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顯的～愛

文/梁秀鴻

身處在多元與多變的社會裡，許多原本認可的婚姻與家庭規範及其價值觀早已不再是共同的社會準則了。然而，我們的社會不論是大眾傳播媒體也好，電視連續劇也好，「大人們」的口語言談之間也好，卻依舊不斷的傳遞著所謂「健全家庭」的假象，無視於現今離婚率的居高不下，單親家庭的孩子越來越多的事實。這些在在的都給單親家庭許多負面的形象，造成單親孩子的自卑心理，彷彿只要是「單親」就被貼上「壞孩子」或「問題孩子」的標籤。

稍微讀過心理學，甚至不需要讀過心理學的人都知道，孩子受到家庭環境的影響最大。孩子的健全與否、快樂與否，端在承擔教養者的態度和付出。如果在一個表面上健全的家庭，而其實卻是婚姻暴力或是爭吵不斷的家庭中成長，往往會給孩子帶來負面的影響。比如說，在父親會使用暴力的家庭中成長的孩子，男孩長大，可能會向父親學習，成為另一個婚姻施暴者，女孩可能會向母親認同，成為另一個婚姻的受虐者；生長在爭吵不斷的家庭中的孩子，性格會比較乖僻暴躁，攻擊性較強，經常會用爭吵來解決事情等等，這些都是心理學家在研究家庭衝突事件中，所發現證實的事實。

事實上，眾所皆知，活在愛裡，沒有衝突與爭吵環境下的孩子，性格最穩定，也最溫和。在單親家庭中，只要親子之間，彼此夠努力，夠愛對方，能夠坐下來共同討論出彼此的困境，其所遭遇到的問題也會最少，至少孩子不必處在父母的爭執中，而感到左右為難；甚至不必因處在時時可能爆發暴力衝突的環境中而提心吊膽。

我個人是一個家暴的受害者，孩子還在襁褓中時，就已經離婚了，所以我的孩子一直都是單親。多年來，雖然我並不因為自己離婚而感到後悔，但卻經常為了沒有給他父親而感到內疚，我受到整個社會與生活環境的影響，認為離婚是一種恥辱，做個寡婦還比較有人同情。因此在孩子還小時，我只是簡單的告訴他：「爸爸死了。」這樣的謊言，著實讓我偷了好幾年的懶，不必面對他質疑的眼光和問話。

但是孩子會長大，存在心中的疑問會向漣漪一樣的擴大，到了他上幼稚園中班時，有一天，我到學校接他，老師神秘兮兮的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孩子在學校所編的許多關於他爸爸的謊言，一下子是飛機失事死了，一下子是開車撞死了，一下子是開槍自殺死了等等的諸如此類的故事，在我那不滿五歲的孩子口中一個一個的編造出來。

聽到這些故事，我呆立了好久，不知該如何因應，夜裡躲在被窩裡哭了好多天，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最後，我決定告訴他實話，我告訴自己：「離婚不是我的錯，我無須為此感到內疚。為了讓他健康的成長，我自認為自己夠努力，為什麼我要承擔一個不是我自己造成的錯誤？」

一天晚上，吃過飯，我抱著他坐下來，把我和他父親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他，最後我問他：「你會不會恨媽媽？媽媽只是不願意待在讓我們兩個隨時都可能會挨打，不被人尊重的環境中，才會離婚的。」孩子沉默良久沒有說話，突然抬頭告訴我：「我累了，想睡覺了。」那天晚上，我沒有為他說故事，上了床，他背對著我閉上眼睛。我撫摸著他的背，無言以對，淚水已爬得滿臉都是。好幾天過去了，我們母子間一直存在著一種奇怪的氣氛，兩個人都在強顏歡笑，但在私底下，又一直偷偷的觀察對方。直到有一天，孩子突然問我：

「你跟我爸爸離婚的時候，我多大？」

「你才四個月大。」

「那我爸爸有沒有打過我？」我看著他的眼睛，誠實的回答：「沒有。」

「他對我做過最嚴重的事情是什麼？」

「有一次他對我生氣，我抱著你，他一把把你搶了過去，把你摔在床上。那時我嚇壞了，怕他把你摔傷。」我幾乎不敢正眼看他，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有受傷嗎？」

「沒有，你一直都是個健康的寶寶。但是以後他打我的時候，他都會把你抱在手上，因為他知道，我沒有你是不會離開的。每一次，我都怕他突然間發狂，把你給摔了，所以他在打我時，我從來就不敢反抗。」

他看著我，沒有再問任何問題。過了幾天，他告訴我：「媽媽，如果我爸爸是這種人，那我寧可沒有爸爸。」

我抱著他，哭到無法自已，多年來獨自背負的沉重枷鎖一下子就被他卸下來了。如果我的孩子能接受我離婚的事實，看得見離婚不是我的錯，那我有什麼不能原諒自己的？如果我的孩子能夠接受沒有爸爸的事實，那麼我就該給他更多的愛，讓他能夠在安全和穩定的愛中成長。

懷著這樣的心情，所以我每天都花時間陪他說話、聽他說話，如果無法給他物質上充裕的生活，至少在精神上、生活上盡量的滿足他。我一直都是以最直接而明顯的愛來對他，十幾年了，我每天都會抱抱他、摟摟他，並告訴他：「寶貝，我愛你。」而這樣的對話與接觸方式也成了我們彼此間的習慣。

有一次，一個同事聽到我和孩子通電話，左一聲寶貝，右一聲寶貝，左一個我愛你，右一個我愛你，掛電話後，他問我：「你的孩子怎麼受得了你那麼噁心？」這反而讓我大惑不解，我只是向我的孩子傳遞自己的愛罷了，有什麼好噁心的？但這也讓我深切的感受到，許多的父母，明明深愛孩子，卻無法用肢體與言語表達，只是不斷的透過嘮叨和管教來傳遞，孩子在無法感受到父母的愛時，反而會因為過多的嘮叨和管教而會心生反抗。

我的看法則否，我個人認為孩子需要我「明顯」的愛，如果我每天都讓他知道我愛他，那麼也許可以彌補一些他所欠缺的父愛，這也是我一直「勇於」表達自己的愛的原因。有時我會問孩子：「你會不會遺憾沒有爸爸？」不知是真的，還是要安慰我這個做母親的，他的回答總是：「不會，因為我知道你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