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暗淡恐怖交織的時期 4

畫壇的爭論，中外皆然，並不為奇，有爭論才有進步，何況是藝術這門多元化學問。後來那面紅耳赤的磨擦鬥氣局面終於漸漸緩和。在時間的淡化下，不愉快的辯論與惡意對壘，算是煙消雲散，彼此間再沒有出現爭執你長我短的文章，各自在自己的天地間努力進取，藝壇的一段風暴，由此平息。校長向我表示他的看法與立場，謂有敵對過的事情，但又說：「一但爭論已經過去，無須再予重視，主要的這是一個機會。我們應該深入他們的團體，察看人家辦學的精神與作風。可以做我們的借鑑。現在已非門戶主義的時代，做人處事，應該從多方面著想，千萬不能固執，默守陳規，這是無法迎接時代，如此，反成落伍者。」他的觀點十分明朗而正確。為藝術，放棄我個人的成見。毅然作應聘的承諾。
上海美專的校舍是公寓式建築，是不能與蘇州美專和杭州美專相提並論，在上海那個人煙繆密的地方，能夠有自己的校舍，已經是非易事，談不到風光景色之美。教務主人謝海燕先生，和我略談，說明課程的安排，每週到校兩次，六小時，還要兼任一班的導師。第一堂課是專二級，他鄭重的說，這班學生素質不齊，很有兩個調皮善於惡作劇的學生，請多加留意。我心中有數，早知道上海這個環境。而他們的學生平時放蕩自由成性，思想行為不會單純。我想在授課的範圍之內，有信心，不致有問題，為難不住我。自認有充份把握，應付挑釁，戒備之心不可無，但無須有畏懼。
由謝主任的導引，進了教室，貫例簡明的介紹，謝主任走出教室，我沈著片刻，向全班學生注視一番，照我的習慣，以謙和的語氣，說明我的教學立場。五十分鐘的時間不算短，專講空言，多麼乏味，當然要言歸正題。圖案是主題，講解有關圖案的理論時，有位學生耐不住了，舉手發問，看樣子形態不是因疑而問，不管他的動機和目的是什麼，只要問題沒有越課程的範圍，都應該予以詳盡的解答，連續提了幾個圖案上的專門問題。有不同解釋，但都有同一的含意。這是認識不夠清楚所留下的疑問。當時我給他分析，再以寬宏的語氣向他們解說，凡有類似的問題，願大家提出來共同探討研究。從此以後，不再有攻擊性的問題發生。
說也難怪，站在講台上的我，論年齡並不比他大多少，不過我是比他成熟多了。第一堂課沒有難倒我，反而越趨親近。本來學生們的心理往往都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對一位新任教師沒有什麼怨仇存在，但總是免不了有不信任感。在任教者，言辭、態度，以及講解的清晰，能迎接學生的心理要求，他們的一般奇異幻想之氣，自然會消失。
嚇！這班學生不單純，不到兩星期，竟逼走了一位教西畫的教授。他是從法國學成歸國不久，是執教、受聘。原是在外沒教學經驗，以致受辱，而立刻自動請辭。當時校長無法挽留。學生反對的囂張氣氛，高到極頂，使他氣憤之至。學校召開臨時校務會議，對那班發動逼走教授的學生一致決意以嚴厲的懲處。結果是我擔任的一班學生為首，也即是我上第一堂課，他舉手發問的那個學生。「決議開除他的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