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冬天帶孩子們去滑雪，已成為我們家庭的傳統節目，今年我們去了加州的滑雪勝地太浩湖的「北方之星」。某天早晨，孩子們堅持要上最難的黑道去滑，我水平不夠，決定不跟他們去冒險，難得自由行動。

我在山上的服務中心租了一雙雪鞋，準備在山裡徒步旅行一天。服務人員告訴我，我晚來了半小時，不然可以跟前面一個五人團隊結伴而行。我問一人獨行有沒有危險？她說沒有，只要帶上地圖，跟著標記走，不迷路就沒有危險。她告訴我：「你走的這條路上的標記是紅絲帶，另外還有藍絲帶和綠絲帶，你只要沿著樹上飄著紅絲帶的路前行就沒有錯。」

飄著紅絲帶的路？好美的意象。既然沒有危險，我打算獨自去體驗一份全新的經歷。

穿上雪鞋，手持雪仗，我向山裡出發。漸漸地，服務中心遠了，纜車絞索的吱嘎聲也聽不見了，只有腳下雪鞋與雪摩擦發出的「喳喳」聲響陪伴著我。停下來四周看看，驚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境地，這裡海拔太高，鳥雀飛不上來，而周圍除我之外，真的是杳無人跡。如果我停住腳步，腳底不再發出聲響，林子裡就寂靜得彷彿可以聽到空氣的顫音；再看眼前景色，雪與青松，連綿成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變幻著層次，變幻著曲線，那種銀色的浩瀚是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欣賞了一回美景，拍了幾張照片，繼續往前走。忽然意識到自己光顧貪戀美景，卻是好長時間沒有看到紅絲帶了，又走了一段，還是沒有，我斷定大概是走錯了路，於是返回頭來，朝最後一次看見紅絲帶的地方走。到了那兒，沿著紅絲帶指示的路，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心想：剛才走的那條路沒有紅絲帶，我該朝另一條路走才對。走了一陣，還是沒看見紅絲帶，我不敢走遠， 又返回。這樣來回幾次我心裡開始絕望了，對自己說：「別往前走了，還是順原路返回吧，這樣至少不會迷路。」可又覺得不甘心，前面還有很多風景來不及看呢！

我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來，心裡開始祈禱，就在這時，忽然眼前一亮，在離我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下有一個凹處，裡面竟然躺著一條紅絲帶！我心裡一陣狂喜，想是那紅絲帶被風吹落，躺在那裡已寂寞多時？我過去將它拾起來，重新綁回松樹上，這才看見幾尺遠的地方還有一棵松樹，那上面正飄著另一條紅絲帶，可我剛才怎麼就沒有看見呢？

終於又有了前行的方向，紅絲帶給我新的希望。不知為什麼，此刻我腦海裡卻浮現出一部年少時看過的日本電影，片名叫「老橡樹上的黃絲帶」，高倉健飾演男主角。當男主坐牢幾年快要獲得自由的時候，給妻子寫了一封信，說如果她還在等他，就在家門前的老橡樹上綁一條黃絲帶，如果他沒有看見黃絲帶，就永遠離去，不再打擾她。

結果他朝家走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門前那棵老橡樹上飄滿了一樹的黃絲帶，我當時看的時候就淚流滿面，那樹上飄著的豈只是黃絲帶啊，那是滿滿一樹愛的等待。

年輕時雖有所感觸，但理解並不深，如今看盡人世間的各種悲歡離合，這份對生命的持守顯得是何等彌足珍貴。

那天我在雪山深處獨自徒步四、五個小時，紅絲帶一直在我心中喚起無盡遐想，我盼望自己的心裡永遠都飄揚著一條紅絲帶，那是生命中的堅忍和持守不變的愛。

原載於1/28/2023世界日報家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