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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生九子-狻猊
2007/11/12 17:55:08瀏覽193|回應0|推薦2

我輕輕的推開那濃重的朱漆門,縷縷的檀香沁入了心脾,煙霧繚繞中,我看到了母親,她跪在那裡,素淨的一襲青衣,頭上松鬆的挽了一支碧玉簪,微闔著雙目,神情安靜祥和,我靜靜的走到她身邊,心裡想著母親已有多久不曾離開這裡了,這裡是父王應母親的要求專為她建的佛堂,在龍宮的東南角,建成那日,母親便搬了過來,從此再不曾離開這裡一步,如今,也有十多年了吧,畢竟蝶羽今年也十五歲了。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清晨來請安的時候聞到那濃濃的檀香氣聽到母親低低的誦佛聲……佛堂的中間有一尊巨大的如來像,香氣中,我仰著頭,順著那泥塑紫金袈裟起伏的衣摺望上去,佛的金顏彷彿在煙霧中飄浮,顯得那樣的莊嚴而平靜。“我佛慈悲……”我聽見母親輕輕的念著……

  母親終於放下手中的念珠站了起來,看到了我︰“狻猊,你來了﹗”她輕輕的說,目光中滿是慈愛,“是的,母親,我來給您請安。”我低低的答。“不是說了,這裡離玄武宮太遠,不用天天這么跑了,一會是不是還要上你父王那?”母親的聲音如同最和煦的微風,“是的。”我看著母親永遠嫻靜的臉,心裡輕輕的痛著︰“娘,跟我回去吧,讓我照顧您,好嗎?”母親輕輕一顫,大了之後我很少這么喚她了,然而她終究搖了搖頭︰“狻猊,龍宮的事情,我不想再過問,只有在這裡,我才能得到平靜,我想,這龍宮裡沒有人比你更明白為娘的心,不要再勸我了,好嗎?”母親的臉上,仍是不變的沉靜,我忽然發現她的眼角,已有細細的皺紋,我一下子覺得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久很久,我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哥……你怎么那麼快就要走啊,人家還要找你玩呢……”冷不防一個身影撞進懷裡,我忙忙的扶住,一看,是蝶羽,一身單薄的榴紅襖裙,如天邊的一抹絢爛的紅霞,顯是剛起的樣子,頭髮還散散的披在兩肩,赤著腳,這丫頭,居然就這么跑了出來,淘氣的像個小猴子,枉費起了一個那麼空靈乖巧的名字,我忙把她抱起來,嗔怪著︰“怎么連個鞋子也不穿,也不怕著了涼,待會娘看見了,又該擔心了。”“有什麼關係,又不冷﹗”她皺了皺小俏鼻,抱緊我的脖子,靠近我,“你是怎么回事啊,天天忙忙的來了又忙忙的走,想找你玩都找不到,今天要不是我起的早你又跑掉了,忘了你有妹妹了是不是?你都不知道人家一個人多無聊,你也不理……”還沒說完鼻子一紅,竟有哭給我看的架勢,我立刻慌了手腳︰“別別,蝶羽,父王那裡這兩天事情比較多,他身體又不是很好,我總得多幫著他些,忙完了這段時間哥好好陪你玩好嗎?”“真的?”她緩緩綻開了笑顏,“這回不許耍賴﹗”“放心吧。”我看著蝶羽越發漂亮的容顏,心裡竟恍惚的起了一絲哀傷,這丫頭竟在不知不覺長的這么大了,還記得小的時候我領著她到處玩的情景,只可惜,我們都回不去了,我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髮,“乖乖聽娘的話,多陪陪她,好嗎?”蝶羽乖巧的點點頭,看著我離開了靜心殿……

  龍宮永遠是大片大片的藍,深藍,淺藍,灰藍,紫藍,亮藍,冰藍,幽藍……這樣的顏色讓人只覺得寂寞的想死去,我緩緩的走著,那些塵封的往事卻在不經意間如潮水一樣涌了上來,淹沒了我,幾近窒息……

  我是南海龍王瀲宇的長子,我叫狻猊,我的母親,是父王的惠妃,然而她並不是龍宮的人,她本是天界佛前一個天女,彈的一手好琵琶,二十多年前,在天宮偶見了父親,也許是注定的緣分吧,就那麼跟著父親回了南海,為了這段感情,她放棄了仙界的身分,放棄了不滅的生命,成為一個只能存在百年的凡間女子,佛祖唯一垂憐的,也許就是她還可以同父王生活在這深海之下,故事應該到這裡就有一個福祉的結尾,為著母親的痴情,然而生活畢竟不是故事,凡間的人說過那麼一句話︰“自古男兒皆薄幸,紅顏未老恩先絕。”我想說這樣話的也應該是個傷心的人吧,無論如何,父王終是在我八歲的那一年納了另一名新妃入宮…… 我忘不了母親在看到父王挽著瑤姬出來那一剎如死灰般的面容,她輕輕的按住了自己的肚子,母親那時已有了蝶羽,然後她轉身輕輕的離開了,我幾乎以為母親哭了,可是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的眼淚,她看起來是那麼柔弱溫婉,可是骨子裡卻有著韌如絲的堅毅,之後,母親就搬入了這靜心殿,終日誦經念佛不理世事,我有的時候想,母親大概把今天一切的不公都歸為對自己當年背棄佛祖的報應,看的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所以才會心中無怨吧,是的,無怨,即使對於薄幸的父親,母親仍是無怨的……

  二十歲之前,我始終是跟著母親的,父王並不很喜歡我,不僅是因為我長了一副怪異的外表,我獸型的樣子更像是一只獅子而不是天上的神龍,但畢竟我到二十歲的時候還可以化為人形,父王不喜歡的,是我陰柔的性格,我像極了母親,只安於眼前的一切,而作為一個龍子,未來這片最大水域的繼承人,我的性子幾乎成為一個致命的弱點,印象中,父王總是對著我嘆氣,相比之下,反倒是我的弟弟星癸,瑤姬的兒子,比我更有一個成為統領整個南海的龍王的潛質,即使他不過是個與蝶羽同年的孩子。

  然而有一件事情改變了這一切,四年前父王忽然得了一種怪病,終日頭疼不已,群醫無策,只說是勞累過度所致,然而用盡了宮中之藥也不見好轉,反而有越發沉重之勢。竟然不時的陷入昏迷,母親聽說後,表情凝重的走開,那一天,她都把自己關在佛堂中,誰也不見,只是不停的念著佛經,晚上的時候她把我叫了過去,交給了我一顆丹藥,說是她從天上下來時,一個好姐妹送給她的,她嘆了口氣說︰“不要告訴你父王是我救的他,我與他已經緣盡,而你畢竟是他的兒子,總不能在這淨心殿住一輩子,借這個機會,回你父王身邊吧。”“母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曾經見過這顆丹藥,那是母親從上界帶來的唯一的東西,也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因為這顆丹藥還有駐顏美容之效,雖然不能延長母親的壽命,但是經常帶在身邊也可讓她在百年之內容顏不老,而如今,母親卻讓我拿它去救父王……

  母親看出了我的心思︰“拿去吧,如今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處呢?”我看著母親美麗的面龐,點了點頭,心裡卻難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知道母親始終都在乎著父王,她始終都是當初那個為了愛可以放棄一切的小仙女,可是,我能怎么幫你呢,我可以做什麼呢,我可憐的母親……

  父王果然好了起來,對我的態度也大改,父王這幾年的身體越發的差了,很多政事處理不過來,星癸又還小,能幫上忙的只有我了,我搬進了父王傲龍居旁邊的玄武宮,協助父王處理一些不甚重要的事,同父王的嚴厲專製不同,我下的政令多數都是溫和寬鬆的,但效果卻出人意料的好,丞相封淵甚至率百官勸父王立我為儲,一切漸入佳境,然而我心中卻總是隱隱的不安,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哥……”是誰在喚我?我回頭,遠遠的看見星癸,那個漂亮的大男孩,有著一雙冰藍色的眸子,一頭銀色的長髮證明了他最純正的龍族血統,他正站在一株巨大的紅珊瑚旁邊,好一幅美麗的畫面,我拂了拂自己那一頭略略發黃總是長到肩膀就不肯再長的頭髮,笑笑的走了過去,星癸繼承了父王的才智和他母親瑤姬的美麗,是個出色的孩子,難得的卻是他對我的感情,總當我是他的親哥哥一般,那份倚賴與親密,並不比蝶羽的少,我看著他美麗的眸子,忽然想起來在我第一次看到他時,那個漂亮的八歲的小孩子拿著自己的玩具走到我面前說︰“哥哥,你為什麼不開心,我把這個球送給你,你笑一笑好嗎?”只為著這一句,我就願意用我所有的一切去愛護他,我走近他︰“癸,你好嗎?”他搖搖頭︰“哥,我好想你……娘不讓我來找你﹗”我的心狠狠的抽痛了起來,溫和的對他說︰“哥也很想念癸啊……”

  “星癸,你又跑到哪去了?”尖銳的喊聲傳過來,我看到了瑤姬,那個豔麗妖冶的女子,她是來尋星癸的,我看著癸滿臉落寞與不甘的被他母親拉走,心裡滿滿的哀傷,腦中卻閃過瑤姬臨去時那怨毒詭異的目光,不寒而栗……

  再過幾日就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了,父王為我求了一門親事,是洞庭龍君的女兒,這幾百年來,四方龍王屢屢犯劫,與父王一個時期做龍王的另外三海之主都已亡故,除了北海龍王是自願轉世的之外,其餘兩個竟都是死於非命,四海龍宮內人丁凋零,竟再沒有可以聯姻的對象,是以父王在喜慶之余卻也難免心存傷感。

  婚禮定在八月初,而我的生日在七月末,那天早上一醒來,我就被滿屋的禮物塞住了眼睛,先是父王送來了一對玉如意,碧綠剔透,顯然是難得的好玉,接著是母親的千年紫檀木雕成一百零八羅漢頭的佛珠,做工精細,更妙的是有一種不同於檀香的淡淡香氣,沁人心脾,然後是各位大臣送來的恭賀之禮,瑤姬送來的是一壇上好的桂花釀,她居然會送我禮物,這讓我很奇怪,但無論如何,我是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緩和的,因此我很高興的收下了,正想品嘗一下的時候,蝶羽闖了進來︰“哥──”興沖沖的捧著什麼東西,“我聽人家說凡間的人過生日要吃什麼長壽面的,我偷著上岸去給你做的,你吃吃看啊﹗”我看著蝶羽天真的面容,臉上還有煙火弄髒的痕跡,我輕輕的幫她擦去,心中滿是溫柔,有這樣的妹妹,還有什麼比這更福祉的呢,我拉著她的手說︰“好啊,讓我來看看你的手藝,我們一起吃啊……”在桌子前,蝶羽摸著那一件件的寶物贊嘆不已,她特別喜歡母親送過來的佛珠,說味道好香,然後她看到了那一壇桂花釀,更加高興起來,跑到架子上找了兩個酒杯說︰“哥──凡間過生日也要喝壽酒的哦……快來,我陪你喝﹗”我笑了笑走過來,說︰“不行,你還小呢,到時候喝醉了,娘又該埋怨我縱著你了。”“有什麼關係,在自己家裡又不會有什麼事情。”蝶羽說著,已經自顧自的喝了一大口,我嚇了一跳,這丫頭,居然把酒當水喝,這酒後勁大著呢,這么一口下去非醉不可。忙忙的去攔,卻看到她滿臉紅的像關公一樣,我又好氣又好笑的點點她的腦袋︰“不讓你喝還逞能,這么快就醉了吧。”蝶羽眼神迷蒙的沖我笑了笑,我忽然發現事情不對了,沒有什麼酒可以這么快讓人醉成這個樣子的﹗然後我就看見蝶羽倒了下去,我大驚,伸手去拉,卻只握到了一手空氣,蝶羽已經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她最後只輕輕的說了一句︰“哥,你要小心……”

  巨大的天藍色布幔從天頂傾泄下來,罩在我深藍色橢圓形的大床上,上面,坐的是我新婚的妻子,月嵐,她穿了一身銀白色的禮服,長長的裙擺在她的腳下堆成一堆,頭上帶著沉重的鳳冠,壓得她清瘦的身子略略的有些彎曲,然而她在努力的支撐著,層層白色的輕紗罩在她的臉上,她在靜靜的等著我去揭開它,揭開屬於我們的未來,而我竟然不知該如何走過去,我看到她的手,美麗而清瘦,在寬大的袖子的襯托下,更顯得纖細,然而此時那雙美麗的手卻緊緊的絞在一起,因用力而使得骨骼略略突出,她也是怕的嗎?我慢慢的走上前,揭開那重重紗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清麗嬌柔的面容,幽嫻貞靜,眼中彷彿有一層水霧,有些緊張而不安的看著我,那眼睛,竟像極了蝶羽,只少了那點頑皮刁鑽,我只覺得心中的某一個角落,柔柔的坍塌……一瞬間竟彷彿又回到了那日,蝶羽毫無生氣的躺在我懷中,嘴角不斷的滲出鮮血,我流著淚,拿著袖子拼命的想幫她把那血擦乾淨,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我喊著蝶羽你醒醒,蝶羽你醒醒啊,不許嚇唬哥,不許和哥這么開玩笑,可是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再也沒能叫我一聲哥,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到處亂藏然後在我著急的時候跳出來嚇我一跳,蝶羽,我的蝶羽,我輕輕的吻了吻月嵐的眼睛說︰“你也累了,先好好歇歇吧……”

然後我轉身走出了宮殿,看著眼前大大的紅珊瑚,忽然想起那天穿的像天邊晚霞一樣的蝶羽,我站在那裡,哭的像個孩子,這深海底的龍宮,好冷,好冷……

  誰?是誰輕輕的抱住了我,在我覺得自己已經冷的快要死掉的時刻,我慢慢的轉過身來,看到了同樣滿眼水霧的星癸,他一臉哀傷的看著我,他的手輕輕的撫上我的臉,“哥……不要哭,還有我,還有我……”我看著他冰藍色的眸子,那麼美那麼美,如果可能的話,我多想一直就這么看下去,看下去,可是……

我輕輕的說︰“癸,是你的母親害死了蝶羽……”癸的臉色一下子變的死白,幾乎站立不穩,他重複的一直說︰“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們都知道蝶羽是喝了你母親送來的桂花釀才出事的……”癸忽然閉了嘴,臉色更加難看,隱隱的泛著青,他問我︰“你要怎么做?”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會放過傷害蝶羽的人,不管她是誰﹗”癸恍惚的點了點頭,說︰“哥,我明白了……”我看著癸慢慢的走遠,他的背影是那麼那麼的無助,彷彿有人把生命整個的從他的身體中抽了出來,我的心,忽然痛的無法呼吸……

  第二天,我和父王在朝堂與百官議事的時候,我看見癸遠遠的走了過來,他的臉色蒼白的幾乎透明,他走到父王的面前跪下,說︰“父王,是我毒殺了蝶羽……”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彷彿被一道巨大的雷擊中,一時間我方向不辨……父王的臉色同樣蒼白,百官已經在竊竊的議論,父王在強做鎮定,他問癸︰“你為什麼要這么做?”癸低下頭,“我想殺的人,其實不是她﹗”然後他抬起頭,已是滿臉的桀驁︰“我要殺的是狻猊﹗”我愕然的看著他的臉,他在說什麼?“為什麼?”父王維持著他威嚴的腔調,只有我知道他已幾近崩潰,同我一樣,癸笑了笑︰“很簡單,父王,如果狻猊死了,那麼偌大的南海,會是誰的呢?”父王大怒,反而笑了起來︰“那麼你下一個是不是要除了我?”癸不開口,只靜靜的站在那裡,父王無力的靠在了龍椅上,揮了揮手,“來人,把星癸拉進天牢﹗等候發落﹗”我想阻攔,可不知道為什麼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好苦好苦,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到天牢去看癸,他一個人抱著膝坐在牢房的角落裡,神情平靜,抬頭看到我來了,只是溫和的笑了笑,喊了我一聲︰“哥……”然後我的心就狠狠的痛了起來,我沉痛的看著他︰“不是你,對不對?為什麼要承認?”癸只是笑了笑,“哥,是我,不要再去懷疑我的母親了,她是無辜的﹗”“不是﹗不是──你為什麼要幫她頂罪,她根本不值得你這么做的﹗”癸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固執的孩子,他從懷裡拿出了一件東西放到我手中,“本來想送給哥你做新婚禮物的,可是沒來得及弄完,現下做好了,送給你吧。”我看著手中,一串美麗的硨蕖手鏈,渾白圓潤,我動容,我知道這一件禮物需要傾注多大的耐心和情誼,我看著星癸漂亮而純真的臉︰“癸,我會救你出去的,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癸走過來,撫著我的臉說︰“哥,不管怎么樣,我只希望你會好好的……”
  夜了,我回到玄武宮,宮內一種淡淡的香氣,正是我喜歡的檀香,月嵐靜靜的在等我,她永遠那麼溫柔嫻靜,對於我昨夜的疏遠彷彿已經忘記,我看著她美麗的面容,忽然想和她說說話,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說過那麼多的話,我只是慢慢的在講這龍宮的故事,關於父王,關於母親,關於瑤姬,關於蝶羽,關於癸,直到我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月嵐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我說,握著我的手卻一直都沒有鬆開,而我清楚的看見她的眼睛,也一圈一圈的紅了,那麼心疼那麼難過的看著我,她說︰“猊,不要傷心,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忽然想起癸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同樣的滿是哀傷,我抱住了月嵐說︰“我要救星癸,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了……”“好的,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我聽見月嵐輕輕的說,感覺濃濃的倦意侵襲了我,我慢慢的睡了,我已經好久都沒有睡的那麼香那麼沉了,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上朝的時間,月嵐在我身邊睡的正沉,我輕手輕腳的起身,不想吵醒她,剛穿完衣服,眼前卻出現了一杯茶,轉頭一看,是月嵐,淡淡的笑卻掩不住重重的黑眼圈,“再去睡會吧……”我不忍的勸道,她點點頭,看著我走出了房門。
  星癸死了,當我聽到這個消息趕到天牢的時候,卻只看見滿地的鮮血,星癸,我最愛的弟弟躺在牢欄的旁邊,他的胸口上,插著一把匕首,他好像睡著了,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冰藍色的眼睛,那雙曾經那麼哀傷而心痛的看著我的最美麗的眼睛,我只覺得眼前一黑,我聽見自己說︰“癸,為什麼不等我來救你……”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看見了焦急而哀傷的父王和滿面淚痕的月嵐,我神情恍惚的看著他們,父王重重的嘆著氣,“侍衛統領武軒已經帶人查過了,沒有人進入過天牢,星癸應該是自殺的……他為什麼要這么做,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我怎么會再想失去一個兒子……”父王雙目無神的念著,彷彿在一瞬間老了好多,我的腦中卻只是閃過一個又一個關於癸的畫面,拿著球向我走來的小小的癸,站在紅珊瑚邊喊著我哥的癸,抱著我說哥不要哭的癸,送給我手鏈的癸,倒在血泊中的癸……他是那麼善良的一個孩子啊,我無法想像他如何有那份決絕將匕首插入自己瘦弱的身軀,他如何舍得我如此如此的難過?淚水又模糊了我的眼,月嵐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我說︰“我不相信,癸不會是自殺的﹗”“猊,癸已經走了,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月嵐蒼白著臉勸我,她在為我擔心,我知道,可是我一定要弄清楚,我不能讓星癸就這么離開我……
  我又到天牢去看了一遍,癸已經按父王的意思葬在了海的最深處,牢內空空如也,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我摸著那些冰冷的牢欄,彷彿聽見癸在輕輕的叫我,“哥……哥……”我想著那天我來看他的時候他那麼孤單的坐在角落裡,直到看見了我臉上才露出好看的笑容,然後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很小的事情,我想我要找一個人來問清楚……
  武軒是整個南海龍宮的侍衛統領,有一張很英氣的武將的臉,他負責整個龍宮的安全,是丞相封淵的兒子,這許多年來一直兢兢業業,父王很是器重他,宮裡的大小事宜一般都交由他來安排,甚至當初娶月嵐都是讓他到洞庭湖去迎的親,也是我和蝶羽的好朋友,而如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在我的注視下竟有那麼一絲的不自在,我問他︰“武軒,你仔細檢查過了天牢,星癸死的那天夜裡沒有人進去過是嗎?”“是的,殿下﹗”武軒低低的回答,“你說謊﹗”我輕輕的但是威嚴的說,武軒的臉色變白了,更確定了我的猜測,我去看星癸的時候他明明在天牢最裡面的角落裡,而他死的時候卻是在牢欄旁邊,若是他想自殺,沒有道理從角落走出來到別人容易發現的牢門口,所以一定有人來過,而且那個人他一定很熟悉,我將我所分析的說給武軒聽,武軒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了,然後他跪了下來,說︰“對不起,殿下,我騙了你,的確有人來過這個天牢,但是她求我不要說出來,而且,不可能是她殺了星癸殿下……”“她是誰?”我只覺得雙手冰涼,“是瑤妃娘娘﹗”瑤姬?我眼前浮現出她那妖冶的面容和怨毒的目光,可是,癸是她的親生兒子啊……
  走出天牢,我看見了在等我的月嵐,她顯得那麼的瘦弱,彷彿站立不穩似的,然而眼中滿滿的是對我的擔心,我看著她憔悴的面容,打從她到了龍宮後就沒和我過一天安穩的日子,終日在擔心與不舍中度過,也是難為她了,我說︰“事情該有個了結了,現下我要去瑤姬的霓裳宮,等我回來,好嗎?”月嵐輕輕的點了點頭,走上來扶住了我,似乎看出來我已無力再支撐這一切,蒼天垂憐,讓我在失去蝶羽和癸的時候還有個月嵐陪在我身邊,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過下去……
  霓裳宮中,從天頂掛下來的長長的寶石藍的帷幕層層的阻住了進宮的路,柔滑細軟,若有若無的拂著人的臉,我想著當瑤姬從這層層的布幔中走出來的時候該是如何的傾城,引得父王為她放棄了母親,只為了那樣的一個蛇蠍女子……忽的無名火起,我提劍,一陣橫劈亂砍,帷幕落時,我見到了瑤姬,懸於高梁之上,一身縞素,曾經千嬌百媚的容顏如今已是一片死灰,竟已氣絕,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我那天見到的一樣怨毒而詭異,忽然覺得頭很暈很暈……然後我忽然想到了武軒,我沖了出去……
  在天牢內,我見到了武軒,他倒在地上,七竅都流著血,顯然是中了毒,而且是很厲害的毒,在幾分鐘之內就要了他的命,他的表情滿是驚駭,彷彿不能相信自己被殺的事實,對方一定是他所熟悉的人,所以他完全沒有防備,死亡如同黑暗一樣狠狠的罩住了我,讓我全身冰冷,我看著一個時辰前還和我說話的武軒,發現他手的姿勢很奇怪,一只手緊緊的握著,我輕輕的把他的手掰開,然後我看見了一件很小的東西,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慢慢的回到玄武宮,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月嵐總是清楚我的喜好,我走到床邊,月嵐顯然是累了,她已睡著,我輕輕的撫著她細致的面容,她的睫毛顫了顫,醒了過來,她的眼睛真是漂亮,她看見了我,“猊,事情辦完了嗎?”我搖了搖頭︰“瑤姬死了﹗”我輕輕的說。“怎么可能?她是怎么死的?”月嵐驚訝著。“我不知道,也許是自殺的,也許是被人殺的……”“不可能啊,沒人能擅闖霓裳宮的﹗”我定定的看著月嵐,笑了起來,“月嵐,我並沒有說她死在哪兒﹗”然後我看見月嵐臉色變了,“猊,是你說你要去霓裳宮找瑤姬的,你在懷疑我嗎?”月嵐軟弱的說,對我的懷疑感到傷心,“沒有……”我搖了搖頭,攬住了她的肩,“我只是在奇怪一件事。”“什麼?”月嵐顯然也安了心,抬起頭關切的問我,我托著她的下巴,看著她︰“你是用什麼方法讓癸死的那麼平靜呢?蝶羽。”
  月嵐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彷彿我多長了兩個鼻子一樣,她的臉色白的發青,然後她漸漸的平靜下來,說︰“你在說什麼?”我沒開口,只是張開手,她看到了我手中的東西,我從武軒的手上拿下來的東西,是一顆佛珠,生日那天母親送我的佛珠,因為蝶羽喜歡所以蝶羽走的時候我把它放到了蝶羽的身邊,月嵐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然後她站了起來,輕輕的從臉上撕下來一層透明的薄膜,蝶羽,我最寵愛的妹妹,像往常一樣的站在我面前,清楚的喊了我一聲︰“哥……”我看著蝶羽漂亮的眼睛︰“為什麼?”她表情沉靜的說︰“哥,我才是你的親妹妹,星癸不是﹗父王為了他們母子冷落了我們太久,我不允許他們再來搶你太子的位置﹗”我的心一陣一陣的發緊︰“癸是怎么死的?”蝶羽笑了笑︰“哥,你聽過離殤這種毒嗎。”離殤,我曾經聽父王說過,是一種古老的毒藥,取海中所有千年毒物的精華淬煉而成,無色無味,中毒者很難察覺,卻可在很短的時間內致命,但這種毒的製作太過煩瑣,幾乎要近十年的時間,所以漸漸的失傳了,蝶羽又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我生日那天那壇桂花釀又是怎么回事?”我接著問。蝶羽看著我的眼睛說,“那壇酒並沒有毒的,但是海底有一種很奇怪的植物叫迷羅藻,它本身是沒什麼壞處的,還可以抽提出一種叫迷羅香的香料,但這香氣若是被喝了酒的人聞到,就會讓人陷入一種假死的狀態,那串佛珠上,被我涂上了迷羅香……”
  我冷冷的看著她接著說道︰“然後你就偷天換日的代替真正的月嵐嫁了過來,星癸被關起來那天你在寢宮中點了迷香,所以我才會那麼快的睡著了,進了天牢,不管你是以什麼樣的身分接近癸,他都會很高興見到你,而你趁機殺了他,再偽裝成自殺的樣子,這種事情你一個人做不了,必須有一個同伴,我想應該是武軒,畢竟你們原本就很要好,而父王讓武軒檢視現場的時候武軒就說什麼也沒發現,讓所有的人認為癸是自殺的,但是你們知道我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所以當我盤問武軒的時候武軒又把一切嫁禍到瑤姬身上,因為殺瑤姬本來是你計畫中的一部分,也是你的目的,最後因為武軒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你不會相信一個活人會保守祕密,所以你也直接殺了他滅口,是嗎?”
  蝶羽脆生生的笑了起來,彷彿從前她和我一起玩猜謎語時我猜中了時候的表情,我不由得一陣恍惚,可是我無法忘記倒在血泊裡的癸,高懸於梁上的瑤姬,滿臉不可置信的武軒,我說,“蝶羽,我從來都不想當什麼太子,你真讓我失望……”蝶羽忽然斂起了笑容,她走到我面前,摸著我的臉說︰“哥,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可是你要相信我已經做了我所能為你做的一切……”然後她就忽然倒了下去,我抱住她,她虛弱的笑了笑,像個孩子一樣的說“我這裡還有一點離殤,我都用掉了,以後,它就不會再害人了……”“蝶羽……”我痛心的喊著,蝶羽輕輕的握住了我的手,說︰“哥……”
  時光忽的倒回了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沒有到玄武宮,還同母親和蝶羽在一起的時候,我抱著小小的蝶羽教她海裡各種漂亮的生物的名字,帶她看海中最漂亮的人魚,最絢爛的珊瑚,最可愛的海龜,我想到蝶羽如朝霞一樣的紅衣,明珠一樣的眼睛,想到她赤裸著小腳跑過來攔我的樣子,還有癸,那漂亮的孩子,我們在一起玩的日子……空氣中忽然有絲絲縷縷的香氣傳過來,我的意志漸漸模糊了,癸,蝶羽,等著我……
                 
  郎恩葉薄,外家命如花……
  瀲宇靜靜的坐在龍椅上,他是這片最大海域的領主,他是這裡的神,他以為自己可以操縱一切,可是卻留不住自己最親近最愛的人的生命,他們在很短的時間裡一個一個的離開了自己,只留他一個人守在這冷冷清清的龍宮中,他終於知道自己也有無能為力的事情……
  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影走了進來,瀲宇瞇著眼睛看著,他最近老的厲害,眼睛也開始漸漸的看不清東西了,人影慢慢的走近,他呆在了那裡,是惠妃,他久已不見的妻子,那個天上的小仙女,穿了當初初見他時那一身月白的衣裳,手上,提著一把劍,直直的指向了他的心口,神情冷傲而決絕。
  “惠兒,是你……”瀲宇覺得自己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是的,是我,瀲宇,遊戲結束了,我來找你將這一切做個了斷……”“是你殺了他們?”瀲宇問,“是的,本來我四年前就有機會毒殺了你,可是我後悔了,我要讓你嚐嚐失去所有親人的痛苦,我不會讓你那麼輕易的解脫……”“可是蝶羽和狻猊呢?他們是你親生的孩子﹗”瀲宇沉痛的問,惠妃卻只是笑了笑,“他們,也是你的孩子,所以他們必須死……”“惠兒,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惠妃大笑起來,“為什麼?你居然問我為什麼,我放棄一切來到人間唯一的目的就是你,而你背棄了我,你居然問我為什麼?”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愛過的,恨過的,都過去了,現下,一切該結束了……”“是嗎?”瀲宇疲憊的說,“你回頭看看……”
  惠妃轉頭,我靜靜的站在她身後,輕輕的喊︰“娘……”
  母親的神情平靜︰“你沒死……”“是的。”我點頭。“因為蝶羽救了我。”“蝶羽……”母親笑了起來,“我就知道那孩子不會乖乖的聽話﹗”“蝶羽握著我的手的時候給了我一顆藥丸,那是龍宮的辟邪丹,最好的解毒藥。”
  “母親,你不該讓蝶羽做這樣的事情﹗”“你早知道是我在操縱著蝶羽?”母親淡淡的問,“不是的,母親,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您,我只是奇怪,蝶羽不過是個孩子,她怎么會有時間去做離殤這樣的毒藥,而且瑤姬和武軒死亡的時間相差太少,一個人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殺掉兩個人的,所以一定有另外一個人,可是我不願相信那個人是您,您為什麼要這么做……”母親輕輕的搖了搖頭,卻又笑了︰“好聰明的孩子,我早該知道你不會那麼輕易的被騙過去。無論如何,一切都結束了。”然後我看到母親的劍回轉了過來,重重的劃過了她細致的頸子,“母親……”我失聲喊道,父王卻已沖了過來抱住了倒下的母親,神情滿是哀慟,母親看著他,滿是鮮血的手撫上他的臉,輕輕的說︰“我恨你,我恨你……”
  我恍惚的看著自己手上的鮮血,紅的如同最美的珊瑚,母親,我的母親,我那永遠安靜無怨的母親,我看著父王憔悴蒼老的面容,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撕裂了,我不知道,這一切的一切,究竟該怪誰,這到底是怎么了,我輕輕的問,蝶羽,月嵐,癸,武軒,一個又一個曾經鮮活的面容掠過我的腦海,我茫然的起身向門外走,然後我聽見了身後血肉撕裂的聲音,我回頭,看到了同樣滿身是血的父王,倒在了母親的身邊,我沖過去,抱起他,只見他笑著說︰“我負了你母親一輩子,殺了我,是她最後的願望,就讓我用這個來補償我對她的虧欠吧……”

 群臣讓我接任父王的位置,我拒絕了,讓丞相封淵暫時代理海中的一切事物,走上了母親從前的所在,佛前,我說,請讓我代替母親的位置,為他們贖罪,只愿他們來生,不再為這許多的貪嗔痴怨所苦……
                 
  龍子之六曰狻猊,形似獅,好煙火,又好坐,廟中菩薩坐騎和香爐上雕的獸頭是其遺像。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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