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４

星期天，一整天下來，她寸步不離跟在小陳身邊，發現我盯著她看時，刻意避開和我眼神交會。

我也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如果她自己沒有想離開的決定，任何人都無法強迫她的。

只是她的影子愈來愈淡，光暈的顏色愈來愈深。

如果將靈魂定義成「能量」的話，停留在陽世愈久，能量消耗得愈多，那麼，消失，其實也就是必然的結果。

只是，這真的是她要的結局嗎？

想到這點，心裡就不免有氣。

在她力量消退的同時，營區裡失衡的狀況愈來愈嚴重。

也許感應力能強的人會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後面飄過去，但是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最簡單的狀況便是，整個交誼廳裡的氣溫降了不少。可是卻沒有人針對這一點提出質疑。

難道沒有人覺得奇怪嗎？為什麼空蕩蕩的交誼廳裡近乎一種「陰涼」的異常狀況呢？

那一群日本兵大喇喇地在交誼廳裡閒逛，還不時好奇地拍拍冷氣機和電視機。

唯一會讓人感到詭異的只剩下──電視機會莫名其妙地轉台──這件事。

可是，小陳他們也只是不以為意地哈哈大笑，然後，事情就算了。

最慘的大概就是可以看見他們的我吧。我得小心翼翼地不讓他們發現我知道他們的存在，還得在有日本兵惡作劇地掐住我脖子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很快地，太陽又下山了。

從澡堂出來的我，眼睛往旁邊一瞄就看見她蹲在牆邊，一付很寂寞的樣子。

一時間同情心氾濫成災，便又走到她身邊也蹲下去。

「妳還好吧。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我嘴巴裡叨著一根牙籤，語音含混不清地問著。

她裝作不知道我的話的樣子，眨了眨眼睛，「臭玻璃，眼睛吃夠冰淇淋了喔。」

呿。我瞪了她一下，「好心被雷親」，大概就是這種狀況吧。

她站起來伸伸懶腰，「蹲得好累喔……」

突然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腳一軟，又摔回地面，趴在那裡，身上的光暈忽明忽暗，身體的形狀突然間像要散了一樣，閃動好幾下……

「妳怎麼了？」我被她異常的情況嚇了好大一跳！

「好累……」她抬起的臉蛋異常蒼白，「很難推持自己的形體……全身無力……」

有一道黑色的霧氣像蛇一樣從她腳底緩緩盤旋而上，速度很慢，可是看得出來有某種東西想抓住她似的！被那黑色的霧攫住的部分就消失了，就好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錯字一樣，形體會消失無蹤……

「大哥哥，快來不及了……」拿著小紅球的小女生突然出現，一臉擔心地看著小筑，「姐姐的力量太弱了，很容易被抓住……如果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

「妳聽見了嗎？早就叫妳快滾，妳不聽！」我心裡又急又氣！

「生命裡本來就有一些遺憾，可是妳也無能為力！妳幹嘛那麼在意？」我霹哩趴啦地吼她。

「有快樂，有悲傷，有遺憾，這就叫做人生！妳還不懂嗎！」

她眼眶裡隱約有淚光閃動……

「該放手的時候，就應該爽快地放手說再見！」我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一句。

她坐在水泥地上開始哭泣，身上的光芒又回到當初第一次看見她時的樣子，透明的，像珍珠一樣的薄芒。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

原本纏住她的黑霧瞬間消散無蹤。

她就坐在地上抬起下巴看著我，圓圓的臉頰上滿是淚水。

「可惡！」我丟下手裡的臉盆，衝進澡堂去。

「小陳！出來！」

在水氣蒸騰的澡堂，模模糊糊的人影中，好不容易找到目標物後，我便硬把他拖出來，不管他衣服才剛穿上一半，光著上半身地被我拉出澡堂。

「學長……」小陳一臉驚慌地看著我。

「小陳，算學長欠你一個人情，你現在幫我做一件事。」我非常嚴肅地盯著他看。

「學長……你說，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小陳一臉惶恐。

「朝那個方向，說一聲『再見』。」我指著小筑的方向，她呆呆地看著我。

「這樣就好了？」小陳有點小小的遲疑。「就這樣？」

「快！」我露出殺人似的目光用力瞪向他，囉哩趴嗦的真討厭。

一個深呼吸之後，小陳很正經，很認真地朝我指的方向，敬了四十五度禮，輕輕地說了一聲，「再見。」

小筑整個人飄了起來，停在半空中，雖然還是帶著淚光，可是臉上卻是那種滿足的幸福笑靨。

她也回了禮，手指撫上小陳的臉龐，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還有，再見。」

她身上的光更加耀眼，身體也飄得愈來愈高。

同時，從天上的雲層間射來一道光柱，讓她全身在浸在金色的光芒裡。

「再見……」

她的聲音彷彿還在風裡迴蕩，可是人已經跟光柱一起消失了……

一陣舒爽的夜風悄悄地湧向營區各角落。

「學長……」小陳小心地看著我，「沒事了？」

「沒事了。你可以走了。」我揮揮手，「哦，謝了。你幫了個大忙呢。」

是嗎……」小陳幾乎是落慌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