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３

放假的時候，大老闆說可以晚一點熄燈。到操場上走走也是好的。

因此空營時，就出現了夜生活的存在，當然這種特權也僅止於少數人而已，通常上床的時間到了，阿兵哥們還是習慣性地躺進方格子裡當一條鹹魚。

撿了隻手電筒，我走到榕樹下。熄了手電筒的光，隱隱約約在樹低下有個模糊的影子。

她又蹲在那兒了，但是樣子和白天時有一點小小的不同，頭髮變短了，只是凌亂不堪，原本白色的上衣深深淺淺地染上粉紅色的印子。

我走到她旁邊蹲著，把三張照片一字排開放在她腳尖前。

「妳想起來了嗎？」

晚風涼涼的，天上月娘已經缺了小小的一角。

「我一睜開眼睛，我就在這裡了。」她又講這一句。「你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呢？這樣不是很好嗎？」

「嗯。」我沒多說什麼。

「當我躺在柏油路上時，從額頭上流下來的血讓我眼前變成深紅色的世界。」她額角上的血液緩緩地滴著，「那個時候，不痛。應該說沒有感覺。原本熱騰騰的路面慢慢冷卻失去溫度，眼前的東西也漸漸看不清楚。」她伸出手在眼前慢慢地晃著。

「那個時候，我突然想起小陳的臉，想起來以前我是多麼喜歡他？那麼現在他在做什麼？我還沒把我的心情告訴他，真的就要這麼結束嗎？」

她抬起頭無辜地望著我，滲出的血液染紅了她的前襟。那時一定很痛的……

「在我陷入黑暗前，我一直想著，小陳，小陳……」她唇邊溢出血絲。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我就在這裡了。」她唇角綻開一個教人心疼的微笑。

「可是妳卻不是以妳本來的面目出現在他面前啊？妳套用了他喜歡的類型的女生模樣，那個不是妳。」我真想給她一個擁抱，可以我碰不到她，勉強用雙手圈住她。

如果現在有人經過看見的話，一定認為我頭腦有問題，抱著空氣做什麼。

「答應我，記起妳本來的樣子，回復妳本來的樣子。就算再痛苦也要去試。想起妳真正該去的地方是那裡。」我蹲在她面前鼓勵她。

「然後呢？」她苦笑。

「然後，回去妳該回去的地方，這裡不是妳該停留的處所。」真是糟糕，我老是當壞人的角色。

「可是，很痛的……」她搖搖頭。

「不行，妳一定要試試看。妳必須回到真正的妳，否則妳的人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想想妳的父母，想想妳的姐妹兄弟，被妳遺忘的他們多可憐……」

動之以情。

「爸爸，媽媽……」她開始動搖了。

「是啊。」我再一次鼓勵她，「妳怎麼可以忘了他們，只記得小陳。這對他們不公平啊。」

她眼睛裡流出串串淚珠，閃閃發光，像是一串珍珠似的。

她闔上眼，雙手環住自己，身體輕輕地發抖……

她身上的血跡擴散得更快，更多……

可是她的模樣也慢慢改變，頭髮短了，身材也不太一樣了……

中途，她忍不住跪在泥土地上……

「好痛……身體好像要裂開了……」她痛苦地喘息著。

「不行，妳一定要忍耐！」

晚風還是輕輕地吹著。

時間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麼久，小筑累得倚在榕樹幹上，身上的光更黯淡了……

雖然她回復了她原本的模樣，可是臉蛋和四肢上全沾上深淺不同的紅印，那全是血跡。看了真教人不忍，上天怎麼會對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女孩如此殘忍呢？

居然以車禍終結掉她的人生。

那個開車不帶眼睛的砂石車司機！

習慣性掏出手帕想替她擦擦那些不曾乾涸的血跡，但伸出手才發現，我根本碰不到她，更別提想替她擦去血跡了。

「妳還好嗎？」我只能蹲在旁邊輕輕地問著。

她虛弱地睜開眼睛看著，嘴角勉強給我一個笑容。

「答應我，變個漂亮的樣子給我看好嗎？妳現在這個樣子挻慘的。」我故意裝出開玩笑的語氣，不想讓場面太尷尬。

她輕輕一笑，身上那些紅印瞬間消褪，回到原本青春可愛的模樣。短短的頭髮梳得膨膨的，像羽毛一樣飛動的髮流，上面還夾了二個草莓小夾子。

蒼白的嘴唇也染上淡淡的胭脂，臉蛋紅撲撲的，跟照片裡的她一模一樣。

我和她二個人靠著榕樹幹，夜風輕輕地吹著，蟋蟀兄也老大不客氣地吵鬧起來。

「謝謝。」她聲音淡得像要化入風裡似的。

「沒什麼。」我抬起頭來數星星，夏季大三角很不清楚地掛在天空上。

營區裡的夜晚，其實非常安靜。

「奇怪了。已經三十分鐘了……」我有點生氣地盯著手錶看。

「什麼？」她疑惑地看著我，「你在等什麼嗎？」

「通常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有一道光來接妳嗎？」我很認真地看著她，「怎麼等了半個小時，那道光還沒出現？」

我起身到處張望，該不會連那邊也誤事了吧！

她也站起來，站在樹葉底下手掩著嘴角，吃吃地笑著。「你漫畫和電影看太多了啦。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有這種事吧。」

站在月光底下，我仔細地看著她，她身上原本就帶著淡淡的光，現在雖然比較微弱了，可是還是有一圈光暈圈著她，但是，似乎有個地方怪怪的。像她這種已經沒有任何牽掛的人，身上的光應該是透明的才對，可是有個地方不大對勁。

「妳這兒的光暗暗的。」我食指比住她的心口，「和其他地方的光度不同，表示妳心裡還是有一個遺憾存在。」

她咬著下唇，沒有任何回答。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我們二個就這樣站在夜風裡。

另外，連集合場那裡，從陰影的角落裡走出了一排排穿著日式草綠軍裝，上頭衣服折線條條分的的軍人隊伍，一排十人，共走出了十多排的人。

在月光底下，他們沒有影子，模模糊糊地像一陣霧飄到了連集合場中。

一個看起來像是帶隊的領袖，用力地吆喝一聲後，那群半透明的人便開始繞著連集合場跑步，同時嘴巴還不停地喊著口號！

一聲又一聲操著日文的口令，就這麼在營區迴蕩……

突然間，所有有人住的房間，燈光大亮。