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淇縣城的巷弄裡，兩匹駿馬一前一後，急速奔馳。

騎士斗笠壓低低，斗篷揚起一片黑雲，奔至一道紅門前，雙雙勒馬，飛身落地。紅色木門適時開啟，一名青衣小伙子笑呵呵上前行禮。

帶頭騎士嘉許般拍拍小伙子肩膀，他笑不攏嘴接過韁繩。

門內有名紫衣少女，微微一福。

帶頭騎士擺擺手，她隨即轉身前行，穿過小院落來到一間素雅房室。

騎士雙雙拿下斗笠、脫下斗篷。

男人有張成熟紫膛臉，紮束短馬尾，龍眉虎目，下巴刮得乾乾淨淨。

他腰佩長劍，黑色勁裝把高大魁梧的體格，烘托得更顯氣宇軒昂。

另名男子裝束很奇特。

他戴著虎皮頭套，罩頭遮臉只露出嘴巴，上唇蓄鬍，下巴線條剛毅；高大壯實的體型，穿著黑色短打服，上身斜綴一塊虎皮，腰佩長劍，隱透青春氣息，感覺年紀並不大，充滿朝氣勃勃的活力。奇異的裝扮，紫衣少女不但未感驚訝，還取來一件皮裘大衣。

「虎兄弟上次驚鴻一瞥，這大半年來，吸引許多女客上門詢問呢！」

聞言，他咧嘴笑下，朝紫膛男人說：「爺，我去轉轉。」

門開，適才的青衣小伙子等在門外，隨即傳出嘻鬧聲，漸去漸遠。 

「幫我備碗麵，我自個上去就成。」紫膛男人走到角落屏風後，往牆面按去，牆壁緩緩轉出一方門戶，現出一道迴旋梯子。他往上爬至二樓轉折處，朝左面牆壁連按三下，牆面無聲轉開一方門戶，裡面是間昏暗房室，可聞外面熱鬧喧嘩聲。紫膛男人佩劍一擱，隨意坐了下來，輕推窗戶，微光斜射而入，伴著絲絲寒風。他隱在陰影裡望著下面街道，行人三三兩兩，偶有馬車經過。

輕響微傳，紫衣少女端著托盤進來。

一壺酒三碟小菜、一碗大滷麵，以及一盤名氣響噹噹的『貴妃露臀』。

模仿不需要是絕活，一窩蜂搶錢是潮流。

近年到處都有貴妃在露臀，各賣各的騷。

原汁原味的招牌菜，只有『這間客棧』才吃得到，這裡是第68家分店。

紫膛男人可以堂而皇之直接進到密室，身份不言可喻。

沒錯。

羅青風遭受暗襲，查覺事情不單純，得知好兄弟行踪，立刻易容改裝，連夜快馬加鞭，不眠不休趕到這裡來。為了隱藏身份，上官小虎喬裝成虎面人。因為武林道上都知道，羅青風身邊有個頭髮短短，長得濃眉大眼的壯壯小跟班，雖不知其名卻認得其人。

特徵明顯，無形增加易容改裝的難度。

眾所周知，易容術得先改變面貌，再配合行頭和準確的肢體語言。

前者需要專業技術，後者得具備模仿細胞，方能天衣無縫不容易遭人識破。江湖中，『百變妖姬』厲菁，忽嬌甜忽狐媚、忽艷麗忽清純，堪稱化裝天后。另名神秘人物，年紀性別不詳，擅長製作各式各樣，維妙維肖的人皮面具，遂被冠上『千面萬相』的美譽。

羅青風沒有人皮面具，剪髮刮鬍臉塗成紫膛色，徹底改頭換面。

上官小虎十七歲，黝黑健壯的外表頗有小大人模樣，聲音也脫離稚嫩。偏偏，他只要頭髮稍為留長便渾身不自在，加上天生缺乏模仿細胞，舉手投足學不來老態。鐵姍娘乾脆拿虎皮縫製頭套罩臉，還刻意黏上鬍子，讓他整體看起來成熟些。這麼煞費苦心，無非不想讓外界知曉，他們和『這間客棧』的關係。

風塵僕僕趕路，羅青風顯然餓了，唏哩嘩啦，大口吃著麵。

紫衣少女要斟酒，他說：「不急，情形如何？」

她面色一整，啟齒輕語：「刑少俠於前天傍晚，在此用過晚膳，說他接了樁生意，須於五日後子時前，送達青岩山南側，一處名為斷魂崖的地方，某位居士之所。」

「託者何人？何物？」

「刑少俠未言及，紫若不敢僭越。」

「事故發生在何時？」

「當晚距此約六十里處道上，遺留數截銀勾斷索，林子裡葉落枝斷，血跡斑斑。」

「有何掌握？」

「昨日中午，誕皇堡二位副堡主，先後來至。蘇振長臉色陰沉，獨自在大廳喝悶酒；晴姐把銀彈和鬼刀，安排在隔壁包廂，我負責監視。一坐定，謝倡定語氣凝重說：說了幾回了，脾氣再這般火烈，終難再更上一層樓。鬼刀不服氣說：若缺了這付火性，義父需要時，找誰？謝倡定臉色沉了下來，連灌兩杯，帶著訓斥口吻說：迴旋快斬乃藉你刀風騰空，你愈是心急，內勁愈外放，產生刀風愈強大，愈被對方所利用。此番被救走，日後定有相遇時，需儘快尋出破解之法，免得到時又手忙腳亂。」聽到迴旋快斬，羅青風不自覺挺直背；聽到被救走，乍喜還憂。「聞言，鬼刀甚不以為然說：若非迷霧彈作梗，我早一刀解決了他的性命！他媽的！」紫衣少女轉述太入神，連髒話也忘了避諱，羅青風不禁莞爾。「然後，謝倡定口氣帶疑慮接道：掌勢拍中瞬間，他體內陡然湧現一股強大反彈之力，逼得我內力不敢吐盡。照說，海棉神功無堅不摧、無功不破，不該有此現象。而且，雖說只有七分力，但內腑也該碎裂了，沒死也動不了。他居然還能撐住你劇力萬鈞的一刀。情況十分不單純，依我看，他若非練有特殊內功，便是身上藏有玄機。鬼刀便說：海棉神功所向披靡，至今無人倖存。他還活得了，豈非見鬼了？謝倡定即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好了，先填飽肚子再說！之後，二人便未再提及，有關話題。」

「海棉神功？」羅青風臉色凝重，沉吟著。

「依言下之意，似乎比銀丸厲害百倍。」

「消息寶貴，你們做得很好。天下第一堡出動二名副堡主，所圖為何？」

「稍後不久，程志宗率領一群手下前來，言談中曾提到『驚天秘笈』。」

「喔？」羅青風面現驚異。

「二爺，那是什麼？」

「百年前有位『三絕老人』，集天、地、人三才，驚天劍式、天罡神掌、人迴靈轉大法，稱霸武林。江湖流傳，他平生未收徒，晚年將畢生絕學成冊，藏於隱居之處。」

「這麼寶貴的東西，誰會輕易送人，還假手他人？」

「此事十分不單純，這幾日，道上可有異狀？」

「除了誕皇堡異動頻頻，並未出現側目人物。」

「消息顯然還未傳出，我得儘快趕往──」

急促馬蹄聲停在樓下，打斷了羅青風的話。

隨即，嬌脆嗓音大聲呼喝：「伙計！『貴妃露臀』三份，外帶！」

聞聲，羅青風眉頭微皺，靠窗查看。

一輛雙轡馬車，黑色車廂看起來很厚實，外觀鑲銅裝飾，華麗講究。

駕車的是名黑衣老嫗，滿頭白髮，表情冷峻。身邊站著一名綠衣小丫環，面對著客棧大門。吆喝聲驚動了一名小伙計，出來哈腰陪笑臉：「客倌，十分抱歉！本店招牌菜，今天供應的份量已賣完，需要小的幫您推薦別的嗎？」

「啍！這種鬼天氣，打狗都不出門。衝著你們名氣大，我們不辭辛苦大老遠跑來，不就為了看貴妃怎麼露屁股，叫廚房快做便是！」小丫環手插腰，盛氣凌人全然不買帳。

伙計顯然沒碰過這麼嬌蠻的客人，笑容僵住。「客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開店不就以客為尊？我們既然看得起，你們當然要滿足我們的需要，不是嗎？」

這話分明強詞奪理，伙計擠出笑容：「限量供應行之多年，並非刻意為難客倌您？」

「做生意卻不賣，分明就是為難我們。喝！有羅青風撐腰，就可以狗眼看人低？」清脆的聲音，蠻橫的語氣，充滿挑釁意味，引來一片嘩然。

不少人湧到門口，來看誰這麼囂張，敢明目張膽來踢『鐵面羅漢』的場子。

「小六！這裡沒你事，進去忙！」大掌櫃羅晴，淡掃娥眉，紫衣紫裙，孄雅秀麗，款款而出。她面掛笑容望著小丫環，不卑不亢說道：「貴客遠道而來，敝店榮幸之至。外面風大，話說多難保不咬到舌頭。小姑娘何不請貴上，入內讓小店奉杯熱茶暖暖身子？」這話藉天氣來諷刺，不失禮數又不示弱。客人聽了，不禁莞爾，紛紛豎起大姆指。

小丫環雖然伶牙俐齒，一時卻語塞。

適時，旁邊老嫗開口了：「買，是給你們面子。賣，是為了保全你們的裡子。」冷冷的聲音，恐嚇意味濃厚，擺明不止是來挑釁而已。

客人又是一片嘩然，目光聚焦在大掌櫃身上。

羅晴一逕笑著，不急不徐說道：「敝店以誠待客，料理深獲各界愛戴，客倌不就衝著這份面子前來。實在很不巧，但規矩並非不能破例，實乃為免讓客人吃了上火，壞了敝店深以為傲的裡子，殺豬取肉，去腥除油，手續繁複，耗時甚久。不過，客倌既然有心專程而來，想當然耳不介意區區數個時辰，何不請貴上入內，嗑嗑瓜子、磨磨閒牙？」這機鋒處處的話很高竿，暗暗揶揄又不拒絕，但等多久不確定，把難題丟給對方。

「我倒想磨磨，妳那幾顆伶牙有多利！」老嫗勃然大怒，無視公開場所，眾目睽睽之下，手臂一揮，馬鞭夾帶冷厲風聲，朝羅晴嘴吧點去。鞭梢猶如蛇信，嗤嗤咬來。她好像沒看到，依然面掛笑容，而且紋風不動，看不出有要閃避的樣子，難不成嚇傻了？

美麗臉蛋若讓凌厲鞭梢撞上，牙齒恐怕要掉光了！

就在眾人暗捏把冷汗之際。人影一閃，但見門外多個虎皮罩頭罩臉、身穿皮裘大衣的怪人，輕易扯住了馬鞭。「禮尚往來，得罪了！」

他手掌一抖，長鞭浪湧，老嫗手臂一震，馬鞭脫手飛出。

驚訝聲大作中，老嫗臉色鐵青，豁地站起，手往腰間一抹，多了條色彩彷如百步蛇的長鞭。「嘿嘿嘿……老身許久未曾舒展筋骨，今夜正好拿你，血祭靈蛇鞭！」

靈蛇鞭一出，驚呼聲四起。

原來，『靈蛇銀狐』柯夢愁，刁鑽毒辣，行事全憑個人喜怒，成名快一甲子。莫名消聲匿跡，突然再現身竟委身當車夫。那車裡人的來頭，可想而知了。

「靈蛇鞭不噬藏頭縮尾之輩，報上名號？」

上官小虎淡淡道：「虎虓俠！」

爆笑喝采同響。

別致的稱號，特殊的裝扮，一現身即讓成名多年的高手丟了臉，讓人印象深刻。

「唬人幼稚，可笑！」柯夢愁桀桀怪笑，慢慢揚高持鞭手臂……

見狀，上官小虎對著車廂，冷然說：「我不想殺人。」

聲音不大，字字清晰。語氣雖然不狂妄，但把對手當成死人看，有自信卻難脫藐視。

車廂裡沒任何反應。

柯夢愁惱怒異常，滿頭白髮無風飄起，模樣像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母夜叉。「目中無人，好個乳臭未乾的狂小子，死來！」

她衝天而起，手臂甩動，唰！

滿天鞭影，彷彿無數數吐信攻擊的毒蛇。

「如你所願！」上官小虎震臂一抖，馬鞭倏然繃直，嘶！

靜止，空氣凝結。

無聲。

震撼。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匪夷所思。

眾人只看到馬鞭抖動，驚悚一幕就形成，像幅畫作凍結在空中。

靈蛇鞭纏在繃直馬鞭上，垂晃吊盪。

柯夢愁頸歪臂垂像個布偶停在半空。

她瞪眼張嘴，滿臉驚愕，馬鞭穿喉而過。

江湖充滿戲劇性。

『靈蛇銀狐』柯夢愁叱吒江湖數十年，自詡成名時沒沒無聞的虎虓俠都還沒成胎。她自視過高，認為馬鞭被奪是一時大意，全然不把乳臭未乾的小子放在眼裡。想不到一交手，只見馬鞭硬直刺來，夾帶一股龐大的吸力，仗以成名的靈蛇鞭非但耍不開，還像菟絲草喜逢樹幹依戀纏繞上去。

剎那間，她難以置信，愕然中什麼都不知道了。

武林充滿諷刺。

一代高人用鞭殺人無數，最終自己也在鞭下了結一生。

長江後浪推前浪。

上官小虎化柔為鋼，用驚人實力，證明了他說的話，半點不臭屁。

「驚天一擊，閣下深藏不露，令人歎為觀止呢！」柔軟的聲音從車廂傳出，嬌甜帶絲沙啞，慵慵懶懶像徐徐秋風，吹入了羅青風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似曾相識的嗓音，讓他不由激動不已。

紫衣少女微開另扇窗，看得正投入。

「閣下處心積慮前來挑釁，不就逼我出手？」

上官小虎手臂緩降，將柯夢愁的屍體慢慢往下落回原位──軟鞭貫注內力支撐一個人的重量，慢比快更耗力，何況時間如此之久，單憑這份內力，足讓人瞠目結舌──小丫環嚇到臉色慘白，一付想躲卻無處可避的窘態。

「虎虓俠殺人不眨眼，妾身一介柔弱女子，又能怎樣呢？」隨著柔軟聲音，車廂像變魔術般，黑色廂壁慢慢滑動，由左至右露出一面白紗，可見裡面有個斜臥儷影，臉孔隱在陰暗裡，白紗雪紡如雲如霧，攏住一具曲線玲瓏的胴體，隱隱約約透現光滑雪肌，側躺的姿勢單腳微弓，體態撩人露出艷紅三寸金蓮，慵懶的旖旎，引人遐思無限。

「開店營生，什麼人都歡迎。但像閣下這般用心良苦的，小店無福消受。」

「呦！把妾身形容得像母老虎，人家只不過剛好叫楊桂飛。喔，桂花飄香的桂、飛入夢裡的飛。女人嘛，天生就愛比較，當然想看看，究竟是哪個貴妃美臀誘人囉！」嗲聲嗲氣中，儷影有意無意緩慢拉高裙襬，吸引了許多人跑到街道這邊、客棧門口快擠爆、樓上窗戶人頭鑽動，引頸以待。

千呼萬喚，楊桂飛不負眾望，一雙小腿大大方方露了出來。

雪肌凝脂，纖細光滑。朦朦朧朧的視野，憑添想像的空間。

頓時，口哨聲四起，還有些色胚子起閧大喊：再來、再來！

上官小虎冷眼旁觀，默不出聲。

「喔……」楊桂飛慵懶動了動嬌軀，誘人的體態，博得滿堂采，有人流鼻血了。

這時候，羅青風唇動無聲，蟻語傳聲。

上官小虎眼閃異采，馬鞭揮出，啪！

馬匹揚蹄、車輪轉動。小丫環驚呼一聲，手中多了條馬鞭。

「在下送閣下一程！」上官小虎揚聲說。

「咯咯咯……記得，你欠妾身一位車夫喔！」

語音嬌嗔，馬車漸去漸遠。屋頂上，一條黑影如鬼魅，追攝而去。

不久，客棧偏門打開，兩名騎士策馬而出，伏身急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