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家庭傳統聚會，總是在感恩節的餘溫尚未散去、收音機裡的聖誕歌聲悄然響起時，如約而至。那是一種不用提醒、卻早已存在心裡的期待。

今年女婿因父親身體不適，決定回南加州陪伴父母過節；幸好老三已定居北加，能在飛機上幫忙姐姐照顧兩個孩子。22 號夜裡，他們搭上飛往芝加哥的班機，卻遇上延誤，直到凌晨近兩點才抵達家門。兩個小孩比去年又大了一歲，也多了一分懂事與沉穩，沒有讓媽媽和舅舅太操心。這樣的成長，總是在不經意中發生。

隔天下午，我們前往八月就已預約好的「芝加哥梅西百貨核桃廳」。這家餐廳自 1907 年開業，位於 State Street 上的百貨七樓，是芝加哥行之有年的聖誕傳統，也是許多家庭世代相傳的節日記憶。百年來，它始終維持著最初的樣貌——核桃木鑲板、水晶吊燈，以及那種不追求時髦、卻令人安心的老派氣息。

這裡的料理也同樣守著傳統，像是延續百年的雞肉派與經典美式餐點，稱不上精緻華麗，卻有著時間淬鍊後的踏實滋味。正因如此，每到聖誕季，核桃廳依然人聲鼎沸，很多中西部人來此尋找往日的佳節記憶。

餐廳中央高聳的聖誕樹下，小仙女穿梭在餐桌之間，停在有孩子的桌旁，傾聽他們的願望、送上祝福。孩子們眼睛發亮、興奮不已。

走出餐廳，寒風迎面而來。街道上燈飾閃爍，一年又一年，聖誕總是這樣悄然來到。在芝加哥生活了四十年，看著三個孩子在這裡成長，如今，他們的孩子也能在同一條街上，體驗這座城市的美麗與寒冷。時間流轉，記憶卻一層層堆疊，我覺得自己很有福氣，能夠親眼見證這樣的延續和傳承，感謝上帝的保守和恩典！

今年的聖誕夜在家過，因為教會提前慶祝。中午去吃老大最愛的韓國餐館；晚上外賣老三最愛的Giordanos 的芝加哥 deep dish pizza。之後，孩子們先開始拆禮物。往年大人小孩一起開，總要拖到深夜，今年特別讓孩子先開一部分。‘每個人必須表演一個節目，才能打開一份禮物’-這個行之有年的傳統，孩子們早已熟悉，也早有準備。孩子們彈鋼琴，唱歌，跳舞，演武術，啞劇，斯克不但唱好幾首詩歌，還背誦詩篇23 篇。

感恩節過後，我跟杰克說聖誕節可以演木偶戲。當我提出這個點子時，他立刻興奮地說自己有一隻小松鼠布偶可以演出。我請他編一個與松鼠有關的故事，於是我們合作寫出了‘ Who stole the Acorns’《誰偷了松果》。琳琳一到芝加哥，便和傑克、裘登一起預錄台詞。演出當天，大人看得開心，三個孩子也因此各自獲准多開一份禮物，皆大歡喜。

聖誕節當天，吃完火鍋後輪到大人拆禮物；孩子們先則透過視訊，與台灣的阿公開阿公送他們的禮物。裘登吹奏薩斯風，其餘孩子輪流唱歌、跳舞，屋子裡充滿笑聲與掌聲。

孩子們上床後，才是大人的時間。我們開禮物、玩遊戲。今年選的遊戲是「你有多了解你的家人？」。這是一個美國遊戲，有一疊題目可以選，每個人輪流抽題，選出自己想問的問題問大家，其他人把答案寫在紙上，最後由出題者決定誰的答案最接近自己的答案。猜中的人才能開禮物。

譬如說，我有一個題目是：「我的強項是什麼？」有人寫我做事快，有人說我很有自信，也有人寫 passionate 、寫作能力，或是很有適應力。最後我選了老三寫的「Adaptability」，因為我真的覺得，自己的強項是對環境的彈性和適應力。

老二的題目之一是：「你什麼時候會知道我很不開心？」答案五花八門——有人說他會講話變快，有人說他突然沉默，有人注意到他臉會變紅。最後他自己笑著說：對太太，他會不說話；對別人，反而話會變多。於是兩個答案都算對。這個遊戲，讓人重新認識彼此，也拉近了距離。

雖然孩子們前一晚已經開過禮物，當天只是和阿公簡短地再開一次，但等他們上床後，大人們依然玩到凌晨十二點半才結束——或許，這也是我們的家庭傳統。

週五，全家在家休息。孩子們沉浸在新玩具裡，大人們則慢慢消化節慶的熱鬧。週六，老二提議去頂好國際商場吃午餐。那是孩子們小時候週末最常去的地方，只因那裡週末才買得到豆漿、燒餅油條。孩子們當年最愛在那裡搭電梯，上上下下，樂此不疲。如今，我們帶著五個孩子再訪，彷彿回到從前，只是畫面裡多了四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人事已非，滋味卻依舊熟悉：牛肉麵、豆漿、鹹豆漿、燒餅夾肉、鍋貼、蔥油餅、臭豆腐、粽子……味道仍在，記憶仍在。

下午，我們前往 Medieval Times Dinner & Tournament。這是三個孩子小時候最愛的地方之一，如今因為斯克的生日，老三特別安排，讓這段童年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城堡外觀依舊氣勢十足，一踏進去，彷彿走入另一個時空。騎士、戰馬、號角聲、比武競技，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當年三個孩子坐在觀眾席上，為自己支持的騎士聲嘶力竭地吶喊，如今換成五個孩子興奮地拍手、歡呼，眼睛緊緊盯著場中央飛馳的馬匹與揮舞的長矛。畫面重疊，卻又完全不同。

女兒小時候曾被選為「皇后」，那一直被我們以為是一段光彩又幸福的童年回憶。直到這一次，她才輕聲說出口：原來當年七、八歲的她被選上當皇后，坐在國王旁邊時，她其實非常害怕，因爲她不懂為什麼那麼老的國王要選一個小女孩當王后？雖然前後只有短短時間，她被選上坐在國王旁邊，大家歡呼，然後就下來，但她一直記得當時很不安的感覺！聽到這裡，我震驚不已，也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大人眼中的「榮耀與榮幸」，在孩子心裡，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幸好，這一次，五個孩子都單純而真誠地享受了表演。對他們來說，那是騎士的勇敢、戰馬的奔馳，是一場奇幻又熱鬧的冒險。而對我們大人而言，這不只是重訪一個景點，而是重新走進回憶、重新理解成長，也重新學習如何傾聽。

這次孩子們在芝加哥待了將近兩週。老二請假陪伴，我們特別安排了 29、30、31 三天，開車三個小時外出，入住水上樂園飯店。離開家、住進旅館，彷彿真正度了一個假。旅館內有各樣水上活動，兒童樂園，電動玩具，數家餐館，應景裝飾和遊戲。大伙玩水、電玩，嬉笑、放鬆，每個人都留下了美好的時光。

今年，我們一起過斯克的生日、過除夕、過新年。芝加哥天寒地凍，我們多半時間都在室內。孩子們特別喜歡某幾家美國，韓國，印度，飲茶和中餐館，所以幾乎天天在外面聚餐吃飯。如今大家都有能力了，每一餐都搶著付帳，比賽誰先拿到帳單。

1 月 3 日，終於迎來離別。近十多天的相聚，如夢似幻，卻滿是值得珍藏的片段。送走孩子們後，生活回到日常，心裡卻已開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逢。

一年一度的家庭傳統聚會，就這樣在忙碌與歡笑中悄然流過，卻為接下來的一整年，留下了滿滿的回憶與力量。感謝主的恩典，讓這次相聚如此順利——飛機沒有取消，長途駕車也未遇風雪。天氣偶有飄雪，卻不曾阻礙我們的腳步。

願這些共同的時光，成為彼此未來一年裡，最溫柔、也最堅實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