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摩登舊夢：民國上海咖啡館的繁華與落幕 

～從開埠、租界文化到海派生活美學的百年縮影

～2026.7.17 陳宗嶽整理於台北

壹、序

十九世紀中葉，上海開埠之後，這座城市便成為中國與世界接軌的重要窗口。隨著英、美、法等國商人、傳教士、銀行家及外交人員相繼來到黃浦江畔，西式旅館、西餐館、俱樂部與咖啡館也開始在租界落地生根。

最初，咖啡只是外國人的日常飲品；然而到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伴隨上海工商業的蓬勃發展、新知識分子的崛起，以及電影、時尚、出版業的繁榮，咖啡逐漸走進中國人的生活，成為「摩登」二字最鮮明的象徵。

民國時期（約1912－1949）的上海，不只是中國最大的工商都市，更是遠東最具國際色彩的現代城市。咖啡館也不再只是販售咖啡的場所，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文化空間，更是一座城市現代性的縮影。

在那裡，有思想、有藝術、有愛情，也有商業與政治；有爵士樂、有留聲機，也有報紙油墨與咖啡豆交織出的特殊香氣。直到今日，人們談起「老上海」，腦海裡仍會浮現法租界梧桐樹下，一家家瀰漫著咖啡香的洋房。

貳、過客與歸人——誰在咖啡館裡相遇？ 

民國上海的咖啡館，大多集中於公共租界、法租界及南京路、霞飛路（今淮海中路）一帶。它既不同於傳統茶館，也不同於酒樓，而是一個兼具閱讀、會友、談生意、約會與休憩功能的公共空間。 

一、文人與作家的精神角落 

咖啡館是上海文化界的重要公共場所。許多作家喜歡在此閱讀、構思文章、修改稿件、與出版社或文友討論創作，甚至交換最新的文學思想。經常出現在上海咖啡館或西餐館的人物，包括：魯迅、郁達夫、戴望舒、施蟄存、徐志摩（來滬期間）、張愛玲（1940年代）。

咖啡館雖不是所有作品真正完成的地方，卻是許多思想交流與文學討論的重要舞臺。它既見證了海派文學的繁榮，也承載著新文化運動之後知識分子對現代都市生活的想像。 

二、電影明星與娛樂名流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上海被譽為「東方好萊塢」。電影明星、導演、劇作家與唱片公司經常在咖啡館碰面。阮玲玉、胡蝶、周璇等影星，都是當時畫報與娛樂新聞的焦點人物。咖啡館不只是休息場所，更是接受訪問、討論劇本、洽談合作的重要社交空間。 

三、商人、銀行家與買辦 

當時的上海，是遠東最大的金融中心之一。外商銀行、中資銀行、證券交易所、棉紗業與洋行高度集中。許多企業家、股票經紀人、買辦及外貿商人，習慣在咖啡館閱讀《申報》與英文報紙，交換市場資訊，洽談合作。一張小小的大理石圓桌，往往承載著一筆筆龐大的商業交易。 

四、外國僑民與流亡者 

民國上海是一座真正的國際都市。咖啡館裡常見：英國商人、法國外交人員、美國傳教士、德國工程師、猶太難民、白俄流亡人士。店內同時可以聽見英語、法語、俄語、上海話、廣東話甚至日語。不同文化在同一空間交會，也塑造了上海獨特的國際氣息。 

五、青年學生 

聖約翰大學、震旦大學、光華大學、滬江大學等大學的在校學生，也是咖啡館的重要顧客。許多年輕人點上一杯咖啡，便能閱讀整個下午。他們討論的不只是文學，也包括：杜威（John Dewey）的教育思想、羅素（Bertrand Russell）的哲學、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超人哲學、馬克思主義、弗洛伊德心理學。咖啡館因此也成為近代中國思想交流的重要公共空間之一。 

六、新女性與戀愛文化 

相比傳統茶館，咖啡館對女性更為友善。女教師、女學生、銀行職員、電影演員，都能自在地坐在咖啡館閱讀、聊天或會友。到了1930年代，「請小姐喝咖啡」已成為都市男女約會的新方式。咖啡館，也因此成為現代戀愛文化的重要舞臺。

參、留聲機裡的上海——咖啡館的空間美學 

民國上海的咖啡館，並沒有完全一致的裝潢風格。高級咖啡館與飯店咖啡室，多採用當時最流行的 Art Deco（裝飾藝術）風格；一般租界內的小型咖啡館，則多半融合歐洲古典與法式生活美學。這種「幾何現代」與「法式浪漫」並存的空間美學，為當時的文人作家、政商名流與新女性提供了不同於傳統茶館的公共社交領域，成為海派都市歷史中不可或缺的琥珀色符號。

一、Art Deco 的現代風格 

民國時期（1912—1949）上海咖啡館的空間裝潢，主要呈現 Art Deco（裝飾藝術風格）與歐式（尤以法式）古典美學之交融，此空間語彙不僅是西方物質文明的移植，更具體彰顯了近代上海「海派文化」的現代性景觀。

其中，Art Deco 為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風靡全球的設計運動，強調工業幾何、嚴格對稱與現代感。在上海高級咖啡館與涉外飯店中，如：和平飯店（沙遜大廈）、國際飯店，常以黑白幾何拼花地磚、流線型金屬家具、黃銅飾件、大面積落地玻璃窗及幾何圖形吊燈為核心視覺，象徵對速度、科技與現代都市文明的頌歌；此風格使上海與紐約、巴黎等國際大都市同步，成為當時亞洲的 Art Deco 視覺中心。

因此，1930年代的上海是亞洲最重要的 Art Deco 城市之一。高級咖啡館常見：黑白幾何拼花地磚、黃銅飾件、流線型家具、大面積玻璃窗、幾何圖形吊燈、木質護牆板。這些設計象徵著現代、速度與工業文明。 

二、法式生活美學 

法租界的咖啡館深受巴黎影響，租界內的中小型咖啡館則多採取法式生活美學，常見配置包括：籐編座椅、大理石圓桌、木質百葉窗、長形吧台、水晶吊燈、落地窗。午後陽光透過法國梧桐樹影灑落室內，使整座咖啡館散發濃厚的悠閒的歐式沙龍氛圍。 

三、爵士樂與留聲機 

音樂，是咖啡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留聲機裡播放著：爵士樂（Jazz）、探戈（Tango）、華爾滋（Waltz）、美國流行歌曲、上海流行歌曲。不少高級飯店甚至安排現場鋼琴演奏或小型樂隊。 

四、報紙與畫報 

咖啡館也是資訊中心。店內通常提供中文報紙如《申報》、《新聞報》，外文報紙如 North-China Daily News、The China Press。畫報則包括《良友》、《時代漫畫》、《萬象》、《玲瓏》。閱讀、討論新聞，幾乎成為每位常客的固定習慣。 

五、優雅的服務文化 

侍者多穿著白襯衫、黑色背心、黑色領結、黑色長褲。高級飯店咖啡室甚至要求配戴白手套，以展現歐洲式服務禮儀。

肆、一杯咖啡裡的海派滋味 

上海咖啡館所提供的，不只是咖啡，而是一整套西式生活方式。 

一、咖啡 

當時最常見的是：黑咖啡（Black Coffee）、牛奶咖啡（Milk Coffee）、Café au Lait（法式牛奶咖啡）、Café Crème、摩卡咖啡、維也納咖啡（較高級咖啡館）。Espresso 雖然早已在義大利出現，但在民國上海仍屬少數咖啡館提供，尚未成為主流飲法。冰咖啡亦已出現，但主要見於大型飯店、西餐館及外僑經營的咖啡館。 

二、茶飲 

由於不少華人尚未習慣咖啡的苦味，因此茶飲一直保有重要地位。包括：錫蘭紅茶、伯爵茶、檸檬紅茶、奶茶，形成中西並存的特色。 

三、西點 

搭配咖啡最受歡迎的是：奶油蛋糕、奶油泡芙、瑞士捲、水果塔、蘋果派、餅乾、牛角麵包。不少西點甚至由俄國或法國糕點師傅親自製作。 

四、海派西餐 

許多咖啡館兼營簡餐。例如：牛排、羅宋湯、炸豬排、焗飯、通心粉、三明治、沙拉。其中，炸豬排配辣醬油、羅宋湯等料理，更逐漸演變成具有上海特色的「海派西餐」。

伍、上海為什麼愛上咖啡？ 

咖啡文化的形成，是多股力量共同推動的結果。 

一、開埠與租界帶來西方生活方式 

自1843年上海開埠後，西方飲食文化逐步傳入。旅館、俱樂部、西餐館與咖啡館，逐漸改變了城市的生活型態。 

二、工商繁榮催生都市中產階級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形成大量白領階級。銀行職員、教師、醫師、律師、記者、工程師，都成為咖啡館的重要顧客。 

三、電影、畫報與廣告塑造摩登生活 

畫報中的明星常手持咖啡杯。咖啡因此成為「現代」、「文明」、「時尚」、「都會」的重要象徵。 

四、知識文化的交流中心 

許多出版社、報館、編輯與作者，都習慣約在咖啡館碰面。這裡既不像茶館喧鬧，也不像酒樓嘈雜，非常適合閱讀與討論。 

五、女性公共空間的擴展 

咖啡館提供了一個相對自由、文明且男女皆宜的社交環境。它見證了近代女性逐步走向公共生活，也反映了上海社會日益開放的城市文化。

陸、繁華終有散場時——民國上海咖啡館的沒落 

一、第一階段：1937年—戰火下的黃金年代開始動搖 

淞滬會戰爆發後，城市遭受嚴重破壞。雖然租界形成「孤島」局面，仍維持部分繁華，但外籍居民減少，咖啡館生意已開始下滑。 

二、第二階段：1941年—太平洋戰爭與孤島終結 

1941年底，日軍接管公共租界與法租界。外國經營者離開上海或遭拘禁。咖啡豆、奶油、糖等進口物資供應困難。許多咖啡館被迫停業，或改以代用品維持營業。 

三、第三階段：1949年—海派咖啡文化畫下句點 

1949年後，上海進入新的歷史階段。私營咖啡館陸續歇業，或經公私合營、社會主義改造而轉型。民國時期自由商業化的咖啡館文化基本告終。然而，少數國營涉外飯店、西餐館及歷史悠久的西菜社仍保留咖啡供應，只是服務對象與經營模式已與民國時代截然不同。

柒、結論：一杯咖啡，半部上海近代史 

改革開放之後，上海重新迎來咖啡文化的新時代。國際品牌、本土精品咖啡館以及歷史建築中的老咖啡館相記復興，使咖啡再次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近年來，上海也多次被各項統計列為全球咖啡館數量最多或名列前茅的城市之一。

然而，今日人們手中的精品咖啡、手沖咖啡或燕麥拿鐵，早已不同於民國時期那杯象徵現代文明的黑咖啡。真正流傳至今的，並非某一種咖啡的味道，而是一種城市精神。

那是一種兼容並蓄、開放包容、勇於接受新事物的海派文化；也是一座城市在傳統與現代、中國與世界之間，不斷尋找平衡的百年記憶。

每當午後陽光灑落梧桐樹影，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仍會提醒人們：曾經有一個時代，上海以咖啡為媒介，讓世界在這裡相遇，也讓中國的現代都市文化，在這裡留下了一抹最迷人的琥珀色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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