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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9 05:38:07瀏覽22|回應0|推薦0 | |
| Selected poems:阮文略的《生態演替》 書名:生態演替 作者:阮文略 出版社:PORT 出版日期:2025/07 這演替的過程既指我的個人經驗和創作本身,亦是個人對時代的反照。若擴展及我所感受得到的人間,種種情欲、痛苦與哀傷,對,那我所寫的的確就是「生態詩」。 「生態演替」是一趟必經之旅,但是它的必要條件是擁有感受力的、有情生命的存在。這應該是最起碼的共識,也是所有科學與詩意的核心。 ——阮文略 〈今治〉 一室裏的鐘錶 時針停止在不同時間 河岸的棚屋 逐間隱沒在漸密的樹叢裏 曾經人們來此寄居、手造門牌 帶孩子一起學習日本語 隨着蒼社川的水聲老死去 讓經過鐵道橋的夜行火車接引 如今連城市亦一樣滄桑了 商店街改向不隨車笛離開的魂魄招手 深宵四時,燈火暗飛 隱約傳來昭和歌者的嗓音低迴 已經無力阻止時代把老屋逐間搗毀 可以喝的酒尚有幾多? 可以看的天光有幾多 流入護城河的瀨戶內海水有幾多 誰都不會知道最後一縷煙何時升起 隨即消散 或者散落在草叢之間的鐘錶 何時開始逆行 〈夜路〉 惟旺角深夜如晝 我背着賣剩的詩集走向遠方 小巴站如綠洲 而沿路放下的詩行 我並沒有回去撿拾的意思 新一代的詩人必須學習 如何從卦象辨識改弦易轍的星宿 定位千年以後的銀河 我在此與之告別 意識到我所遺落的 必然比現世的眾生更加長壽 在詩句都風化以後 我想像一隻生活在未來的沙漠蜥蜴 正謹慎地舔食它們的骸骨 說吧,對今夜星空 說出下一部詩集的名字 車窗外的城市此刻銀光閃閃 電台正在播放LMF大懶堂 從主持的介紹猜想他是頭幾次聽 我只能苦笑 小巴在往荃灣的高速公路上衝刺 詩集的名字仍未有着落 〈路〉 葉開始秋了 我在黑夜的巴黎大路上走 找不到那個女人的身影 連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都聽不見 我知道她要離去 但是無法知道以後會去到哪裏 或者女人已經起程 或者她不需要地圖和星宿 雨開始野了,在克利希大街 我扶着最長的幾條雨絲想彈奏 小時候學過的兒歌 「在雨中,歌唱吧蟋蟀,在雨中」 聽來卻是一片岑寂 只有路燈光線妖嬈如舊 連雨水敲打馬路也是無聲 疾步踏碎落葉的女人呢 那個一身黑衣 只有眼睛可見的女人 此刻正在大地上哪一個方位轉動着 自己的四季? 不在杜樂麗花園外 不在羅浮宮前 她在哪裏,正在哪一個世界裏遊玩 看着相反季節的風景 為顛倒的日月奉獻其身? 我抵受秋的葉隨風 當童年的挽歌在腦際穿梭 被一顆顆悲傷的孤魂噬咬着 如侵蝕趨向光明的指涉: 譬如路,路的盡頭卻隱沒在虛空 唯有一群殷勤傳送人間閃亮碎片的鳳蝶 仍願在獵者環伺裏 重砌女人遺落了的心之地圖 譬如未來,又譬如人生的種種可能 我尋找的終究只是黑衣的影子嗎 而非真實存在、真實活着的人 她是誰?當她歌唱(我想像她在歌唱) 我必須依靠想像 她唱,應相當於她仍然活着和呼吸 正在代表某個族裔向上帝詰問: 「上帝,你可曾為自己創造過眼淚?」 在聖心堂。在蒙馬特 這個世紀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 她才可能高唱下一首歌…… 她仍然在嗎? 到底只有我自己,在鏡屋前的 是真實的人像嗎 而不只是一則無中生有的鬼故事? 她在杜樂麗的摩天輪上嬉戲過 在左岸的小酒館 寫過詩、唱過香頌、哭得死去活來過 趕在日出以前 趕在身與名俱滅以前 我尋找的早已不是一個黑衣女人 或一場放肆的夜雨 而是一個國族,當戰火在遠方 當有人缺失母土、有人父子離散 我尋找的到底是誰 是誰在如此雨夜消失在人間 讓荒原上的所有燈光消暗 若她是世紀本身 我想她的消失也是情有可原 若是這樣就罷了 不如一切就這樣一了百了,我的世紀! 讓烽火取代計時吧 讓哭號召喚明日的日出 只是萬一她是跨越塞納河的橋 如米拉波橋、新橋、亞歷山大三世橋? 多少人會從她身上投向漆黑的河水 唯有這些不絕的獻祭 讓她於人間稍為顯現輪廓 讓她稍為不似傳說裏那個無心的女人 如一個影子般攝入巴黎的夜色? 我在聖殿的乞禱被兌換成詛咒 我的呼喚被蒙帕納斯墓園的霧氣吸收 站在波德萊爾的紀念碑下 雨已經停歇,日之將出 吸血鬼仍願把其蝠翼罩向沉思者 一個被綑纏的臥像就是詩人嗎 是波德萊爾,還是世上每一位仍然活着 並在尋找那個黑衣女人的詩人們? 或許每一個真正的詩人 必然有一個只屬於他的黑衣女人 永遠在外面不知何處闖盪 對於一些詩人來說 黑衣女人是火的化身 對於另一些,她是水、是土、是風 我的呢? 還是時間本身,是痛苦本身? 我連她的樣貌和名字都無法記住 連她的過去和未來都不知道 我還堪配做一個詩人嗎? 或者是個二流的, 而不是真正的詩人如波德萊爾 里爾克、曼德爾斯塔姆 扎加耶夫斯基、特朗斯特羅默 李商隱、蘭波、艾略特 保羅策蘭、辛波絲卡、巴列霍 阿波利奈爾、勒內夏爾、普里莫萊維…… 曾有詩人嘆息過 自己或者在詩人排名的一百名以後 我就想到起碼他有排名 (我同意這一點) 而我大概連排名都沒有 因為我仍在雨夜尋人的路上 尋一個只知一雙黑眼睛長成甚麼樣子的 卻不知是否真實存在 不知是否正在尋找光明的女人 若這個世紀就此一了百了 詩人名單甚麼的就算了 反正世上所有詩歌從此飛進火焰 我需要的不再是未來 而是永恆的現在 永恆的此在 在夜的灰燼裏我終於聽見了 這荒謬人間裏唯一一句真真正正的詩 有人在唱米拉波橋 我終於看見那個黑衣女人 或者她是我自己的幻影 正在路的盡頭高唱: 「夜來臨吧聽鐘聲響起 時光消逝了而我還在這裏」* 而我仍在這裏。 28-10-2024 *「夜來臨吧聽鐘聲響起/時光消逝了而我還在這裏」引用阿波利奈爾〈米拉波橋〉,徐知免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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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