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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臺灣百年新詩(上卷):歷史敘事與詩學闡釋》
2025/12/29 05:43:09瀏覽118|回應0|推薦2
Excerpt:《臺灣百年新詩(上卷):歷史敘事與詩學闡釋》

書名:臺灣百年新詩(上卷):歷史敘事與詩學闡釋
作者:黃粱
出版社:釀出版
出版日期:2024/01

內容簡介
《臺灣百年新詩》分上下兩卷:上卷【歷史敘事與詩學闡釋】、下卷【精神標竿與文化圖像】,是黃粱經營27年的心血結晶,也是唯一一部以「臺灣主體性」為核心考量,歷史脈絡、新詩文化、審美評價三方並重的臺灣新詩百年總覽,時間跨度從1873年延續到2022年。

Excerpt
〈清領與日治時期的臺灣新詩〉
……

(三)文化伸展期1932-1937
……

6
、楊熾昌與「風車詩社」

1920-1930
年代的臺灣,日文報紙經常登載日本詩人作品與在臺日本作家的近代詩/現代詩,也介紹西洋名家詩作及文學理論,對臺灣新詩產生不少影響。有些臺灣詩人接收從歐洲傳抵日本的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象徵主義手法,詩篇的語言策略與意象運用相當靈活,頗具現代感;透過隱喻方式間接批判現實,巧妙避開日帝當局的言論取締。這些詩人更加重視語言藝術,以充滿想像力的語言組織婉轉表現意念與情感,這種類型的詩章以「風車詩社」同人的作品為代表。
1933
年《臺南新報》副刊學藝欄主編日本人紺谷淑藻因事他就,請臺灣詩人楊熾昌代行職務,楊氏因而認識其他經常投稿的作者。6月楊氏創立「風車詩社」,創始成員:楊熾昌(水蔭萍)李張瑞(利野蒼)、林永修(林修二)、張良典(丘英二)、戶田房子、岸麗子,尚梶鐵平後續加入,共同推動臺灣的超現實主義詩歌。10月《風車》詩誌第一輯發行(限定本七十五冊,內容包括:詩、詩論、散文、小說),刊名為法文「Le Moulin」。第二輯19341月,第三輯19343月,前三輯,楊熾昌主編。第四輯19349月,李張瑞主編。193411月、12月,編輯兩冊《風車同人集》。
1934
2月楊氏在《臺南新報》上發表〈檳榔子的音樂〉提及自己對於詩的思考:「我非常喜歡在燃燒的頭腦中,跑向詩的祭禮,模仿野蠻人似的嗅覺和感覺。在詩這一範疇裡會召喚危險的暴風雨這件事,也是作為詩人血淋淋的喜悦。」,「我的文學思考恆向時間轉動著。我認為對時間的肖像之愛,常成為詩人應該扶植詩的思考之重要的契機。」(節選,葉笛譯)
1936
年發表於《臺南新報》的〈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也是認識楊熾昌詩觀的重要參考:「燃燒的火焰有非常理智的閃爍。燃燒的火焰擁有的詩的氣氛成為詩人所喜愛的世界。詩人總是在這種火災中讓優秀的詩產生。吹著甜美的風,黃色梅檀的果實喀啦喀啦響著野地發生瞑思的火災。」(節選,葉笛譯)
……

楊熾昌的超現實主義詩篇,乍看之下,似與臺灣的歷史情算社會現況無涉,以致被吳新榮、郭水潭批評為「薔薇詩人」,指謫他有逃避現實的唯美傾向。但楊熾昌的詩歌造境從另一個更深邃的角度切入現實內面,撫摩幽微難辨的時代氛圍與心靈音色,傳達難以捕捉但無處不在的現實幻影,此即「詩的真實」,以此坦露現實內核。同時代的詩人林芳年如是評述:「文學作品的構成形式,與人人的思維不同而異,惟追根究柢文學不外乎維護嚴肅人生的一面,這種主張尤以寫實主義派作家為甚,但固守著『藝術』燈塔世界的人們也有同樣的主張。這些人們的象徵性作品,或許與群眾生活沒有直接關係,惟它們是以超現實的手法來創造藝術,認為也會同樣的能予撫慰人生的效果」(林芳年〈燃紅的臉頰——楊熾昌的詩與詩人〉)
楊熾昌的第三本詩集《燃燒的臉頰》(日文自印版)刊行於197911月臺南河童書房,收錄1933年到1939年散逸各處的詩篇,詩集〈後記〉裡楊氏緬懷自己的詩創作生涯,以明晰的語言陳述那充滿夢幻色彩的詩之感覺與意念:「當時年輕的霸氣是在企圖前衛的藝術性中,得以舒緩地伸展率直的抒情的。從散文詩中故事的幻影重叠的形象和暗喻,帶著愉悦的音響,煞像披靡於什麼涼風的夢似地搖曳著。我一閉上眼就在眼瞼底下感到明亮的水在搖蕩,從無意識裡初醒,本能的衝動先被變成鮮麗的圖型,又回歸無意識。我的內部永遠殘留著為透明的火焰所燒成的傷痕……」(節選,葉笛譯)。
《燃燒的臉頰》收錄楊氏三十二首詩作,呂興昌(1945-)又從舊報章雜誌蒐集三十七首,共計六十九首,再加二首1979年寫就的〈自畫像〉與〈無題詩〉,此乃楊熾昌為時代留下的詩篇總和。楊熾昌的詩在臺灣詩史上彷彿一個幻影,可望而不可即;它以日文書寫,加之詩的光影微妙,對翻譯是一大考驗。楊熾昌的作品流失大半,完整的翻譯也出現得很晚,葉笛翻譯的《水蔭萍作品集》直至19954月才問世,而作者卻於19949月早一步離塵而去。讀一讀19795月詩人於春雨迷離的茅舍書寫的〈無題詩〉吧,跟隨夢的翅膀飛翔:「以為永恆的才有價值的/人,就信賴石頭/築造墓石吧。即使短命/也有如花一樣/完美無瑕的……//在水族館裡太陽的光線/就是綠色的麥穗/詩人在唱/貓的憂鬱」(楊熾昌《燃燒的臉頰》後記)。

7
、「風車詩社」林修二與李張瑞

風車詩社臺籍成員林修二(本名林永修,1914-1944,臺南麻豆人),19333月留學日本,入東京慶應義塾大學預科(文科),19364月進入慶應義塾大學英文科本科就讀,受教於日本「新精神」(Esprit Nouveau)運動核心人物西脇順三郎(1894-1982)。西脇順三郎在〈關於我的詩創作〉裡說:「我自己以之為理想的詩是不拿任何東西來做象徵的詩,那是繪畫性的、我要的是光看到形象本身就會感到什麼的詩。要創造那樣的形象就是詩的內容,那形象會神祕地吸引住我們,我說那就是詩之美。詩的作品是終結於形象本身的,亦即讓遠的關係變為近的近的關係變為遠的。詩就是要創造包括那樣的新關係的形象為目的,我認為那新的關係就是詩之美。」(葉笛譯)。林修二與楊熾昌的詩都明顯受到西脇潤三郎詩與詩論的啟迪,聲色波動、形象恍惚,然而情思與精神祕密翻湧:「夜光蟲在發光——/要享受海底聲響就要借考克多的耳朵/抑或要變成貝殻……」(林修二〈小小的思念〉,1934,葉笛譯)、「吊在花與花之間的/光的網床/天使們/躺在那兒午睡/微風搖晃著/透明的夢」(林修二〈午睡〉,1935,陳千武譯)。

〈黄昏〉林修二,1936,葉笛譯

無聲無息地黑暗的海潮在充滿著
沉沒於靜闃的海底我失明了
為海的幻想追逐著,我
在摸索著珍珠貝

我疲憊了
在微暗的洋燈光裡細細地碎裂
藍色鄉愁向濤色微笑著

遙遠的海風的聲響
海藻的紅翅膀像女扇似地起伏在我臉頰上
我的瞳孔一時
為黃昏的馨香像夜光蟲似的
閃耀了起來

蟄伏於意識海底的詩人,像似夜光蟲似的瞳孔,兩頰佈滿紅海藻隨海流翻湧流盪,摸索著詩的隻言片語猶如採擷珍珠貝……
林修二就讀大學時期罹患肺結核病,19403月大學畢業,5月因肺結核病情嚴重返臺靜養,6月結婚,其後兩次返回日本療病,19446月病逝麻豆家中。逝世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啊我的星星將墜落!」。〈出航〉19364月發表於《臺南新報.文藝欄》,彷彿自我追悼的輓歌:「驪歌小提琴的哭泣成為大排長龍,華麗且寂寞地穿過空間融入波浪裡去」(節選,陳千武譯)。1980年林修二家屬委託楊熾昌編輯出版了林修二遺稿選集《蒼い星》,2000年臺南縣文化局出版《林修二集》(呂興昌編訂,陳千武譯)。
風車詩社臺籍成員李張瑞(1911-1952,臺南關廟人),筆名利野倉。就讀臺南州第二中學校時與楊熾昌同校同級,結為摯友。1930年前往日本就讀東京農業大學,1932年提前返臺,任職嘉南大圳水利組合,1933年受楊熾昌之邀加入風車詩社。李張瑞的詩帶有意念曲折的抒情風,在現實與幻想的爭持中詩意流淌:

〈天空的婚禮〉李張瑞,1935,陳千武譯

螺旋槳的聲音擬似爆竹的
拂曉
公主充滿著羞恥的肢體
等著吾君
地上響起生活的進行曲喇叭
鳶帶著今天的喜訊旋飛著

飛機迎接新娘飛入天空去
不久,東方的新娘晃晃地顯身了
忽而新娘美麗的姿容被隱藏起來
在地上激昂的人們
終於沒發現在天空的婚禮

「天空的婚禮」,是無法被視覺所發現的,因為它只存在於詩人對生活的冥想,是詩人用以突破殖民地臺灣禁閉環境的詩的手段。

1936
3月發表於《臺灣新文學》的〈輓歌〉(陳千武譯)李張瑞對鬱滯衰病、空虛已極的時代環境進行抒情式批判:

今天的陽光普照在昨天的窗
冬天把院子裡的花草搬到哪兒去?

硼酸的味道和永恆被遺忘的藥瓶
而這些有什麼用……

日夜震顫了房間空氣的咳聲已絕
……
鳥姿被吸入空虚的一角……

已沒有人接受的信封一張放入郵箱裡
即是從沒有的重量的聲音

「存有的聲音」,無人聞問地躲在陰暗角落,也像從來不曾存在似的,更無法傳遞出去與他者溝通,「虛無」莫過於此,鳥姿被困頓於樊籠,心靈再也無法飛翔。詩人寫出了日治時期臺灣心靈深刻感知的「真實聲音」。
戰後李張瑞調職到斗六水利會,19491月在水利會中與同事共同組織未公開的讀書會,集資購買雜誌分享閱讀心得,6月解散。1952111日,李張瑞因讀書會其他成員涉入匪諜案牽連被捕,9月判處十五年徒刑,12月奉總統蔣中正簽核改判死刑,年底槍決。李張瑞只參加過短期讀書會,並無任何叛亂事證,這就是「白色恐怖」令人髮指的殘暴之處。楊熾昌因好友的冤枉遭遇悲憤至極,辭去《公論報》記者職務,並宣佈封筆從此絕口不談文學。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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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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