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煙裡的字 - 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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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煙裡的字

2026/05/21 22:55:28瀏覽598｜回應5｜推薦44

辦公室附近新開了一家便當店。
店面不大，卻總擠滿人。油煙、喊單聲、鍋鏟碰撞聲混成一團，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小型戰爭。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說話急，脾氣也急。生意一忙，便扯著嗓門朝廚房吼：「動作快一點！」偶爾還夾雜幾句難聽的責罵。那個總低頭洗菜、包便當的女人，大概是他太太，只是默默聽著，很少回嘴。
可一轉身面對客人，他又立刻堆出笑容，熟練得像戴上一張另一個人的臉。

我始終不太喜歡他。
直到有一天，在等便當時，我注意到牆上的菜單。
「蜜汁雞腿便當」、「滷排骨便當」、「鯖魚飯」，那些字寫得極好。筆勢沉穩有力，收放乾淨，不像一般店家隨手印出的廣告字體，反倒有幾分舊式匾額的氣韻。

我忍不住問：「這字是誰寫的？」

他原本正在低頭算錢，忽然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他臉上掠過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有人忽然敲了一扇多年未開的門。可那表情很快又消失了。他只是笑笑，沒有回答，轉頭繼續催廚房出菜。

只是這一次，語氣變得輕了些。

午後回到辦公室，我一直想著那牆上的字。隔天，我又去了。
店裡已過了尖峰時間，他正拿著毛巾擦汗。知道我是為了那些字來的，他顯得有些意外，隨手倒了杯冰紅茶給我。

他說，那些菜單都是他寫的。
從小就學書法，得過不少獎。老師曾說他有天分，親友也都以為，他以後會靠一手字闖出什麼名堂。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中午招呼客人的笑不同，比較淡然的感覺。
「後來還不是賣便當。」
他低頭把毛巾甩回肩上，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本想安慰幾句，卻忽然覺得，很多話說出口都太輕。人生真正沉下去的部分，不是幾句鼓勵就托得起來。
離開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字。
那些蒼勁的筆畫仍安安靜靜地掛在佈著油煙的牆上。並沒有被生活完全磨掉。

隔天中午，我再去買便當。
他把便當遞給我時，沒看我，只低聲說了一句：
「多給你一顆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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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hsh68898511&aid=189059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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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line_母親的忘性等級：8 留言｜加入好友

2026/05/23 00:15

真巧，慎卿兄：

我最近才有類似的經驗。在美跟小犬去中餐館用餐，餐食質量均佳，但小犬伴侶注意到 waiter 似乎即是老闆，對著廚房裡備餐的員工（似為墨裔）吼叫，見到顧客卻換上一張笑臉。

小犬的伴侶趁隙用西文向員工問好，或許對方害怕老闆責怪，回說一切都好。用餐過後，小犬很同情被吼叫的員工，建議我不給小費。我跟小倆口解釋，如果不給小費，擔心老闆會將兩件事情連起來，背地裡說不定報復員工呢

幸好小犬的伴侶也同意我的看法，我提供了正常範圍的小費，此事才算翻篇。其實我一進餐館，即發現牆上有不少中式但頗具巧思的壁畫或貼圖，尋思老闆似乎有藝術背景、、、

我們偶而光顧此餐館，其實並不知道老闆/員工之間經歷了什麼；我覺得仍舊以禮相待，希望對方一切都好即可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5-23 11:29 回覆：

關於「牆上有不少中式但頗具巧思的壁畫或貼圖，尋思老闆似乎有藝術背景」的揣想：每個人背後都可能有別人難以理解的故事。
那位老闆面對客人時的笑容，與對員工的怒吼形成強烈反差，確實令人不舒服，也讓人自然心疼被責備的員工。但許多移民經營的小餐館，本就在高壓、長工時與生存競爭中苦撐著；有人因此磨損了耐性，甚至忘了如何溫柔說話。這並不能合理化傷人的態度，卻或許能讓我們理解：有些人的尖銳，來自長年不被善待的疲憊。

而你們可貴的地方，在於沒有讓情緒立刻變成懲罰。想到若不給小費，受影響的可能不是老闆，而是更弱勢的員工。那份多繞一層的體貼，其實就是慈悲。慈悲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在看見不完美時，仍盡量不讓更多人受傷。
我們無法知道他人之間完整的故事。能做的，也許就是像您最後所選擇的，保有禮貌、保有善意，並默默祝福彼此都能過得好。這樣的溫柔是很難得。


	秋子等級：7 留言｜加入好友

2026/05/22 14:51

我們都是被生活磨平稜角，被現實磨去銳氣，學會妥協、隱忍、認命，在人情世故裡拘謹，在柴米油鹽裡低頭。我們也曾經眼裡有光，敢闖敢鬧；後來滿身風霜，謹小慎微。
是生活，把少年熬成了成年人。在時間的洪流裡，慢慢弄丟了從前的自己。便當店的老闆只是千萬個你我中的一個⋯⋯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5-22 21:15 回覆：
深層的覺悟，是終於看懂了別人的局限，也看懂了自己的局限。之後，就會看懂了所有人的身不由己，也看懂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馮紀游陸游：漫長當下等級：8 留言｜加入好友

2026/05/22 12:47

怎麼感覺有一點老驥伏櫪夢馳騁的悽涼。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5-22 21:19 回覆：
面對現實，時也！命也！運也！


	寧靜姐等級：8 留言｜加入好友

2026/05/22 12:29

埋沒的天份，使不出的專長，嘆！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5-22 21:12 回覆：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人生的哪一個路口，做了關鍵性的選擇？


	雨田等級：7 留言｜加入好友

2026/05/22 11:35

珍惜你的懂得，今天贈你一顆滷蛋，相信你更懂得它的重量。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5-22 21:12 回覆：
我懂，我也知道他懂。是時運，是環境，是生活，讓很多選擇變得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