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誌易站立落地窗前，從二十樓高度的視野俯瞰整個台北，七月燃燒的城市，是個鼎沸渾沌的火爐。氣象報告中攝氏三十四度的入夏最高溫度，果真讓世界都陷入瘋狂的煉獄裡，連室內的空調也失去了應有的功能，噗噗呼呼的掛在那兒殘喘半息。

    他掏出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轉身朝身後的助理瞟了一眼說：「 Alex ，我不是請你去跟大樓管理處查問這空調是怎會兒事嗎？公司裡頭那麼多電腦設備，哪能經得起這種高溫？」

    「這個……總監…我已經…是」 Alex 大概也是熱過頭了，支支吾吾的半嚮才勉強擠出個完整句子：「是大樓的供水系統出了一些問題，現在正維修中。」

    罷了！廖誌易氣餒的噗通跌坐在會客沙發上，這麼熱的天氣不要說是人受不了，更別提是人做出來的機器。

    他想起前晚才回國的 Jenny 母子倆，一出入境大廳也立即呼天喊地：

    「台北真是熱得令人發狂啊！」 Jenny 一坐上車便立即將高跟鞋踢卸，邊忙著用吸油面紙沾拭鼻額的汗油。

    「好熱喔！ Mommy ， I want to go back Toronto ！」兒子Kevin在後座焦躁不安的吵鬧。六歲多的小孩學習能力強，國外待了幾年，外語早已超過自己了。當年 Jenny 堅決要帶走小孩，縱然他百般的不願意，然而，一個欺騙婚姻的男人，又有什麼立場駁斥妻子的決定呢？

    「這趟預計停留幾天？」車駛離停車場，他問。

    「 Jimmy ，你是知道我這趟回來的目的， Kevin 明年就要入學了……」她頓了一會兒：「小孩不能沒有個父親！」

    「我就不是……」話懸在半空中嘎然而止，彷彿在空氣中凝結。

    我就不是他的父親？！難道這個資格都不能保有？廖誌易沮喪的握緊方向盤。現在爭這個身份又有何用？能改變既定的事實嗎？當初是他自己先傷害了對方，是自己先破壞了這層關係，是他先……

    廖誌易鬆掉手掌的力勁，深深吸口氣：「他是華人嗎？」

    「 Mommy ！ I'm uncomfortable！」 Kevin 小臉倏地從後座探出。

    「 Kevin ， please quiet ！」 Jenny 頭也不回，沒性子的說：「 Jimmy 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些…你冷氣開到最大了嗎？」

    車急馳在黑夜的高速公路，熠熠熀熀交錯的車燈，像是驚慌奔竄的流螢，那夜廖誌易在晦暗中甦醒，也是有相同類似的情境。

    暈眩泯滅的燈火，晃得他幾乎失去了呼吸——不是的，是對方的身體壓迫得他無法喘息，讓他燥熱不安。冷氣有開嗎？他感覺彼此已經汗水淋漓，他使勁欲爭脫這般難堪的窘境，可對方狂野強硬的舉動卻讓他難以抗拒—— 那一刻起，他明白自己已經變得跟別人不同了！

    「總監，有一封 member's  mail 你必須處理一下，」 Alex 的聲音剎然讓他回神，人杵在門口繼續說道：「已經轉寄到你的 mail box ，他好像是抱怨我們網站上…」

    「 Oky ，我會處理…對了，昨日的 Page View 出來了嗎？」他斂一斂神態問。

    「剛剛統計好，一樣傳到你的 mail box 了。」

    廖誌易輕按滑鼠鍵，嘩的！刷滿整個螢幕的數據表格，讓人一時炫目。這幾年，他能爬到這個位子，憑藉的豈止是面前的這些蠅饒小字。

    『 XX 網路公司產品總監』，名片的頭銜不是輕易就印上的！他眼前驀然閃過早晨那場劍拔弩張的會議場面——

    「我說廖總監！請你不要每次拿這種虛胖的數據來要脅我們好嗎？」設計部門的經理 Susan 將報表甩在會議桌上，一臉像是女強人問政的表情。

    「可是，數據就是數據，它是會說話的呀！」廖誌易邊說眼角邊瞟向會議室的大門，確認是否密合。雖說是部門主管商談的會議，但他還是不想被其他同事看到雙邊主管勃谿的畫面：「我早就跟妳提議過『大拍賣』必須改版，是妳堅決要延到下一季，現在好了，這種數據出來的結果要我怎麼面對下週的董事會議？」

    「啀？這會兒又怪起我設計部門來了？！你的公關業務部可撇得乾乾淨淨了？」 Susan 嘴角一抹冷笑說：「還有你堆積如山的法務問題卻一點都脫不了關係嗎？改版的時間表在上次董事會早已經通過了，設計部只是按著時間去走，現在浮現的問題，應該是廖總監你這邊要去解決的呀！」

    「 Susan ，妳不要把事情搞複雜，『大拍賣』的版面雜亂無章在這個業界，早已是不爭的事實，這季網路評鑑的評比我們被寫成這般難堪，難道是造假？」他將雜誌攤開在她跟前說。

    「那種三流雜誌你也相信呀？」

    「好了，我不想與妳辯，下週一的董事會自然會有答案！」

    「可以啊！誰怕誰？」 Susan 粗暴的迅速收攏她面前的資料文件：「那廖總監週一見嘍。」掉頭便推門而去。

    Susan 想幹掉他的位子！公司上上下下早已是暗潮洶湧的不爭事實。

    那女人根本不明白，他廖誌易今天能夠爬上這個位子，從當年的一個苦哈哈的跑商家小企畫幹起，是付出了多少心思，耗盡多少精力，流乾多少汗水，才能坐上今天的全網站的總策劃……憑她一個入行不到兩年的設計部經理就想天真的輕易扳倒他？這未免也太不秤秤自己的斤兩了！

    廖誌易怔忡地凝視電腦螢幕裡規律閃爍的游標，似一種催眠術的咒語，使人陷入疲憊的真空狀態。事業工作上他廖誌易是站住腳了，可是啊！關於自己的婚姻家庭，以及那個不能顯露的私密，自己卻仍是處理得一團混沌——

    【Carl 說： Jimmy 你真的要簽字呀？】

    網路上的死黨 Carl 一知道 Jenny 這趟回來的目的，便忿忿不平以MSN敲他。

    【Carl 說：當年你不過是一時情迷岔了亂子，男人嘛，交際應酬在所難免，更何況你不也跟 Jenny 認錯了！難道她還不諒解？ 】

    廖誌易看著 Carl 傳來的訊息對話，無奈的一字一字敲鍵回復：

    【Jimmy 說：是…我有錯在先… 】

    【Carl 說： Jimmy 你真是太懦弱了， Jenny 說要離婚你就離，還是，你跟另外那個女的是來真的？ 】 

    大夥在網路上相識多年，自己與 Jenny 的婚姻，其實大家都看在眼裡。從開始單純的網友到人人欽羨的網路『雙 J 戀』、閃電結婚又產子，再到分居數年後的今天，像是一齣滑稽的八點檔鬧劇，在網路上轟動的播散流傳著…接下來大家就等著收看離婚的結局了！

    就連深居山上老家的老爹，一聽到Jenny回國的消息，也急迫的打電話來關心，希望他再努力挽回Jenny的心：「阿易啊，你就不能再好好地跟妮妮談一下嗎？千萬不要離婚呀！再者，我也不希望我的乖孫又被帶走…」

    他們哪裡知道！他廖誌易能說個『不』字嗎？

    這些年他一直很感激 Jenny 沒把事實的真相渲露開來，面對家人、朋友的質疑，她依舊絕口不提真正分居的理由。「廖誌易，不要認為只有你有臉！」那年機場送行時，他永遠記得 Jenny 緊咬下唇怨懟的表情說：「我也是要面子啊！」

    「是我對不起妳……」這是他唯一想到的語言。

    她紅著眼眶狠狠的落下一句話：「你們好齷齪！」

    這是第二次面對這句令他難堪的字眼。

    ( 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