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第一次出現在「這裡」，是二月初春的微寒季節。

這裡，是一間外貌毫不起眼，甚至能以雜亂不堪來形容的陳年老屋。

但我無法選擇，因為我沒有容身的去處。

這間老式一樓公寓是屬於一位遠房姨婆的家。如今，我被迫要搬來這裡，只是還不確定女主人是否會答應收留我？

而我所以流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必須先從爸爸的一個無心之過說起……

第一章　被迫當人球

會客室裡，我簡直不敢置信的張大眼睛瞪著爸爸，此刻，他穿著咖啡色的素面運動服出現，跟電視上演的穿著深藍色囚服不一樣。

沒錯，爸爸因為疲勞駕駛，撞死人又無力賠償，以致無法和死者家屬和解，所以被關起來。隔著一面玻璃看爸爸，我發現才過沒幾天他就老許多，頭髮一夕之間全變白，成為一個白髮蒼蒼的歐吉桑。

「拿起電話……」爸爸指了指玻璃窗前的話筒比畫著。

我看身旁左右的訪客也都拿著電話交談，馬上理解爸爸的意思。

「爸爸……」但我一開口就哽咽，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近的生活可以用一團亂來形容，我才十四歲卻要離開家寄人籬下，那種感覺真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的。

「姑姑對你好嗎？」

「嗯……」我忍住一不小心就可能奪眶而出的淚水，無力多做解釋。

「對不起，都怪爸爸不小心撞死人，害你也跟著吃苦。」

我搖了搖頭，故作堅強，咬著嘴唇說：「沒關係，我長大了，會照顧自己。」

「我有特別拜託姑姑，一定要替爸爸好好照顧你。可珊，這段時間你就委屈一下，住在別人家要乖，聽姑姑的話，知道嗎？」

「我知道。爸爸，你在裡面……有沒有被人欺負？」

我看電視上演出的監獄戲，總有一些老鳥欺負菜鳥的劇情，我擔心爸爸一夕白頭，或許就是遭受其他受刑人欺負造成的。

原本還故作鎮定的爸爸，一聽到我這麼問，馬上紅了眼眶。

「沒……沒有啦！你不要胡思亂想，要用功念書，別荒廢學業，爸爸很快就會出去。」

「爸……」我知道爸爸是在安慰我，眼淚馬上掉下來。

自從兩年前媽媽生病過世，我們父女開始相依為命，沒想到厄運卻不停找上門，為了多賺一點錢，爸爸每天辛勞的跑十幾個鐘頭計程車，結果卻落得身繫囹圄的下場。

老天真不公平！爸爸明明是一個好人，為什麼讓他遇到這些倒楣事？

「乖！你別哭！爸爸很好，爸爸在裡面會好好表現，看能不能提前假釋出獄。對不起，可珊，爸爸服刑這段時間要委屈你了。」

老天真沒公理！哪有爸爸拚命向女兒道歉的道理。

爸爸已經失去自由，卻還要安慰我……想到這，眼淚掉的更快更急，和梅雨季節下的雨水一樣多。

「爸爸……」

除了這兩個字，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再增加爸爸的煩惱，讓他為我擔心。

我的堅強，就像爸爸的白髮，成長快速。

陪我一起探監的姑姑，回程的時候臉色始終不太好看。

「你爸爸有沒有交代什麼事？」

「沒有。」

「沒有？那你們會面時，都在講什麼？」

「爸爸叫我要聽姑姑的話。」

「就這樣……沒有了？」

「嗯……」

我不知道姑姑在期望什麼，但看得出來她很失望。

才住進姑姑家沒幾天，我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覺得她好像並不歡迎我，只是礙於爸爸的請託，不得不暫時收留我。所以我告訴自己，對姑姑必須謹言慎行。

以前我從不需要看人臉色，現在卻要把察言觀色變成一項必備本領。

「算了！問你這小孩子也是白問，你爸都關進去了，身邊應該也沒什麼錢，下次我自己來的時候再說好了。」

聽姑姑的語意，好像是要我付房租？

我不敢直接問她，那不是我能夠解決的事情。萬一說了姑姑不愛聽的話，可能會替自己討來一頓白眼。

「可珊，你會洗衣服吧？畢竟你媽都死兩年多，你也這麼大了，不需要姑姑再替你洗衣服吧？」

「不用！衣服我自己可以洗……」

「很好。你都已經念國二，很多家事老早就該學會了！」

姑姑說這句話的時候，口吻好像灰姑娘的後母，充滿濃濃的惡意和算計。

其實住進姑姑家的這些日子，她並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反而是剛升國二的表妹莊尤雅，和念小六的表弟莊宥明，對我像空降部隊忽然住進他們家，似乎還不習慣。

尤其只比我小一歲的表妹，一開始態度就不友善。我們之間的第一場戰火，導火線竟然是一瓶洗髮精。我還以為洗髮精裡頭只有介面活性劑、起泡劑和香精等成分，沒想到還掺入使人吵架的元素。

「媽──有人偷用我的洗髮精，那一瓶很貴耶！」

初來乍到姑姑家，有一天我剛沐浴完畢，擦著未乾的頭髮走出浴室，馬上就聽見表妹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爆出張牙舞爪的怒火聲。

我發誓，就算是深夜緊急趕往火災現場救火的消防車鳴笛聲，都不及表妹的音量誇張。

「一定是林可珊偷用我的洗髮精啦！」

從表妹連名帶姓一口咬定是我的當下，就知道她並不歡迎我。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洗髮精，但我只按一點點而已。」我無辜的解釋，心理嘀咕。

小氣鬼！那瓶洗髮精超大罐的，使用前我還特別看過容量標示著一點一八公升，相當於一罐大可樂，才借我用一點點又不會死掉！

「誰管你用多少！那是我自己花錢請同學媽媽到COSTCO買的，是美國貨耶！全家人都知道不能用，這次我不跟你計較，你以後要用什麼東西最好先問一下。」莊尤雅臭臉的說，連身上都發出銅臭的氣味。

「可珊，你表妹愛漂亮，寧願自己花錢去買那種草本洗髮精，如果你有習慣使用的牌子，也可以自己買來洗，她就不會哇哇叫了。」

姑姑多餘的解釋，在我聽來好像是希望我能自己花錢購買生活必用品。不過爸爸留給我的錢並不多，必須省點花。我只好沉默以對。

「就是嘛！沒聽過使用者付費嗎？」莊尤雅翻著白眼，依舊不滿。

看我不說話，又是第一天來到這個家，姑姑趕緊客套一番。

「不過你不買也沒關係，就算我們家生活拮据也不差你一個洗頭。只要你別用到妹妹的東西就好了。」

既然生活拮据，何必還奢侈的買外國貨！這是表妹崇洋或姑姑自私的心理，不想給我用洗髮精的藉口？我暗自揣測，不久就證明這只是人性的自私。

經過多日相處，我發現這個家庭自私的人還不只表妹一個，表弟也不惶多讓。他計較的部份多半是關於吃這方面。

某日，姑姑嘴裡喊著要節省菜錢，決定煮咖哩飯當晚餐。就像一般會吃到的咖哩飯，裡面有洋蔥、紅蘿蔔、毛豆和一些雞胸肉……很久沒吃到家常菜，我肚子早已飢腸轆轆的高唱空城計。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留到最後才添飯，結果鍋子裡只剩下一些小塊紅蘿蔔和一點可稱之為肉屑的雞胸肉，當我想舀進碗裡時，表弟手上的碗就自動伸到我面前。

「雞肉給我，我還要……」

就算不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強奪」之舉，我也不能拒絕一個正值青春發育期的男孩請求，雖然我自己也很想吃這種重口味的食物。

晚飯後，不等姑姑開口，我就自動清洗全家人吃過的碗、筷。從此這個洗碗的家事，就變成我回家的功課之一。

經過洗髮精和咖哩飯事件，我已經確定寄居姑姑家的處境和角色，那就是──一點都不夢幻的仙杜拉。

我可不可以夢想會有一個王子帶著玻璃鞋出現，將我從這個窘境中帶走？這是失去爸爸庇護後，我最大的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