒意，全在春天湧出了，那種寒涼，老叫人打從心底哆嗦，對我而言，冬天到這時才真的開始。一陣哆嗦、一陣暖意，慢慢的和暖的日子多過於寒涼的日子，心底不由得慌亂起來，光想到緊接而來的夏天，就已經躁熱起來。

遠在民風保守的小女孩時代，我就討厭夏天，不是討厭太陽，而是討厭那汗老是留在身上，揮之不去的黏膩感，巴不得整天不穿衣服，泡在冷水裡；最好是像貓啊、狗啊一樣，由四隻腳掌、舌頭發汗，那我就無須忍受滿身是汗的黏膩感。

第一次在服飾店裡看到細肩帶（寬肩帶？）的衣服時，如獲至寶，趕緊磨著媽媽為我買下，媽媽面有難色，這麼暴露的衣服，豈是大閨女能穿的？傷風敗俗啊！「我不管，非要不可，我保證只在家裡穿，不穿出門。」媽媽好不容易買下了店裡全部的（二件）細肩帶上衣，捧著回家，配上小短褲，每天輪流穿，剛開始還能謹守諾言，只在家裡穿；慢慢的，以每次出門都要換衣服，好麻煩，就偶而穿出門，久而久之，左鄰右舍也由指指點點而習以為常。細肩帶成了我夏天的最愛，我愛那從脖子以下至胸部以上裸露的鬆快感，喜歡在炎炎夏日洗臉時，可以一併的把整條守臂及前胸後背都潑上水的清涼，唯有在此時，我才稍能找回一點「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純淨感。

打開衣櫃，夏天的衣服一逕是細肩帶的，各種顏色，各種類型，卻只有一個相似點就是肩上那兩條細細的帶子，每每逛服飾店時，總警告自己：「這回可得挑件『端莊』的衣服。」可怪的是，店裡的細肩帶衣服卻老直接的跳入眼簾。走出服飾店，懊惱中帶著快樂，又多了兩件細肩帶，得好好想想，找件小外套來搭配，否則怎能穿著上班呢？

每到夏天，就覺得自己在從事一個錯誤的行業，像我這麼愛穿細肩帶衣服的人，怎能從校門一走出來，就踏入教職呢？光想到自己裸露著上肩，抬起光溜溜的手臂，在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面前寫黑板，就怎樣也沒有勇氣穿件細肩帶上台講課。

望著滿櫃子的細肩帶，又怎樣也無法捨棄，得想個辦法解決，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在細肩帶外再加件小外套；進校門前加上小外套，出校門後脫下小外套，在穿脫之間，不禁懷疑，這到底是笨還是聰明？別人的短袖，一件就解決，而我的細肩帶卻老讓我在大熱天，穿著兩件衣服，遮掩的目的達到了，炎熱卻更添一層，這對怕熱的我，無異是「火上加油」，熱上加熱，每在大汗淋漓、熱得發昏的情況下，就咬牙切齒的發誓，下次可真的得好好的買幾件「端莊的」、「單件的」夏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