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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仲與蝴蝶 / 王曉丹
2025/06/01 23:47:04瀏覽75|回應0|推薦10

小轎車剛開進保利高爾夫花園弗朗明戈小區,電話那頭就傳來公仲老師的語音導航:“進保利,過凱旋門大牌樓,直行200米,左轉過橋,看到遵理幼兒園了嗎?”

我從車窗望出去,看見一隻彩色蝴蝶扑到窗戶上來,忽扇忽扇的羽翼,在十月的暖陽下,舞袖翩翩。

朋友在開車。

我沒有看到遵理幼兒園。

“就在那兒別動,我出來接你們!”

“啊,不要!千萬別出來,我們有導航……”

想到一位高齡老人大晒天從家裡出來,我頓時感到十分驚恐。那隻蝴蝶離開車窗,朝不遠處飛,視線隨著它起舞,這就猛一眼看到了其實還是十分醒目的幾個字“遵理幼兒園”。

高德導航還是蠻准確的,我們並不需要標志實物的傳統方法,也很快找到了門牌號。他還是出來了,站在家門口的台階上,銀發閃亮地朝我們招手,鮮明的藍色T恤,映襯著一張隻有少年人才有的紅扑扑的臉龐。90歲?開玩笑吧?除了一頭白發,瞧這身板、這膚色、這依然勃發的精氣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公仲老師,去他家是為了接他出來和他的學生陳東有等人一起吃飯,陳東有是我的中學語文老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公仲老師應該是我的太師。當他聽說2016年我在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旅行散文集《溫莎堡的黃玫瑰》是陳東有為我寫的序,大加贊賞,他說陳東有是他的學生中少有的將學術和仕途結合得完美的人。陳東有既是南昌大學著作豐厚的文學博士生導師,又是江西省委宣傳部副部長。

我們聚餐的酒店是南昌很有名的一家素食館“吃素去”,這是我朋友參與經營的酒店,他開車陪我去接公仲老師的時候,我們理所當然地想,年紀大的人應該喜歡多吃素,但看到公仲老師的狀態,我覺得也許我們判斷有誤,對於吃肉,他未見得不喜歡大快朵頤。他親口告訴我們,他沒有“三高”、沒有其他慢性病,連關節炎、腰背疼痛等這些老年人常有的疾病都沒有。據說,他50多歲的時候在學校跟20幾歲的學生們踢足球,那真是英姿颯爽、活力四射,體能和球技都令人驚訝,學生們至今難忘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滿場飛奔的情景。就是現在,如此高齡,他還可以日行萬步,游泳、打乒乓,輪番不間斷。

那天在飯桌上,聽到很多關於公仲老師的故事,讓我更加認定一個觀點:一位與眾不同的人物,上帝一定會賦予他特殊使命。公仲老師似乎很早就明確了自己在文學上肩負的使命,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文革剛結束、鬆動才開始,各行各業都百廢待興,公仲老師一眼就看上了中國當代文學史這塊荒蕪之地,開始著手學科建設這樣的開創性工作。他說:“第一個吃螃蟹多有意思!”他的學生擔心會有風險,他卻笑著說:“江西老表有句俗話,聽見地裡的螻蛄叫,就不敢種庄稼了?”

想象他帶著鄉音講這句俗語,禁不住莞爾,讓我暫停一下對以上話題的論述,去談一談公仲老師有趣的個性。他的學生說他率性,上課不帶課本,也不用講義,拿幾支粉筆,套一件年輕人的時髦T恤就可以站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口才和學識都叫學生們欽佩。他具有平等思想,不愛虛榮,為他著作寫序的人有姚雪垠、艾青、丁玲等等,都是大名家,但他學生寫的文章,他看著好,也不論尊卑,拿來就作自己文集的序。拎著飯盆去食堂吃飯的路上,看見學生在踢球,他放下教授的架子就像放下飯盆那麼容易,轉眼就可以加入到踢球的隊伍中去。他還痴愛音樂,吹拉彈唱樣樣喜歡,鋼琴、小提琴是他的最愛,前幾年,他兒媳婦還幫他錄制了不少自彈自唱的歌曲。

閱讀他的文字,我們也可以看到他洒脫不羈的真性情:他給自己八十歲以后寫的文章出了一個文集,取名《八零后文存》,當時有些猶豫,因為宋代詩人梅堯臣寫過一句詩:“文存人已歿,行復我何雲。”似乎“文存”專為“已歿”所用,有些晦氣、不吉利,但他隨即寫道:“我是個樂觀主義者,管他歿不歿,我偏要用‘文存’!我還要敲打出《八六后文存》、《九零后文存》、以至於《百歲文存》來!”他在《八零后文存》后記裡寫道:“此書收編的文章無一例外的完全是這兩年來新寫的東西,由於我平時的草率粗心,也許還有一些遺漏,也就拉倒了!”

哈,一個“偏要”,一個“拉倒”,還有一次他在文章裡寫:“活著干,死了算!”這真是連鬼神都奈何不了的洒脫天性!而這樣的天性,在人生遭遇低谷的時候,恰恰是他戰勝挫折的勇氣來源。回到我們前面的話題,說到他在40多年前就開始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研究,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但結果並不好。他和學生花了無數心血完成的論著《中國當代文學史綱要》,一出版就受到中宣部官員點名批判,說有“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那時候一句負面的政治評語就能斷送一個學者的學術生命。我雖不知道公仲老師是如何度過那段令人壓抑的時光,但從后來的結果看,他不但沒有因受到打壓而心灰意冷,反而更加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研究中去,到了1985年,他在那本受批判的《當代文學史綱要》基礎上,出版了洋洋洒洒50萬字由丁玲作序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編》,顯然,政治打壓沒有給他帶來負面沖擊,樂觀精神使他驟然成為新學科的開創者。

一位肩負使命的人,上帝也一定會賦予他特殊眼光,公仲老師是一位有世界眼光的學者,他寫完《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編》之后,轉而去研究台灣文學,他認為海峽兩岸同文同種,中國當代文學史缺失台灣文學,在學術上是不完整的,因此他又在1989年出版了《台灣文學史初編》。那以后,他又把研究視野拓展到整個世界的華文文學領域,他敏銳地追蹤華文文學新動向,廣泛閱讀海外作家作品,深入研究長達十幾年,終於主編出一本厚重的專著——《世界華文文學概要》,於2004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式出版,之后兩年又再版了五次,成為國內高校的世界華文文學課程通用教材。

我是很晚才加入到海外作家的行列。2023年11月,我第一次參加在武漢召開的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那已經是第七屆,在那裡我第二次見到公仲老師,他在研討會上激情澎湃的發言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當時,有人認為海外新移民文學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走向沒落,但公仲老師卻信心滿滿地說,隻要還有移民去海外,又隻要還有海外移民和他們的新生代從事文學創作,海外新移民文學就不會沒落!

這些年,公仲老師為海外新生代作家作嫁衣裳可謂嘔心瀝血,我認識的很多海外文友都承蒙他作序、寫評論,他的學生對此很不理解,認為時間如此寶貴,干嘛在這些名不見經傳的新人身上花費那麼多功夫?公仲老師回答道:“書評是推動文學發展的基礎性工作,一篇中肯的書評,對於一個文學新人來說,往往有著莫大的激勵作用。文學新人把他們的心血之作送給我,是對我的信任,我不能讓他們失望。何況,新生代作家是繁榮海外華文文學的希望所在,我希望海外華文文學能夠繼續蓬勃發展。”

平和的言辭,蘊含著多麼仁厚的心腸和寬闊的胸懷!我相信聽到這話的人都會不禁動容,而我在他的學生汪義生先生的文章裡看到這段話的時候,直接淚目,因為我就是他說的“新人”之一,我也榮幸得到過他為我的新書寫序的激勵。今年春,我請他為我的新書《五百年的淚珍花》寫序,他那時正在海南參加文學會議,因為我要得緊,他居然放棄了旅游和巴士論壇,開完三天會就回去抓緊完成了我的書序,他在微信裡告知實情的時候,我感恩之心無以言表。尤其看了序文,知道他對我有著深沉的理解和激情的期待。他認為“作家的願望該是直面不朽,追求永恆”,而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他說的那樣“義不容辭,勇往直前”,但我深知,涉及到使命的事情都不是出於一廂情願,而有來自上天的召喚。

那天去公仲老師家,他親手送給我兩本書,一本是《八零后文存》,另一本是《八八文存》,前一本是他八十歲以后寫的文章,后一本是八十八歲這一年裡寫的文章,一年的文字就可以出一本文集,他要用這樣的速度來寫《九零文存》、《百歲文存》,說不定一兩本都盛不下的!我驚嘆他的能量,感覺他在和時間賽跑,他的生命不僅僅是以時間來算,還是以文字來量。這應驗了米蘭.昆德拉的話:“青春不是人生特定時期的名稱,而是超越任何具體年齡的一種價值!”

又想起那天,他帶我們去看他家的院子,院中一棵枝葉繁茂的樹,低垂的枝頭挂滿了黃燦燦的果實,我驚喜地喊道:“這麼漂亮的大柚子!”公仲老師笑著眨眨眼:“不僅漂亮,還很甜!自己去摘吧。”

朋友幫我摘柚子的時候,我又看見了蝴蝶,上下翻飛,和剛進小區時看到的那隻一模一樣。這是不是剛才的那隻?

據說蝴蝶翅膀扇動是會產生效應的,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會在我住的德克薩斯州刮起龍卷風。我忽然想到,文字也是有效應的,公仲老師在有生之年寫下的每一個字,會不會也形成一股龍卷風,落在未來文學史的某一個節點上,給那個時代的文學人帶來震撼?據悉,公仲老師90大壽慶典很快會在南昌大學舉行,海內外許多學者、作家將齊聚一堂,我希望這個慶典也是蝴蝶翅膀的扇動,給未來某個時候的文學領域刮一場颶風,讓那個世代的文學人為我們而驚奇:“啊,在從前那個道德沒落、人情淡薄、三觀混亂、文學荒蕪的世代,還有公仲這樣為文學搏命的學者,還有不甘墮落,重情重義的一群文學人!”

2024年6月   寫於達拉斯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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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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