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昨胡念祖教授於貴報時論廣場，針對試行屆滿一週年的金馬小三通，從法律層面與國防安全做了深入的剖析，傳神地描繪出試辦一年來的亂象。

事實上，試行小三通以來確實存在著許多問題，而這些問題恐怕不只台北官方不樂見，與之直接相關的金馬居民更是深感困擾，離島住民一年來殷殷企盼的不也就是制度化管理的小三通可以早日上路？問題是小三通事涉兩岸關係與政府決策，顯非有心無力的金馬地方政府所能獨力解決，相反地，正如胡文所指出的，「這種將小三通置於國家立法、行政與執法體制之外而運作的景象，不知中央政府可有理解？」

台北是否理解金馬居民的期待並不可知，不過，胡文以為在試行小三通一年之後，金馬已日漸「福建化」或「去中華民國化」，甚至認為「我政府現在除了在形式上仍管轄金馬地區外，實際上當地民眾的心理與生活卻已經與大陸地區連為一體」，倒是值得進一步討論。

從1949年以來，金門的歷史發展與金門人的生活無可選擇地與兩岸發生連結，而這樣的連結在北京實施改革開放、台北開放大陸探親以後，隨著兩岸關係與台灣島內情勢的變化業已產生了微妙的轉折。這些年來金門這種政治靠台灣，經濟靠大陸的情勢發展，以及因此衍生的空間向度與自我定位的矛盾，在小三通一週年之後特別引人關注。

就台金關係而言，近年來台灣島內主體意識益發激越昂揚，使得台金兩地許多原本一致的態度產生了變化，這樣的改變尤其清楚表現在兩地的統獨意向與國家認同上，相較於部分台灣人憂心的金馬「福建化」，有更高比例的金門人同樣對台灣的「兩國論」產生疑懼，也因此當胡文直指小三通使得金馬「去中華民國化」時，一時之間真要讓金馬居民覺得時空錯置今夕何夕，半個世紀來維護中華民國最不遺餘力的不就是金門、馬祖？因此，小三通使得金馬大陸化的說法似乎稍嫌誇大，儘管兩門之間往來頻繁，台灣對金門人的影響力還是無可取代的，絕大多數的金門人不只有親友長住台灣，甚至還在台灣各地置產，台灣早已成為金門人的第二故鄉，雖然隔著海峽，台金兩地民眾的心理與生活卻連為一體。

至於在兩門關係方面，則主要圍繞在經濟層面發展。尤其是近十年來以廈門為中心的閩南地區，日趨活潑的經濟表現吸引了不少金門人的目光，金廈關係從1979年以前的敵對發展到今天倒比較像是往來頻繁的貿易夥伴，其密切的程度甚至到了連金門守軍的伙食供應都要仰賴廈門的地步。事實上，如果將歷史的視野拉長，我們將發現，今天金廈兩門如此密切的關係絕非特例，對老一輩的金門人來說，這不過只是回到1949年以前的狀態罷了；反過來說，金廈兩門在兩岸關係遲遲無法突破的情勢下，竟然有著如此頻繁的互動也絕非偶然，它代表了強加於金廈之間的外在因素根本不敵兩地本為一體的歷史事實。然而，如果因此認為金門人從此將捨台灣而就大陸顯然也是過慮，其實，兩門之間依然有著難以跨越的鴻溝，那就是使台金兩地緊緊相連的民主體制。

這樣看來，金門人在兩岸關係中的自我定位絕對不是過度簡化的統獨二分法所能解釋的。對金門人而言，中國與台灣不是互斥的概念，我們既認同金廈兩門血濃於水的同胞情感，也珍惜台金兩地休戚與共的共同體意識；我們固然以為金廈的經濟交流可以使金門走向繁榮，更相信唯有深化民主才是金門永續發展的基礎，而在經濟上向中國靠攏就正如在政治上選擇台灣一樣，不該也不至於減損金門人的主體性。在兩岸僵局遲遲無法打開的今天，金門存在的意義不該被偏狹解釋成為「中國化」的最後基地，也不該淪為象徵所謂「生命共同體」聊勝於無的點綴，如同台灣朝野在北京的壓力下積極建立台灣的主體性一樣，金門人何嘗不希望，在針鋒相對的兩岸夾縫中開創屬於金門人的一片天地？

歷史的發展原本就是因果相連，當台灣人的主體論遇上金門人的兩岸觀，需要的是彼此更多的包容與尊重，或許正如新任金門縣長李炷烽所說的，「讓兩岸認識金門，讓金門走向世界」，有朝一日，金門終將走出昔日封閉的孤堡。

（20020107中國時報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