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母親罹患胰臟癌後﹐心情淒惶﹐常怔怔出神﹐腦海裡不時浮現過往與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尤其前年冬天﹐與母親的雨中行﹐那場景﹑那感覺依舊是那麼清晰地縈繞心懷‥‥

記得當時我飛抵多城後﹐由於天冷﹐多半時間與母親在家中對坐閒聊。有一天﹐聊著聊著﹐她忽然想起﹐薑蒜用完了。望一眼窗外﹐鉛灰色的天正飄著毛毛細雨﹐溫度應是攝氏零度以上。她遞過來一把傘說︰「走﹗難得今天不冷﹐我們去附近的中國超市買點兒薑蒜。」

夏天﹐母親經常一個人過去﹐走上四十分鐘﹐帶點小菜回來﹐當它是健身運動。冬天﹐遇有風雪來襲﹐她就不出去走了。現有我作伴﹐一路上說說笑笑﹐解她寂寞。看得出來﹐母親談興甚濃﹐挺開心的。

一進超市﹐擺得整整齊齊的新鮮蔬果﹐讓母親兩眼發亮。挑一袋蘋果﹑撿兩把青菜。轉進賣肉的攤位﹐稱三磅碎肉﹐她說好用它來包餃子。嘴裡叨唸著咱們家先生喜歡吃牛肉﹐就挑了塊牛腱子﹔我愛吃豆腐﹐她拿了兩盒﹔還拿了‥‥‥。我問母親︰「您不是只缺薑蒜嗎﹖」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哎呀﹗來都來了﹐就多買點兒﹐總要吃的。」

她忘了我們沒帶推車﹐得靠手提﹐還是單手﹐另一手得撐傘。怕母親年紀大了﹐我搶著提重的。四個塑膠袋﹐拽在一起﹐挺沉的。我不時停下來﹐換個手提。母親也許平日走慣了﹐訓練有素﹐利索地走在前面﹐不似我提著重物走得慢﹐倒好像我比她年紀大似地。

以前與母親走時﹐多半並肩而行。這天她走在前面﹐方驚覺︰我已經很久不曾這麼清楚地看著她的背影而行。印象中﹐我還是小女孩時﹐跨的腳步沒她大﹐跟在後頭亦步亦趨。記得當年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洋裝﹐八片裙的裙幅﹐在我眼前隨風款擺﹐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好漂亮。那景象深印腦海﹐在記憶中停格。當時﹐我羨慕地跟母親說︰「等我長大了﹐也要做這麼一件來穿。」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其實我喜歡的並不是衣服本身﹐而是母親穿上它時的韻味。

年華似水﹐悄悄溜過﹐這韻味在逝去的韶華中漸漸改變。母親的身材不再苗條﹐步履不再輕盈﹐可是由她寬厚的背影中所散發出的是另一種韻味——敦實﹑厚重。讓人覺得放心﹐覺得溫暖﹐覺得靠著它﹐可以安安穩穩﹑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可以毫無憂慮地面對生活中的磨難﹐去放手一博。

母親突然覺察到我沒走在她身旁﹐回過頭看著我：「是不是太重了﹖累不累﹖要不要我來多提一點﹖」我提得多﹐走得慢﹐因此才有機會走在她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回味過往。於回味中﹐今昔相較﹐有溫馨﹐也有感傷。母親由年輕變年老﹐為我們付出了她的一生。當時我怕母親繼續老去﹐怕再見她背影時﹐她花白的頭髮變全白﹔微駝的背脊變佝僂﹔穩妥的腳步變蹣跚‥‥

望著母親投過來的關切眼神﹐心中一酸﹐那時我搖搖頭﹐淡淡回說︰「不累﹗我還提得動。」

沒想到當時我所怕的——母親繼續老去﹔花白的頭髮變全白﹔微駝的背脊變佝僂﹔穩妥的腳步變蹣跚﹐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些都不算什麼﹐因為糟糕的是︰如今她竟省略了那些個變化過程﹐狠狠跨它一大步﹐朝死亡邁進﹗

剛剛從多城回來﹐近日又將啟程飛去﹐買的是單程票﹐陪她人生的最後一程。希望母親浸潤在全家人的愛心與一眾親戚好友及我部落格上她素不相識的朋友們的祈福中﹐心情歡快之餘﹐能奇蹟似地收回天之效﹐一舉殲滅號稱「沉默殺手」的胰臟癌。

我更祈盼還有機會再度跟在她老人家身後﹐把母親溫厚韻味的背影看個夠﹐容我餘生細細回味打出娘胎就再熟悉不過的「媽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