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化石_(十一)
“你有清楚地看到她的樣子嗎?”
“有過……應該算很清楚了,如果我在路上見到她一定認得出來!”
“好!如你所說的,那你認為你從未見過她?”
“是的?”
“你確定?”
“確定!”
老師與我說話時完全沒有面對著我,眼神是對著我後方的無人所在,讓我頭皮發麻。老師繼續問了我的生辰八字與一些過去的事。他叫我把左手掌伸給他看,我將如何被魚刺刺傷的事告訴他,現在這個傷口已經腫了起來,顏色也不正常地泛黑。我看到老師突然眉頭深鎖,許久,喝了口茶,對我說:”崔先生,你的事很特別,我很少遇到!”
“是……”我說。
之後他又問了一些事,有些好像與我毫無關連。我很害怕,但我更怕他變成對我開口要一大筆錢的神棍。
老師把他的助手,一個瘦小但有著與他一樣銳利目光的中年男子叫到旁邊來,吩咐了一些事,中年男子又把婦人叫來,對她說打電話給某某某議員說臨時有事飯局延後,師傅現在立刻要作法。我很驚訝,但不敢主動問什麼,老師把事情交代完,中年男子與婦人就下去忙了,老師轉過身來對我說:”崔先生,我現在為你作法,我要和那女子談談,與她溝通一下……女子怨念深重怨氣沖天!是少見的厲鬼,她可以立即取人性命,但她並沒做。她似乎有別的打算,事態緊急,我必須立刻作法。”
“謝謝老師!……”我問:”您的意思是,她要我死嗎?”
老師沒回答我,轉身向會客室後面的房間走。
“我要看看是今世的孽緣還是前世的惡果!”他說。
法事一開始,我就感到很難過,頭痛欲裂,我覺得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想要如同老師手搖的鈴鐺聲鑽入我的腦中,穿著道袍的老師搖擺身軀與意函不詳的手勢化為剪影如鬼魅般令我顫慄,桃木劍凌空揮動著,老師的口中念著無法理解的話語,時而細碎微弱,時而震天價響!燒過的符咒灰燼飄浮在空中,在與痛苦掙扎時看著老師,我覺得不是請那女孩出來,而是老師化為鬼與她談!……漸漸的,有些片斷的影像插入腦海,我排拒著,但沒辦法抵抗……啊嗚……啊……好痛……在架子上的化石魚並列在許多其他的化石之中、女孩喝著紅茶讀著一本卡夫卡名叫蛻變的小說、蒼白高瘦的男孩穿著冬季大衣站在機場大廳摺疊一雙皮手套、女孩騎著單車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後方一輛計程車對她按著喇叭、我在陰暗的房間裡讀著一本厚到可以當枕頭的原文書、一個過去叫不出名子的室友把客廳的風琴打開彈著韋瓦第的四季中的夏季、充滿壁癌的牆上有著日曆那頁寫著九月二十日禮拜五農曆八月初十五中秋節下方寫著源興雜糧行、一群穿著迷彩服的軍人在大太陽下做扶地挺身我對他們大聲地吼著肏你媽的你們這群豬一邊還踹其中兩個人的屁股高瘦男孩站在一旁低著頭看著、燈光刺眼的廁所裡拼貼著馬賽克磁磚垃圾桶堆滿了用完的衛生紙、我在老舊公寓的樓梯往下走走走走走不完的樓梯無數與我錯身而過的人不停對我說借過借過抱歉借過抱歉抱歉抱歉借過我勃起了我不停地抽動它我不能射精我很焦慮我說請你不要走前面有一幅畫我想看但看不清楚遠處傳來國小女老師尖細沙啞的聲音許思毅我警告過你一而再在而三地警告過你不可以去看那幅畫你聾了嗎還是你昏了你老實說你有沒有看籃球燒鴨化石魚六五K2步槍卡夫卡的小說威士忌高樓大廈計程車高瘦的男孩藍色沙發紅色小綿羊機車落地窗衛生紙湯碗運動服研究所招生簡章蘋果二號電腦菊正宗清酒壁虎貓罐頭色情錄影帶雙槽洗衣機小飛俠雨衣吉利果汽水風琴獎盃德文字典玉兔牌原子筆抱歉借過抱歉抱歉借過抱歉借過借過抱歉借過F大調的急板如狂風驟雨般敲打著我們的耳膜國小女老師嘶吼著恐怖的聲調白色波斯貓從衣櫃頂端跳下來銳利的爪子嵌入臉頰中撕裂的傷口噴出血染紅牠純白的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師一把將我的左手掌拉過去按在桌上我還沒意會過來一把插著符咒的匕首就插進那傷口哇哇哇哇喔哇啦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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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旁的沙發上清醒,滿臉的淚水,左手掌紗布被整個包覆,散發著外傷用中藥的味道。老師坐在遠處的單人椅上,閉著眼,似乎非常疲倦,緩慢地喘著氣,白髮都被汗水濡溼了。牆上的時鐘已到了八點,難道,法事進行兩小時嗎?中年男子過來拍了我一下,示意要我與他出去,我隨他走到了一座金爐,地上已準備了一大疊紙錢。
化了很久才化完,煙沒入後方黑暗無光的群山之中,似乎真到了陰曹地府。回到屋內,老師要我在他旁邊坐下。
“她走了!”
“啊!您是說,說服她了?”
“不是!”
“啊?”
“她只是走了!她沒說什麼,也不回答什麼!”
“她還會再出現嗎?”
“她說,除非有須要,她不想見到你!”
“那這麼說她可能會再出現了”
“或許!”
“她要我為她做什麼嗎?”
“她不須要!”
“那……老師,接下來我該如何?”
“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好好工作,把她忘了!
你的手不會有問題了,過兩天記得找個醫院換藥。”
“那……”
“如果你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晚了,山路不安穩。”
沒辦法問下去,我謝過老師出去,包了個紅包遞給那個中年男子請他交給老師,但他卻直接退給我。他說,老師要我回去,等到有一天我自己覺得那女孩已經真的離開了,再包也不遲。雖然說還有許多疑問,但也不便再問下去。
似乎老師功力真的高強,兩個禮拜都沒有那女孩的魅影,也沒有噩夢,我睡得好,吃的好,心情也終於放鬆下來,公司的同事也說,我的氣色比起前些日子真的好很多。
“真的很糟糕嗎?”我問。
“是呀!你整個人魂魄好像放在家裡,心不在焉!”喜歡化濃妝恐龍級的女同事Ivy一邊拿著眉筆畫著一邊說。
“我是覺得自己很沒有精神,但沒有這樣嚴重。”我說。
“哼!還不嚴重!你去後面泡個咖啡,問了我三次要不要!”
“那陣子真的有點精神耗弱!”
“是呀,我姓的馮你還能打成縫衣服的縫!報告送上去後才發現缺了七、八頁,數據不是少個零就是弄顛倒!”Andy也在旁邊幫腔。
“我覺得最好笑的就是你竟能穿兩隻不一樣的皮鞋來上班!”年輕的小女生Bunny嚼著口香糖說,大家聽了笑成一團。我覺得有點不高興,因為自己曾暗戀過她。沒錯,那段時間內真的狀況百出。
“你知道嗎!你就很像台語說的”卡到陰”!真的!我見過!”Ivy說。
聽到她說的那三個字,我忍不住打個冷顫,女孩,或許已離開,但,巨大的恐懼依然沒有真正地遠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