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同事，最近都會聚在一起吃便當。

我們是一個小補習班，最近櫃台遷到一樓，有一半的老師辦公桌也被遷過去。原本挺熟的幾個人被拆散，無不哇哇叫著好撒米西（寂寞），但大家還是認命地分兩層陣營，各吃各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各人吃各人的。

接著情況有了轉變，三兩個比較要好的人開始會一起去買飯，圍坐在二樓的圓桌吃。其他人眼見這熱鬧的情況，也紛紛加入，然後到了上週，終於演變成整間補習班的老師幾乎都聚在一起吃了。

基本上我是一個希望吃飯就吃飯，工作就工作的人，尤其是工作還做不完的時候，面對這樣的「團體意識」，真有一點吃不消的感覺。加進去一起吃嘛，該做的工作做不完；不加進去一起吃嘛，好像在搞孤僻，不夠合群。

最後我決定還是以團體意識為優先，從前兼職的時候通常會回家去吃，因為家住得近，但後來意識到這樣跟其他老師會變得疏遠，成為團體中的「異類」，若課堂間隔時間短，就會選擇在附近的超商買便當或飯糰解決。

但超商的便當都是裝在塑膠盒內，微波加熱之後，總覺得有無數化學致癌物質也跟著塑膠溶入我的飯菜裡，讓人感到不安；天天吃麵包、涼麵、飯糰這些無需加熱的食物，有種沒搔到癢處的感覺；而若去附近小吃店買，裡面的油又多到讓人難以忽視的地步。

媽媽聽說了我的煩惱，阿莎力地說，不如我給妳送便當去吧！

對於她的提議，比起高興，一開始我是有點困惑的。媽媽從小就沒怎麼給我們做便當，她是職業婦女，工作繁忙，我們下了課都是去阿媽家吃，要不就是爸爸回家隨便做幾樣菜，或買外面的便當回來。在我的記憶中，所謂「媽媽的味道」，是淡薄到幾近不存在的。

媽媽本身也是比較粗線條、怕麻煩的人，切菜總是切得很大塊（套句老弟的說法，是兼具力與美），菜色的搭配也經常天外飛來一筆。舉例來說，當我跟老媽說，只要幫我燙個青菜，淋個日式昆布醬油送來就行，她立刻好心地追問：

「要不要幫妳加爸爸做的芝麻醬？」

（來由請參閱前面的文章，那可不是液狀，像麻醬涼麵那種醬汁，而是黏乎乎的一團、用果汁機搾出的「糊」）

老媽和老爸就是那種即便在沒有任何調味的蕃薯葉裡加烤融的起士，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讓人忍不住懷疑他們的味蕾是不是早就失去作用的味痴。朋友經常說我做菜充滿實驗性，但要跟他們兩老比起來，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基於這種種原因，我對媽媽的便當，實在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媽媽沒查覺我複雜的心情，自顧自地笑著自語：「好久沒送便當了。以前是給妳爸爸送便當，現在換給妳送便當。」

我和老媽約好，她到的時候打手機給我，我會過去捷運站跟她碰面。

那天我去早了，外面突然下起絲絲細雨，我呆呆地站著等，有些懊惱忘了帶傘出來。這時忽然見對面的馬路上，有個人影興奮地在向我招手，是騎著小折的老媽。

她既然騎著小折，當然只有淋雨的份，但媽見到我時一點慌張匆忙的樣子也沒有，反而笑得像個剛堆完整座沙堡的小孩子，有一點興奮的味道，甚至我明明走到馬路口去迎接她，她還一心直朝我先前站的捷運口衝過去。

我心中某種東西被牽動，雖然下一堂的課程講義還急著準備，仍沒照預定計劃那樣，一拿到便當就走人，而是與媽並排走一小段，直到她回家時順路的方向才道再見。

途中我問她：「妳沒帶傘呀？」

她笑笑說：「是呀，騎到一半突然下雨，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騎了。」

雨中那一幕媽騎著小折的身影，還有她這一刻的笑臉，不知怎的揮之不去，成了我難忘的一個畫面。

拿了便當回到公司，匆匆把之後的課程講義準備告一個段落，就捧著便當，加入早已圍坐成一桌，邊熱烈聊天邊用餐的同事們。

因為媽是拿鼎泰豐的紙袋裝便當，同事們看到紙袋，無不睜大眼睛喔喔地叫道：今天吃鼎泰豐啊？

鼎泰豐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真的比它在台灣人心目中的地位高出十倍有餘。

我趕緊搖手說不是，裡面只是普通的便當，一邊有些揣揣不安，心想等下同事們看見整盒燙青菜，說不準又要大驚小怪一番，到時還得再解釋我只吃燙青菜的理由。

正想著該怎麼說，掀開便當蓋，卻是撲鼻而來的飯菜香。

煮得恰到好處的白飯上，乾乾淨淨地擺著兩道炒蔬菜，以及幾片煎香腸，有紅有綠。同事見了不禁稱讚：好漂亮的便當呀。

或許她只是禮貌性地稱讚，但對我來說，這真的是我見過，最棒、最豪華的便當了。

小口小口細品媽媽精心做的飯菜，白飯的水量加得剛好，煮出來的飯又香又有咬勁；青菜和香腸炒得鹹淡適中，不會太油，配色也很好看。

是不是為了給我一個驚喜，先前碰面時，媽才沒提起她為我做便當的事？

做這個便當時，她想必是期待著我的反應，帶著幾分雀躍的心情在做吧。

就連菜與白飯擺放的位置，也依照我的喜好，兼顧美觀，務求色香味俱全。

這個便當不只是一個便當，裡面還傾注了媽媽滿滿的愛心。

想像當時的情景，便有種說不出的情感湧上心頭，讓我的心瞬間變得好滿好滿。

這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被很巨大的愛包圍著。而能意識到這一點的自己，實在是很幸福。

如果我這樣想：明明說了今天胃不太舒服，想來點清淡的燙青菜就好，怎麼還是給我弄了這樣一個便當來，搞什麼！

或許，此刻我的心情，就會完全不同了。

轉而望向身旁正聊得愉快的同事們。先前這樣聚在一起吃飯時，老實說，我心裡只掛念著待會的工作，或者在意他們說的梗我不一定聽得懂，誰和誰之間顯得比較親密，我相對而言被冷落，而感到有些難過等等。

但現在，我忽然覺得，只是一起工作的伙伴，稱不上朋友的關係，卻能像家人一樣圍坐著吃飯，而且大家都樂此不疲，自動自發地這樣做，其實是件很難得、很值得高興的一件事啊。

說來也有趣，自國中畢業後，我就幾乎沒有和家人以外的人，這樣圍坐著吃飯的經驗了。就連人際關係，也屬於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種，大家保持一段距離與私人空間，禮尚往來。

但現在到了這把年紀，竟要開始回頭去過學生時代時那種群體生活，總讓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吃飯也是，為同事切蛋糕唱生日快樂歌慶生也是，送禮物選卡片也是。

瞬間覺得自己好似年輕了十歲，要重頭開始學習與這個世界、與人群的相處之道。

但是，此刻我只覺得有機會去體驗這一切，值得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