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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的靈魂、胸懷的河山 ~林則徐在新疆的歲月 ~從林公渠、坎兒井到西北塞防
2026/07/24 13:13:58瀏覽29|回應0|推薦0

放逐的靈魂、胸懷的河山

~林則徐在新疆的歲月

~從林公渠、坎兒井到西北塞防

~2026.7.24  陳宗嶽 寫於台北

現存一幅著名的《Portrait of Lin Zexu》,資料標示為19世紀作品。維基共享曾將作者標為廣東外銷畫家關喬昌(Lam Qua);Google Arts & Culture 所展示的鴉片戰爭博物館藏版本則標示作者為 Unknown。換句話說,這幅畫的年代很早,但作者歸屬仍宜保守處理。~維基共享

前言:

2025年9月,除了走過1842年被遣戍新疆的林則徐與1876年西征新疆的左宗棠進入新疆時必須經過的出關口~嘉峪關,也曾在新疆吐魯番探訪過坎兒井,對林則徐和左宗棠的功勳多所了解,因此在看到相關文章之後,忍不住動手整理的這篇文章。

2025年5月,在北京偶遇一位曾經派駐新疆的行政人員,我直接詢問她:新疆人民對左宗棠有什麼看法?她回答:漢人當然感念他收復新疆的功績,但是維吾爾人對他當年平定新疆的鐵血手段仍有所驚悸。歷史就是這樣~有你喜歡的,也有你不喜歡的,總是要看大局、看全盤。

1841年,道光二十一年。鴉片戰爭的硝煙尚未散去,曾在虎門銷煙、名震天下的林則徐,卻從欽差大臣跌落成為戴罪之臣。

朝廷下旨,將他遣戍伊犁,「效力贖罪」。那一年,他已五十七歲。

從東南海疆到西北塞外,這不是一次尋常的遠行,而是一個政治失意者被迫離開權力中心的漫長放逐。

然而後來的歷史證明:朝廷可以革去一個人的官職,卻未必能革去他心中的山河。

一、萬里西行:從虎門煙海走向天山風雪

林則徐的西行並不順利。奉旨遣戍之後,他一度因黃河決口而被命前往河南參與河工。河工告成,他並沒有因此獲赦,仍須繼續西行。

1842年底,林則徐終於抵達伊犁惠遠城。此時的他,已不是昔日手握重權的兩廣總督,也不是虎門海邊那位奉旨禁煙的欽差大臣。在帝國的政治秩序中,他是一名「效力贖罪」的遣戍官員。

但林則徐沒有把伊犁當成等待赦免的地方,他開始觀察土地、河流、屯田、民族、交通與邊防。在別人眼裡,這裡是遙遠的塞外;在林則徐的眼裡,這仍然是國家的土地,所以他沒有只是等待,他開始做事。

二、林公渠:罪臣仍然可以為百姓引水

當時伊犁將軍布彥泰正在推動屯墾,新疆土地廣闊,但乾旱少雨,許多地方真正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水。沒有水,再肥沃的土地也只是荒原。

伊犁將軍布彥泰知道林則徐有豐富的河工與行政經驗,因此在墾務問題上十分重視他的意見。《清史稿》後來留下了一句很重要的記載:「布彥泰於墾事一以諮之。」寥寥數字,卻足以說明一個政治上的罪臣,在實際政務中仍受到何等倚重。

伊犁阿齊烏蘇一帶原有大片土地因缺水荒廢,要重新開墾,首先必須修渠引水。

林則徐參與了這項工程,其中最困難的是「龍口」工程,這一段約六里,施工艱鉅,需要鑿石、築壩、釘樁、拋石。林則徐不僅參與規劃,而且捐資承修。

工程歷時數月完成,水終於流進原本乾旱的土地。

後來,地方百姓將與林則徐有關的水渠稱作「林公渠」。

這個名字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一條渠究竟有多長,而在於修渠的人當時已經不是總督,不是欽差,甚至不是一個等待升遷的官員,他只是一個被朝廷放逐的人。

然而水流過土地時,並不知道修渠的人是功臣還是罪臣。百姓也未必在意朝廷如何評價一個人,他們只知道——原本乾裂的土地,有水了。

三、六十萬畝:他丈量的不是荒地而是一個國家的可能。

1844年前後,林則徐又奉命參與新疆南路勘荒。

於是,年近六十的他再次踏上漫長旅程。

從北疆到南疆,越天山,穿戈壁,經吐魯番、庫車、阿克蘇、喀什等地,這不是今天地圖上一條平順的旅行路線。

十九世紀的新疆,道路漫長,氣候劇烈,戈壁、沙漠、高山與綠洲彼此交錯。

林則徐卻一路勘察水源、土地與墾殖條件。《清史稿》後來概括記載:「凡歷兩年,得田六十餘萬畝。」部分史料統計更細,約為六十八萬餘畝。

必須說明的是,這些不是由林則徐開墾完成的「良田」,而是經過調查後勘得的可墾土地。

這個區別很重要,因為林則徐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個神話般「一人開墾六十萬畝」的故事,而是一種近代中國官員少見的務實精神:先看土地,再看水源;先調查,再治理。

國家不是地圖上的一片顏色,它由一條河、一畝田、一座城、一個村落,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所組成。林則徐似乎很早便懂得這個道理。

四、坎兒井:真正的智慧,不是發明,而是懂得尊重。

到了吐魯番,林則徐看到了一種令他十分重視的水利設施——坎兒井。

這裡也最容易產生一個流傳甚廣的誤會:坎兒井不是林則徐發明的。在林則徐抵達新疆以前,吐魯番坎兒井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今天的研究顯示,部分現存坎兒井至少可以追溯至明代,相關地下引水技術的歷史更加久遠,甚至可以上溯到漢唐時期。

它是乾旱環境中長期累積形成的水利智慧,從天山雪水滲入地下,再利用地下暗渠與地勢高差,將水引向綠洲。

水走在地下,烈日曬不到它,乾燥的風也帶不走它。

一口口豎井排列在荒漠上,看似孤立,地下卻有暗渠彼此相連。地表是黃沙,地下卻有水流。這大概也是坎兒井最富詩意的地方。

林則徐的貢獻,不是「創造」它,而是看懂了它的價值。他重視這種適應新疆乾旱環境的水利技術,並倡導整修、推廣與開浚。

後來新疆一些地方為紀念他的水利功績,甚至把相關坎兒井稱為「林公井」,這其實比「林則徐發明坎兒井」更值得書寫,因為一個真正有能力的治理者,不一定要把所有功勞都變成自己的發明。看見地方原有的智慧,理解它,尊重它,再讓它發揮更大的作用——也是一種治理。

五、他看到的不只是水,還有俄羅斯的為患。

林則徐在新疆關心的並不只有屯田與水利,他還看到了更遠的事情,那就是俄羅斯。

十九世紀中葉,俄羅斯帝國正在持續向中亞擴張。對清朝而言,漫長而遙遠的西北疆域,已經逐漸面臨新的地緣政治壓力。

林則徐對這個問題十分敏感,當清廷一度準備調整、裁撤伊犁部分軍事建制時,他與鄧廷楨等人認為這將削弱西北防務,並協助布彥泰向朝廷陳述利害。最終相關邊防建制得以保留。

這件事的重要性,在多年以後才更加清楚,因為林則徐所擔心的俄國勢力,後來果然不斷深入中亞。

後出的文獻還記錄了林則徐一句著名的話:「終為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

這句話究竟是否完全保持林則徐當時的原話,史料層級仍需謹慎看待;但他對俄國擴張保持高度警戒,則與他在新疆的經驗相符合。

虎門時,他望向的是海。

伊犁時,他望向的是陸。

一東一西,都是十九世紀中國即將面對的世界。

六、林則徐與左宗棠:兩代人心心念念的西北憂患

1850年,林則徐生命已接近最後一年。這一年,他與一位後來深刻改變新疆歷史的左宗棠在長沙見面。林則徐與左宗棠在長沙舟中徹夜長談,所談的重要內容之一正是新疆與西北邊防。

二十多年後,當新疆局勢劇變,清廷內部出現「海防」與「塞防」之爭時,左宗棠堅決主張新疆不可放棄。

* 1875年(光緒元年):清廷正式任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確立以武力收復新疆的政策。

* 1876年:左宗棠完成糧餉、軍械與運輸準備後,清軍正式大舉進入新疆。劉錦棠等部先後攻克古牧地、烏魯木齊、瑪納斯等地,北疆局勢基本底定。

* 1877年:清軍越過天山進攻南疆,阿古柏政權迅速瓦解,吐魯番、達坂城、庫爾勒、庫車、阿克蘇、喀什等地陸續收復。

* 1878年初:清軍收復和闐等地,除當時被俄國占領的伊犁地區之外,新疆大部分地區重新置於清廷控制之下。

* 1880年:中俄伊犁交涉陷入危機,左宗棠由甘肅向哈密進駐,準備以軍事力量作為外交後盾。著名的「抬棺出征」傳說,主要與1880年的伊犁危機相關,而不是1876年開始收復新疆時。

* 1881年:清俄簽訂《中俄伊犁條約》(《改訂條約》),中國收回伊犁大部分地區。

* 1884年:清廷正式建立新疆省,劉錦棠出任首任新疆巡撫。

新疆最終重新納入清廷有效控制。

後世常把林則徐與左宗棠連在一起,甚至衍生出許多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其中,兩人對西北邊疆重要性的認識,確實存在歷史上的呼應。

三十餘年後,1876年,左宗棠的大軍越過漫長的河西走廊,向天山進發。當年林則徐在西北邊陲所憂慮的邊疆危機,此時已成為清帝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林則徐看到俄羅斯的陰影。

左宗棠後來真正面對了這個時代留下的邊疆危機。

一個人的生命結束了,但某些對國家命運的思考,會被另一代人繼續走下去。

七、真正留下的不只是一條渠

今天再談「林公渠」,必須知道當年的水利系統後來經歷過多次改建、擴建、改線與名稱變遷。因此,已經不能簡單地說一百八十多年前林則徐修築的原渠,至今仍完整地流淌。

但「林公渠」這個名字並沒有真正消失。

吐魯番的坎兒井也是如此,它不是林則徐創造的奇蹟,而是新疆人民長期累積形成的水利文明。林則徐只是十九世紀來到這片土地後,看見它、理解它,也參與了它的推廣與整修。

這樣的歷史,也許沒有傳奇故事那麼戲劇化,卻更加真實。

八、流放沒有帶走他胸中的山河

林則徐在新疆的歲月,最值得後人記住的,其實不是「罪臣翻身」的傳奇。

而是一個人在失去權位以後,究竟還願意做什麼。

如果一個人做事只是為了升官,那麼革職之日,事情也就應該停止了。

如果一個人愛的是自己的名聲,那麼被朝廷否定之後,也大可以從此沉默。

林則徐沒有。

在虎門,他禁煙。

在河南,他治河。

到了伊犁,他修水利、議屯墾。

走進南疆,他勘土地、察民情。

到了吐魯番,他研究坎兒井。

站在西北邊陲,他又開始思考俄羅斯與中國未來的邊疆危機。

他的官位變了,做事的方法卻沒有變。

所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之所以流傳至今,不只是因為這十四個字寫得好。

真正使它有重量的,是林則徐後來的人生。

1842年的冬天,一個失意的老人走進天山腳下,他從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留下多少名字。林公渠也好,林公井也好,都只是後人給他的紀念。

真正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

是荒原需要水時,有人去修渠;是土地無人知道能否耕種時,有人走過戈壁去丈量;

是國家還沒有看見遠方危機時,有人已經站在邊疆,望向更遠的地方。

歷史有時很奇怪,朝廷把一個人送到遠方,是希望他為自己的「罪」贖過。而一百多年後,人們重新翻開那段歷史,記住的卻不是他的罪。記住的是水,是土地,是天山。也是那個被放逐到帝國西陲,心裡卻始終沒有放下山河的人。

媲美「萬里長城」的吐魯番「坎兒井」

~2025.10.14 陳宗嶽寫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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