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是台灣海峽「未亡人」__ 因禍得福躲過228劫難

 
   1947年2月23日，38歲的母親帶16歲的我，由福州市馬尾碼頭乘船來台尋靠，因戰爭失聯15年的父親，於三月九日才到台灣。被海洋的狂風巨浪折磨十六天，「巨浪餘生」，狼狽地到達台北市赤峰街。16天該記一記，其驚慌、恐懼、生死掙扎，驚險有餘，51年後的今天心有餘悸：

  有一艘熟人的小帆船，人坐船沿，兩腳可在海面洗腳，媽不敢乘這麼小的船；結果它兩天一夜先平安到台。媽挑機、帆兩全的「福綏號」大船，那次約載三、四百人，差點葬身台海。

上船後，大家坐統艙地板，男女受授不親，各式各樣行李、箱袋、被褥…作圍牆，人在中間坐臥聽便。開船一天多，到基隆外海遇颱風，船身上下左右不規則顛顛倒倒的在發抖，不但「圍牆」滾來滾去，連人都像「保齡球」似地滾，不能走只能爬行。驚叫聲、嘔吐聲、孩子哭喊聲、還有大人罵孩子「不要哭」聲，…媽會暈船，看她欲吐又吐不出東西，用手按住心藏部位在乾吐，狀甚痛苦。我懂事以來還沒有坐過大船，更沒有在大海這樣拋上拋下翻滾過，驚嚇得不得了，但因為媽的痛苦掙扎，使我很快忘了自己的惶恐，抓住媽的肩背為她捶背，因為家鄉人都用這種方法為病人解除痛苦。三四天以後，不知道船飄到那裡，我從玻璃窗戶看出去，有時看到烏雲滿天，有時看到如山的巨浪，忽而船被一座高大如山的巨浪挺到巨浪峰頂，忽而船又沉在兩座巨浪的谷底，如山的巨浪整座向船覆蓋下來，以為被巨浪淹埋了，結果一座高山巨浪又把船頂上浪峰，幾天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這裡破了！」有人在吼叫：「快拿棉被來！」有人跌跌撞撞抱一床棉被，堵住破洞，人就坐下用肩膀堵住棉被，怕海水衝進來。

「這裡也破了！」另外有人在左邊叫喊：「快呀快呀！」又有人抱棉被，一樣用身體去堵棉被，接著幾個破洞，年輕力壯的人都去各守一個洞口，但海水已經衝進來不少了，我們船震動地更可怕，當船頭向上浮升，船尾向下沉時，大家你拉我手，我拉你手，平躺著以防人被震在一處，船身失去平衡而翻船，此起彼落的喊：「擋住呀！擋住呀！手不要放開呀！」船外是巨浪，船內是小浪花四濺，人處在生死關頭，團結得淋漓盡致，什麼叫「同舟共濟」，沒經歷過的人是無法體會得到的。

到後來人泡在水裡，生死的恐懼使我們忘了饑餓、不再暈船。過了幾天不知道，孩子的叫餓聲使大人忍受不了：「哭、哭！再哭就把你扔到海裡去！」

船顛覆得更厲害，一會左右搖晃、一會兒前後浮沉、一會兒旋轉還加抖戰。船裡的水浪因船震盪而衝來衝去，水漫淹我們，衣服濕透了，有時候還嗆鼻，難受無比。我每分每秒都在當心翻船，都在當心船破了，「淹水死」那剎那間無法呼吸憋死的痛苦；還有被大魚咬死更痛苦，我看見過貓咬老鼠，整隻老鼠在貓嘴巴，又咬又摔的，魚會不會這樣折磨我？我曾天真地想逃，結果還是失望地傷心地躺在水花四濺的破船裡等死。

上面的駕駛艙傳來好消息：「有一艘救難船在前面駛來！」年輕力壯的人準備跳船逃生，堵破洞的人也不管破洞，忙著逃命。船裡亂哄哄，年輕人連跑帶爬都往船上面擠。

「廷錦！」媽媽邊把我的衣服整理整理，扣子扣好，一邊對我說：「你不要管媽媽，你手腳靈活，能跳就跳過去，知道嗎！」

「媽！我不跳，我要跟媽媽在一起！」我哭著抱媽媽。

「要聽話啊！」媽媽鹹鹹的淚水濕淋淋的沾粘我的臉。「生離死別」的傷心更勝被魚咬啊！三十八歲的媽媽很蒼老、無力。別說十四歲未足的我不知道怎麼跳船，就是會跳我也不會自己逃生啊。沒有媽的孩子，我活什麼嘛我？媽在生氣：「你能活為什麼不逃？你為什麼變得這麼不聽話？」

破洞沒人堵住，船裡的水更多了。幾個人從駕駛艙抬下昏迷不醒的駕駛員，有人高聲叫喊：「大家趕快堵住破洞！沒有救難船！是一塊黑雲，不是船！」真好，媽不會逼我跳船了。

「船上有人會駕船嗎？」沒人回答。

「你不是當過海軍嗎？」

「我沒駛過這種船…」一個中年人說：「我不會…」

「唉啊！你上去看看吧！」眾人把希望與生命都交給這位伯伯了。他上去不久就下來，告訴大家說，照現在的「指南針」方向走的話，會飄到大海，太危險。如果朝西開，會有陸地；不過是逆風，浪濤衝擊船的破壞性更嚴重。要大家做決定。大家還有什麼辦法，只好讓他做主。

船在旋轉、浪濤圍攻船身，船在顫抖，我們知道活命機會不大，倒死了心反而不那麼害怕，水進來更多，只忙著抓住能抓的東西，減少人被水衝得滑來滑去。

「帆竿要砍掉！」老伯伯在喊：「不砍會翻船！」幾個水手拿斧頭、鋸子上去。電線桿一樣粗大的帆竿砍斷了，船並沒有穩定下來，又有一位老伯伯吼叫：「船上一定有『靈骨灰』！趕快拿出來丟掉，不丟掉的話，海龍王一定在海底翻滾不停。」

果然有台灣人把其先人火化的「骨灰」帶回。第一次有十幾包拿出來。

「十三包！要十三枚金戒指一起陪著丟入海中…」在收骨灰包的人大聲叫喊。　　　　　　　　　　　　　

「我有！」此起彼落的回應，一下子收集了十三枚金戒指。人到生死關頭，顧不了祖先骨灰、金子更不如糞土。都丟到海裡去了，船還是一樣的翻滾，於是有人又在叫喊：「一定還有骨灰沒有拿出來！別害死人，趕快拿出來啊！」真的又拿出七包骨灰，金戒指不要人叫，有人自動地獻出來。又把它丟到海裡去了；大家正期待船安穩下來，卻來一個巨浪，衝得船幾乎翻了。

「再不拿出來！」收骨灰的人大聲罵人：「搜出來打死你！」

又獻出九包骨灰，金戒子只有五枚。「誰還有金戒指啊？快呀！」

「金項鍊我有，可不可以？」

「拿來！」

金項鍊十幾條、金片、金手環…金飾太多了，「不要再拿了！」

「全部丟了吧！」沒人收回金飾。金與命比起來，畢竟還是命要緊。丟了也沒用，船照樣在打轉，浮起來在浪頂，沉下去在浪谷底，船壁破得更大更多洞，海水在船艙裡亂闖，激起的浪花嗆鼻、眼睛，鹹鹹澀澀怪難受的。

「不要緊！大家不用怕！」有一個老爸認識的「老台灣」伯伯搖搖晃晃站起來安慰大家說：「我常常去台灣！比現在危險的，好幾次都沒事，大家安心啊！」一個大晃動，把他摔倒水裡。大家感激地把他扶起來，這話由別人說就沒用，由「老台灣」說出來就不一樣，簡直是不死的保證，有人拿幾瓶福州「老酒（青紅酒）」送他喝，他老人家那是喝酒，對著嘴猛灌，船身又不穩，半喝半流嘴巴外，喝了兩三瓶，我們都盼望他多說一點比這更危險，結果是平安的經歷來安慰我們，他大概喝醉了，揮揮手，欲言又止，「老伯，你說呀！」有人在催促他。　　　　　　　

「說、說什麼呀？」他終於說了：「死定了！這一次包死！」他說著說著癱坐地板，雙手猛搥胸脯，好像耍賴皮的孩童，失態地嚎啕大哭：「完了、完了…」。

    大家都傻了，絕望又疲憊不堪的眼神瞪著他，後悔給他酒喝，本來我們就認命活不了了，哀莫大於心死，也就沒有那麼「怕死」了，結果給他這麼一安慰，『生灰復燃』，心裡正陶醉於「虎口餘生」，給他這麼一悽厲地嚎哭，幾日難得一見的笑顏頓時又愁雲慘霧，我們又要重新面對一次「死亡」即將來臨的恐懼。

船也顧不了我們，群情激憤的如山巨浪，瘋狂地把船拋上天、又憤怒地把船摔下來，有時候船頭潛埋巨浪下，我以為就這樣沉死海底，可是船頭又晃晃抖抖地幾乎是垂直地像大白鯊翻滾似地沖上天，一大堆人像被（時下）大卡車倒垃圾一樣被倒在一堆，我們隨著船身搖晃而滾來滾去，船裡水花四濺，被折磨幾天也不知道，「死」對天天身心受摧殘而只剩半條命的我們，也沒什麼好怕了。    

又傳來一個壞消息，兩座螺旋槳壞了一座，燃油只剩幾鐵桶，聽「水手」說，失去動力的船更危險，更可怕的是，有人看見好多大魚跟在船後，這是魚知道這艘船將要沉沒的前兆，我腦袋瓜出現貓邊咬老鼠邊耍弄血肉糢糊老鼠的可怕的慘狀，媽大概看出我在害怕，無言的抱我，拍拍背部，沒有淚只有呆滯地端視我；心裡也擔心媽在害怕，我不忍心讓媽受怕，「媽媽！我不怕，我們不會死！」媽突然如泉的淚水把我幾天沒洗的臉垢廝磨地更髒。

躲藏船底「聽天由命」

遍體鱗傷的船，無力地讓如貓巨浪群玩弄它，船的動力不足以自由選擇方向，似在原地飄旋，越來越晃動，外面進來的海水雖然增多，但流出去的也快，因為船舷破的洞也多。掌船的伯伯叫大家下船底，重心在下面比較不容易翻船。大家已無力、船又動盪，媽與我半爬半走還跌了幾跤，才從柴梯到昏暗的船底，大家都躺臥在由福州運銷台灣的杉木上，聽說還好靠這些衫木的重量壓住，才沒有翻船。

「看燈」的日子      

船底除了昏暗以外，沒有海水泡身，也聽不見巨浪衝擊聲，但隱隱衝撞聲引起船身顫抖翻滾，也頂可怕的。媽媽也可算是「老台灣」了，台灣海峽也來回好幾趟了，所以媽知道選擇船的中心位置，比較不會那麼晃動，剛好天花板懸掛一盞油燈，躺臥燈下，不知是白天黑夜，眼睛瞪著搖晃的燈。就這樣過了好幾天，我終於回到家，又同幾個玩伴，在大廳走廊玩踢毽子、單腳撥小瓦片跳格格「過關」比賽，玩得正高興，突然地震，房屋塌下來，我被壓得驚叫：「媽！媽！」

「媽在這裡，不要怕…」媽緊緊抱著我，我睜開眼睛，昏暗的油燈仍在晃動，船還在與巨浪搏鬥，不是這樣呀！明明回家了，怎麼又到破船來？萬念具灰，了無生趣，怎麼又由生到死，這樣折磨我一次？

「媽！我們不是回家了嗎？」

「會回家的，你剛才是做夢…」

夢！如果不是夢多好，怎麼會是夢？我第一次嚐到美夢破碎的灰心、可惜的難過，好渴望是永不醒的夢多好？！

「鳥！看到鳥囉！」

天窗被拉開，一個人從柴梯連滾帶爬地溜下梯來：「鳥！看到鳥了！」看到鳥有什麼好叫？他跌跌撞撞到處跑，看他高興樣，有人開罵了：「死到臨頭還瘋！」

「有鳥的地方，」他急促地說：「就是我們快靠近陸地了，…」

「別拿酒給他喝！」有人怕又來一個「老台灣」酒鬼，以免再從希望的天堂，跌落死亡的地獄之痛苦。

「施主！」阿彌陀佛看他沒人理，安撫他：「緣生緣滅，無常啊！何必罣礙？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這位出家人動輒「阿彌陀佛」，大家就叫他阿彌陀佛而不知其名：「你什麼都不必求，只求佛菩薩保佑我們平安去台灣，勞駕勞駕。」

「阿彌陀佛，『求』不得也苦啊…」

「這一次如果不死，我要演七晝夜的戲謝神。」

「不死的話，一輩子吃素。」

「能逃過這一劫，絕不做船員！」

「我要一輩子『拾字紙』。」

「…」

（家鄉很多人許願「拾字紙」，有的是初一、十五；有的是隨緣，不挑日子。據說「字紙」不能隨便亂丟，因為它是孔夫子的眼睛，拾字紙的人，絕大部分是「文盲」，揹著竹簍筐，手持竹挾子，沿路見紙就拾入竹簍筐，最後揹到廟堂的香爐焚燒。聽說拾字紙能使下一輩子會識字，也積功德，所以很多人拾字紙。）

各人許各人的願，說要改行的，求神禱告的，在油燈下不知道又過了幾天，身上的衣服也乾了，拍拍揉揉鹽巴掉了一大堆，什麼時候海水蒸發了，也不知道。

燃油用完了！船不動了！       

船隨浪濤方向飄搖，油料沒了。

「大家不要怕！」船員傳話下來：「風浪也慢慢減弱了，雲也少了，…」

「我的話你們不信！」看到鳥的人終於出口氣了：「有鳥就快靠陸地啦！」

「謝謝你！」有一位伯伯說：「到陸地再給你酒喝！」

 「老台灣」伯伯聽了，怪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後悔自己失態，當不成英雄反成了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