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上)》
2025/12/26 05:37:41瀏覽125|回應0|推薦3
Excerpt:《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

以下挑選本書收錄的其中一篇奚密的〈超寫實主義到自然詩學:臺灣散文詩研究〉,摘要分享有關詩人蘇紹連的評論。

書名: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
Selected Translations of Overseas Research on Taiwan Literature, Vol. 1
主編:李奭學
作者;哈玫麗 , 荊子馨 , 阮斐娜等
譯者:梁文華,蔡永琪,陳美靜等
出版社: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出版日期:2012/5

臺灣文學此一繁花盛開的美麗園地,不僅在國內逐漸成為文學研究的重點,在異地也得到廣大的迴響,得以生根茁壯,結實纍纍。本書因而定名為「異地繁花」,選譯了哈玫麗、荊子馨、阮斐娜、張誦聖、林麗君、王德威、陸敬思、陳綾琪、桑梓蘭、蔡秀粧、奚密等十一位海外學者關於臺灣文學研究的文章,主題涵蓋殖民、國族、認同、性別、同志、飲食與生態,論述文類跨越小說、電影與散文詩,呈現多元而豐富的風貌。

Excerpt
〈超寫實主義到自然詩學:臺灣散文詩研究〉

作者:奚密
譯者:卓加真

【作者簡介】
奚密(Michelle Yeh ,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業,美國南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為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教授,著有Modern Chinese Poetry: Theory and Practice since 1917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1)《現當代詩文錄》(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8年)、《芳香詩學》(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5年)以及《誰與我詩奔》(臺北:麥田出版,2005年),並合編《二十世紀臺灣詩選》(臺北:麥田出版,2008年)。

【譯者簡介】
卓加真,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英國文學碩士,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碩士,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博士,現為實踐大學應用外語學系助理教授,譯有《會議英語》(臺北:寂天,2000年)、泰戈爾《漂鳥集》(臺北:格林,1999年)等書。

【原文出處】
Yeh, Michelle. “From Surrealism to Nature Poetics: A Study of Prose Poetry from Taiwan,” in 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 3.2
Jan. 2000: 117-156.

蘇紹連

蘇紹連出生於臺中,1968年出版他的第一本詩集,他第一本出版的詩集就是散文詩詩集。在1970年代早期,蘇紹連開始創作一系列的散文詩,題名為「驚心」,到了1978年,他已經寫了六十首詩,先是發表在詩刊上,然後才在1990年集結成書。「驚心」系列獲得批評家和詩人們一致的肯定,但是這些作品的優、缺點,目前尚未有全面性的評論。

從蘇紹連的「驚心」系列和商禽早期的作品中,不難看出有其相似性。就主題上而言,失去童真、死亡、時間流逝和生命的哀愁,都是兩位詩人作品中共同的主題。蘇紹連在〈偽裝〉一詩中,批評偽善,讓人想起商禽散文詩中的詩句。從結構上來說,蘇紹連像老一輩的詩人一樣,通常會以日常生活中的寫實情景開場,可能是在小學教書的情況(蘇紹連的職業為小學老師),也可能是看電影或是巧遇兒時同伴,而其結尾通常是一個奇幻的轉變:老師變成叢林倖存者,僥倖逃過野獸的攻擊;在看完電影之後,銀幕上電影明星的臉,深深地印在觀眾的記憶裡;敘事者在兒時同伴的心中,翻山越嶺、長途跋涉。

然而,和商禽不同的是,蘇紹連一定會將他的散文詩分成兩個段落,第一段呈現世俗的場景,而第二段則加入轉折。這與詩人對自己創作過程的說法一致。蘇紹連說:他提筆寫詩,「彷彿先置身於一幅詭異的畫前,或置身於一個荒謬的劇場中,再虛構現實中找不到的事件情節,營造驚訝的氣氛效果,並親自裝扮會意演出」。在詩中,他通常會描繪從具體與真實、到抽象與想像的過程。舉例來說,〈心震〉以地震作為開場,地震在臺灣是非常普遍的現象,例如1999年發生引起舉世注意的九二一地震。然而,在詩中,真實的地震很快地轉為「心震」。敘事者想到家庭破碎,將自己和父親、祖父等人連結了起來。對自身安全的恐懼已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心靈和精神的關懷,擔心父系家脈的基石即將倒塌。詩的最後一行是:「因為兒子在我的裡面,我不讓他知道我崩潰的地方。」敘事者決心傳承香火,顯示出他對傳統價值的焦慮,認為傳統價值已經式微,或許已經在現代世界中「崩潰」了。

雖然兩位詩人的語氣都是冷觀而低調,蘇紹連的作品較嚴肅,有時候更是嚴肅地令人震驚。嘔吐、哭泣、死亡的意象,經常出現在蘇紹連的「驚心」系列中。兩位詩人作品中常出現的意象還包括:陰影、星星、孩童和階梯。尤其特別的是,蘇紹連將星星與眼淚連結在一起,在〈山水畫〉和〈旗語〉中,呼應商禽的〈逢單日的夜歇〉。他的〈電視機〉呼應商禽的〈滅火機〉。拿這兩首詩互比,我們可以看出兩位詩人間的異同。

商禽的〈滅火機〉:

憤怒升起來的日午,我凝視著牆上的滅火機。一個孩子走過來對我説:「看哪!你的眼睛裡有兩個滅火機。」爲了這無邪告白:捧著他的雙頰,我不禁哭了。我看見有兩個我分別在他的眼中流淚;他沒有再告訴我,在我那些淚珠的鑑照中,有多少個他自己。

蘇紹連的〈電視機〉:

深黑色的天空在那失明的小孩的雙眼裡移動,我問他:「你在看天空嗎?」小孩回答:「不,我在看電視。」面對著空無的前面,我不禁又問他:「電視機在那裡?」小孩哀傷地嚷起來:「在…………」並指著他眼睛裡深黑色的我,而我竟在推滚他的淚珠。

於是我的手忍不住地往上奮伸,神奇般的奮伸,成爲一柱很高的天線;我的眼睛忍不住地向四周擴張,成爲映像鏡面;身體成爲外框而落地。我終於在那小孩的眼睛裡看到一架深黑色的電視機,而在流著淚的畫面上走動的,是許多失明的小孩啊!

第一首詩出版於1959年。敘事者眼中的兩個滅火機,只有孩子看得到。從原本的憤怒到後來的流淚等情緒暗示某種頓悟,

霎時間突然明白一切,為受盡折磨的敘事者帶來解救與釋放。第二首詩於1975年寫成。雖然我們可以看到其意象與結構明顯受到商禽的影響,但是敘事者和孩子的交會有著不同的意義。在〈滅火機〉中,孩子不自覺地變為成人敘事者的老師,但是在蘇紹連的詩中,則是因為孩子的無助,感動敘事者將自己變成一臺電視機,以便實現孩子想看電視這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在〈滅火機〉中,重點在於孩子天生的智慧,在蘇紹連的詩中,重點則是敘事者的同情心,使這場奇蹟般的變形記變成可能。最後,商禽的詩以正面訊息結束,敘事者在孩子天真眼中的倒影,象徵性地讓他重拾對人性的信心。蘇紹連詩中的第二段出現奇蹟,在電視畫面上出現許多失明小孩在走動,相形之下,這暗示著挫折和徒勞無功。諷刺的是,這些孩子的影像只讓敘事者更加意識到自己眼盲,也更加意識到許多遭遇同樣殘障的人。電視螢幕像天空一樣,又 「深」又「黑」。

……

在蘇紹連散文詩背後的,是他持續對身分認同的思考與追求。他對家庭、社會關係、記憶、老年有廣泛的處理。他對人究竟是如何定義自己與世界的關係,深感興趣。身體上的轉變或變形在「驚心」系列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這也是蘇紹連與其他散文詩詩人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在〈複印機〉一詩中已經看到,變形通常是因為角色的反轉而發生,其中包括敘事者與他者(可能是人、生物或是無生物)的身分交換。舉例來說,在〈削梨〉一詩中,敘事者的左手變成褐色的梨,而他的右手正削著這顆梨。有時候變形和角色倒置是以類比原則為基礎,有時候是以鄰近原則為基礎。如果是以類比原則為基礎,則蘇紹連通常會利用複合類比,而不是簡單類比,並且將一個比喻加諸在另一個比喻之上。舉例來說,在〈吊在天花板的電扇〉一詩中,電扇先是被比喻成蜻蜓,然後,藉著電扇及其在茶杯中的倒影,主人/敘事者和客人被比喻成天花板上的電扇和蜻蜓。

身分界限提供蘇紹連各種視角,透過自我變身為其他形式的存在而加以表達,但各種身分界限也顯示出一種不確定感和焦慮感。〈混血兒〉就是一例:

又縐又黄的上午,我找到我的姓名聚族在膚色不明的户籍簿裡,被另外一個姓名緊緊抱著,我向那個姓名喝斥:「蘇紹連!你爲什麼要抱住我的姓名?」那姓名「蘇紹連」三字嚇得放開了手,而掩臉悲泣起來,不一會兒,我的名字也跟著流淚,淚濕了那本户籍簿。

只因「蘇紹連」三字沒有其人,才會依附我的名字,依附我的國籍,依附我的傳統,依附我的血源,而我是多麼不該將之摒棄啊!

在這首詩中,詩人/敘事者有兩個名字:「我的姓名」和「另外一個姓名」;「另外一個姓名」指的是「蘇紹連」,但是「我的姓名」卻從來沒有出現。此外,在戶籍簿裡緊抱著的姓名都屬於「族」,意指「種族」或「民族」。這些名字不僅像人一樣,他們還「膚色不明」。這首詩異於傳統,詩中告訴我們「蘇紹連」不是詩人的真正名字。沒有其人,才會「依附我的名字,依附我的國籍,依附我的傳統,依附我的血源」。那麼,到底是什麼構成人的身分呢?這首詩暗示著名字都是任意武斷的標誌,無法可靠地代表每個人的身分。此外,雖然詩人承認名字和人的家庭、文化和國籍慢慢建立起關聯性,但是在全詩中隱含不明的是詩人的「真實姓名」,這是無法從任何指示中加以確定的。「自我」的存在是不確定而無定形的,也因此比傳統標誌所定義出來的(甚至是最基本的標誌「膚色」也是詩人所反對的)更加深刻,也更加自由。

……

從歷史的觀點來看,蘇紹連在現代中文散文詩的發展史上,是個重要的連結人物。早期的散文詩,不論是大陸的五四時期(以魯迅為代表)或是1930年代的殖民地臺灣(以風車詩人為代表) ,都是零星出現而差異頗大。然而,從19501970年代,散文詩對文學界產生了深遠的衝擊,明顯出現了具有共同特色的散文詩。從紀弦、商禽、管管到蘇紹連等人的著作中,都有散文詩的創作。散文詩的角色原本位居次要,卻因此變成臺灣現代詩的顯著特色之一。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843297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